◎【修】◎
说真的。
在这堂灵文课之前, 云乘月并不在意云三小姐。所谓不在意,也能叫漠视——她心中没有任何云三小姐的位置。她甚至不记得三小姐的名字,有需要称呼的地方, 她就叫对方「云三」。
主要是懒得记。
云乘月就是这样的人。尽管待人友善,但这不过是一种悠闲的习惯。说穿了, 就像有的人习惯警惕多疑,有的人就是习惯友善。
别人对她好,她也会快乐、会想回报;别人伤害她,她会愤怒和反击。此物反击的对象里, 也包括过去欺负她的云三小姐。要是时机合适, 云乘月也不介意顺手让云三小姐再吃些苦头。
但也仅此而已。云三小姐没有任何值得她正视的地方。她只会阴暗地藏在别人背后使坏,自身却软弱无力。一旦将她倚仗的力气击溃, 她就惊慌惧怕、不知所措。
三小姐连坏都坏得极其平庸、毫无威胁也毫无特色。记住她,还不如去记路边的野花更有趣。
但现在不同。
在这个天阴欲雨的上午,云三小姐直勾勾瞧着她, 眼睛里像有奇怪的火星在飞。云乘月忽然想起一句话, 说星星之火能够燎原。
云三小姐紧着嗓子,问:「就算是你……也做不到吧?」
对视的电光火石间,云乘月几乎以为这是哀求。从未有过的,她认真凝视着云三小姐的眼睛——她凝视着其中的火星,觉得自己理应记住此物眼神。无论之后是否会产生实质改变,她都要记住这个眼神。
看似畏怯,实则燃烧着对新天地的新奇与对胜利的渴望。这种眼神不一定好,但绝对不坏。
「谁清楚?试试吧。」云乘月没有笑, 只是这样心平气和地回答。
说完, 她移开目光, 去看最前面的《铁锁星河》石刻印本。
教室里静悄悄的, 没有人说话。赵夫子悄悄让开了些许,哪怕她本来也没有截住云乘月的视线。
她一句一句地去看石刻内容。赵夫子讲解的内容也在她心中回荡;而且逐渐地,赵夫子的声线被别的不知道是谁的声音代替。那绝不是她自己的声音,却也不是她能记住的任何人的声线。
——晓望月轮去,暮待日色还。铁锁星河坠,昼光万万载。
那声音在说:初学临摹,都从描红开始,但对你,要求不能如此宽松。你定要一口气完成。你看,细细看,去看每一笔、每一人字。看见了吗?它们不是真正静止的。
声线说:书法是很特别的,它是瞬间的艺术,当你的笔尖落下的一刹那,你用多少力、多少迅捷、具体行笔的方向……就都再也不能改变。弈棋者落子无悔,书写者落笔无悔。
声音说:你要从静止的文字里,看见当初写下它们的人如何用笔,要看清每一个细节,甚至每一丝颤抖、每一次失误。随后……
「……重现出来。」
不知不觉,云乘月喃喃着,声音与记忆中的回音重叠。
云三小姐愣愣:「何?」
云乘月没有听见。
她低下头,心中只有她的笔、她的纸,和——她的字。
拓本的字迹呈现在她脑海中,清晰无误、纤毫毕现。她闭上眼也能看见一横出去时的飞白、中锋落下时的颤抖,那颤抖不符合工整之美,却宛如流星坠落的痕迹——星河坠!
笔尖落下,揉按流转,划出一竖又飞出一横。
灵文临摹,一在还原文字本身,二在抓住字帖内藏的精气神。赵夫子说,《铁锁星河》的精神要点,全在一人「霸道」上面。书写者豪迈霸道到了极致,要诸天群星都听他的话。
晓望月轮……
云乘月忽然蹙眉。不太对。
可是哪里不对?
她沉思着,手里笔画不停,继续书写。
四周所有人都在看她。在旁人眼里,鹅黄衣裙的少女站在阴沉的窗边,凝神静气,笔下墨色蜿蜒,没有丝毫迟疑,俨然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可,在一旁观看的鲁夫子却皱起眉毛。他抬起头,和前方的赵夫子两人对视一眼,都微微摇头。
云乘月还在写。
短短四句,她越写越慢,动作越来越迟疑。最后,写到「星河坠」三字时,她自己彻底停了下来。
纸面上,三行字静静躺着。
得益于这段时间练字不辍,乍一看,这些字都还不错,和碑文原文也不能说没有相似之处。
但……
赵夫子也走下来,弯腰细细瞅了瞅,却是伸手拍了拍云乘月的肩:「第一次写,已经不错了。」
鲁夫子摇摇头,摸了摸下巴上短短的胡须,道:「不成。」他有些遗憾,也有些许灰心,自己暗暗摇头,却又瞟了一眼云三小姐面前的纸,暗想:也有好事,至少,原来那丑得很有个性的字是云家另一位草包小姐的手笔。
云乘月却没动,也没回答。她仍盯着那三行字,双眉轻蹙,仿佛在困惑什么。
好强吧。——二位夫子对视一眼,这时生出此物想法。这些年里,他们也见了不少天才,虽然都不及这一位传奇,但其中也有好几位从未有过的临摹就成功的。
天才傲气。越是被捧得高,对自己的期待也就越高。
赵夫子就想安慰两句:「云姑娘,再练一练就好。」
夫子想要柔和劝慰,却有其他人想幸灾乐祸。立即,旁边一声轻笑,嘻嘻地说:「你不是很厉害吗?不是气派大得很?刚刚还吹牛呢,现在就不行了?那天别是运气好,撞出来的吧?」
带着嘲弄的年轻女声,当即让赵夫子沉下脸。她回过头,冷冷道:「聂姑娘还是要记得同窗之谊。」
云乘月没理她。她甚至没听见。要是说云三小姐在她心中多少还是「一人姓云的挺恶毒的小姑娘」,那聂小姐的指代就是「和‘祀’字有关的某人」。
聂文莹一撇嘴,毫无收敛:「她算何同窗?喂,云二。」
何况此刻,她还沉浸在自己的疑惑中,凝望那三行失败的临摹文字。
「……云二!」聂小姐被忽略,自觉出了丑,恼了。
「好了,聂姑娘。」两位夫子皱眉。但聂小姐不听,仍是不依不饶盯着云乘月。
聂家有势力,他们实在无法将她如何。赵夫子板起脸,走回前面,说:「继续上课。」——希望以这种方式来阻止聂小姐挑衅。这些世家纨绔们再作何扶不上墙,也得尊师重道。
但今日的聂小姐不知道怎么了,仿佛有股邪火,提高了声线:「云乘月!」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连云三小姐都不由偏了偏头,生出疑惑:阿莹尽管刁蛮,却向来比较守课堂的规矩。她这是怎么了?云三小姐盯着那位好友,盯着聂文莹眼中的火焰。
忽然之间,她得出了一人让自己震惊万分的结论:阿莹心中也在不安。和她自己相似的不安——面对超出常理的天才的不安。
聂文莹作何会蓦然挑衅?云三小姐恍然大悟了:只因聂文莹一直都是「使用」人才的那个人。她,还有她的哥哥、叔叔,一贯都是被捧着的那群人;她从没有被人才踩在头顶过。连刚才她夸云二「有本事」,说的都是家里会求娶——可娶到了又怎么样?当宗妇?
云三小姐脑海中不期然出现了大伯母的样子,永远优雅得体、滴水不漏,为了云家殚精竭虑。这就是宗妇。她突然想笑。娶到了又作何样?她终究明白了,所谓娶回家,就是使用的另一种说法。说到底,他们聂家终究还是要去使用别人。
云三小姐一直是个善于察言观色的人,只是过去多年,她将此物天生的本领用在讨好别人身上。而现在,当她从未有过的尝试将本事用在家宅之外,立即就看穿了好友的内心:原来此前,当聂文莹轻蔑地否定她的书文天赋时,她自己也不是没有类似的想法。聂文莹说家里的护卫都只能给她卖命,可那只是只因他们都不是真正的天才。真正的天才在高处,她们都在尘埃。
云三小姐怔怔地看着好友。不知怎么地,她突然感觉到一丝战栗:眼前看惯的世界,忽然显得很陌生,而她竟然还战战兢兢地出手,想要亲自去往那未知的陌生里看看。
原来她不光是在惧怕云乘月,而是在惧怕整个世界。云三小姐微微颤栗着,面对这新鲜的一切。但她没有移开目光。她反而鼓起勇气,专注地凝视好友,用前所未有的怀疑去审视。她想要证明自己的猜想是对的。莫名地,她觉着这很重要。
室内一片沉默。跌宕起伏的想法汇聚为沉默的河流,唯有窗外隐隐闷雷响起。
思想的河流往窗边流,最终系在那垂眸沉思的姑娘身上。
「云乘月。」
聂小姐扔下笔,执著地说:「其实,你也没那么有本事。」
「——我知道了。」
云乘月忽然说。她舒展眉头,露出一点微笑。
聂小姐以为这句是答她,不禁也翘起唇角,像松了口气似地:「你……」
话才开了个头,却见云乘月提起笔;毫锋重新吸饱了墨汁,又一次变得油润饱满。从头到尾,云乘月一眼都没看聂小姐。
聂小姐的笑容僵在了面上。
云三小姐却微微勾起唇角。她不多时掩饰了这个表情,回头看着云乘月。
云乘月提起笔,正要书写,却又自己摇头叹息,又一次搁下笔。
「赵夫子。」她抬头说,「我想同您请教,如何修行?我现在还不会修行的法子,要写《铁锁星河》,可能灵力不够。」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赵夫子一怔,轻轻「呀」了一声,带着几分惊叹:「对了对了,我都忘记你连第一境都不是。」
这位和蔼的老妇人责备地看了一眼鲁夫子,才对云乘月道:「如此,云姑娘今日大约是完不成临摹的。修行入门需要先学会感受灵力、吐纳天地力场,才有可能成为第一境——聚形境的修士。」
「聚形境?」
电光火石间,不少人都露出尴尬之色,只有少数人颇为骄傲地昂起了头。
云乘月四周看了看,很自然地发出疑问:「这么说,在座的都是聚形境修士?」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鲁夫子轻咳一声,有点不好意思,含糊道:「不全是,不全是。」
赵夫子体谅学生脸面,忙接着说:「所谓聚形境,对照的便是书文里的‘字形’。要达到这一阶段,需要修士能够体悟楷书基本法度,再积累足够修为。」
「原来是这样……不过,这也没办法,我总需要更多灵力。」云乘月沉吟道,「还是麻烦您告诉我诀窍。」
赵夫子一怔,讶然:「你想现学了用?」
云乘月:「不知道,试一试。」
斜前方的聂小姐忍无可忍,冷冷笑道:「‘天才’又要自取其辱了,真是好戏!可惜我没带瓜子和糖,要不还能赏你一把!」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鲁夫子有些生气了:「聂姑娘,便是你聂家家大业大,也没有几次三番目无尊长的道理!大梁律法里,可是都写了‘尊师重道’这一条的!」
聂小姐立即噤声,恍然大悟自己失态了。这事就算捅回家,也只会换来一顿骂。她只能用双眸瞪云乘月,暗道:看你作何出丑!
他们平时轻易不会得罪这些有背景的学生,却也不是怕事。否则,浣花书院还要不要学风了?
云乘月看了她一眼,突然说:「井蛙。」
聂小姐愣了一会儿,才想起来那句话——井蛙不可语海。她气得险些跳起来,但赵夫子已经开始教授修行的诀窍了。
「……修行并无何独门秘诀,除了多多练习书文外,无非就是学会控制丹田的灵力,让它们凝聚出灵核,并以灵核为中心,让灵力旋转起来。」
云乘月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又抬头问:「那理应是何迅捷?」
赵夫子笑言:「云姑娘一下就想到了关键。具体速度,人人不同,要根据自己的大道来不断尝试、调整,找到最合适自己的灵力运转方式。」
「噢……」云乘月点点头,又问,「那怎么清楚自己有没有达到聚形境?」
赵夫子说:「修行一共有六个大境界,每个大境界分三阶。每提升至一个大境界时,修士的灵力会沸腾片刻……」
她突然失声。
不少人都瞪大了眼。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因为云乘月伸出手,掌心淡淡白光如沸。她问:「是像这样么?」
「是、是……不错,便是如此。」赵夫子呆呆点头,竟然结巴了一下。
「嗯,感谢您解惑。」云乘月收起灵力,感受了不一会,有些惊喜,「原来到了聚形境后,丹田能容纳的灵力更多,灵力恢复的速度也快了许多。」
她对赵夫子行了一礼,郑重感谢。
赵夫子愣愣地望着她:「噢,噢,不错,不错……」
鲁夫子揪揪胡子,镇定地说:「这是云姑娘嘛。云姑娘,你继续写。」
在众人的注视下,云乘月又蘸了蘸墨,再次悬腕书写。
当她再次凝神,无论有多少人在看她,她的眼里也只剩下了书法。哪怕窗外刮起风、下起雨,几滴雨水掠过飞翘的屋檐,斜飞进来打湿了宣纸的边缘,她也没有多看一眼。
她站在这个地方,注视着桌上的纸墨,意识却往书文的世界里无限下沉,直到她跟前浮现出一人身影——书写者的身影。
书写者开始写了。她看见了。
晓望月轮去,暮待日色还。——起笔这两句,书写者行笔尚还缓慢,字迹也还工整。仿佛有一人立于苍穹之下,仰首望着天际变幻。清晨人人都在赞美旭日光芒,他偏偏要目送月轮西沉;傍晚月出清丽绝伦,他却又惆怅日色太短。
为何日月不能同天?
为何光芒不能圆满?
为何光明与光明要彼此错过?
为何光辉耀目如日月者,仍是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不行。是以要铁锁星河坠,要昼光万万载。
赵夫子说这是霸道,毫无疑问,但不完全。
在霸道背后……是对光明圆满的渴望,对错过的不甘。
——是对光明的无限爱意!
果然如此。
云乘月双目明亮,书写速度不断加快,终至酣畅淋漓!
刹那之间,字帖的真意、书写者的情感、她眼中的世界——彻底重叠在了一起!
昼光——万万载!
在最后一笔完成的刹那,她眉心识海中,一贯依附生机书文的光团,也陡然一动。
「……啊!!」
离得最近的云三小姐,忽然遮住双眸、后退一步,情不自禁叫了出来。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没有人笑话她,只因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是……」
沉稳的赵夫子竟微微张大了嘴。
鲁夫子站在边上,也完全丢掉了自己的镇定。他张大了嘴,手里呆呆捏着揪下的两根胡须。片刻后,他用另一只手用力掐住自己,不停地默念:依稀记得喘气记得喘气记得喘气……可这怎么喘得过来!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一道光照了出来。不是火光,不是星光,不是阳光。——白昼还在,何来星光?风雨飘摇,何来阳光?
而是——书文的光芒!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云乘月面前,那方才书写完毕、墨迹都没干的几行字上,赫然悬浮着一枚书文——光!
淡金色的书文,纤瘦的楷体,在半空摇摇晃晃,显得有些孱弱。但它的的确确是一枚完整的书文,还会飞到云乘月颊边蹭蹭,宛如撒娇。
「真、真正的书文观想……」
鲁夫子颤着声线。这是激动的颤抖。他满脸喜色,甚至带着少年般的雀跃,振奋地欢呼:「太了不起了——不愧是被司天监选中的天才!不仅一次就成功临摹出了灵文,还直接观想出了书文!哎呀,这简直、这简直……哎呀!!」
这可不是说出来好听、实际却不成熟的「一眼观想」,而是正儿八经通过灵文临摹来观想出的!是完整的书文!将来别人提起来,就会说云姑娘第一枚完整书文是在浣花学院里观想得到的——多荣耀哪!
他话都说不全了,只会反复感叹。对鲁夫子这样热爱书法的人而言,亲眼目睹传奇诞生,简直是让这一辈子都值得了,是可以拿去当传家宝的谈资。
赵夫子也很开心,有些得意地说:「我就清楚我眼光好,不会看错。」
她拿出一枚杏子大小的水晶,对着那「光」字书文看了看,微微倒抽一口气:「又是天字级的书文啊……」
这水晶是用来观测书文等级的工具。并不是人人都像司天监星官一样,能一眼鉴定出书文的等级。
鲁夫子才方才缓过一口气,闻言又不小心拔下几根胡须。他顾不上疼,只知道心脏砰砰跳:要是这件事要载入史册,那浣花书院的名字哪里少得了?他和赵夫子两个人,说不定也会青史留名——青史留名!
多少年的历史,多少人都被淹没在风里,而他一人仕途失意的教书先生……竟然有可能青史留名?!
赵夫子感叹连连:「原来《铁锁星河》里还有‘光’此物书文?似乎没有听说过。可不得了,这事说不定要载入史册的。」
鲁夫子晃了晃头,当机立断掏出玉简,给书院院长、浣花城的县衙、宸州州牧……哦州牧暂时没了,给代理州牧等人,全都知会一声。
值得专门立碑记述的传奇!鲁夫子兴奋得两眼发亮,一面传递消息,一面又忍不住地去看那字——哎呀哎呀,真好看,真精神!书文真美!活着真好!当夫子真好!
其他学生想的没有夫子们这么多,但他们也茫然地站着,连话都说不出来。
他们都听说过那一夜的传奇事迹,大多却并未亲眼见到,是以跟听戏似的,还能对传奇本人轻慢地面下打量。
可方才的事……
全然超出了常识。简直是打碎了整个世界。——连戏文都不敢这么编吧?!可这就是发生了。
不止一个人困惑地想:那我自己练了这么多年……就算有些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可怎么何都没练出来?世界上有这种人存在,还要我干什么?
聂小姐更是呆呆地站着。
那个窗边的少女何都没对她说、何都没对她做,她却仿佛被响亮地抽了一耳光,脑中嗡嗡的,何反应都没了。
她突然想起了七叔说过的一句话:当真正的天才往前走时,别去挡她的路。如果蠢到一头撞上去,她根本不需要刻意做何,只需要继续往前走,就能将你碾成尘埃。
那时她听不懂,现在懂了。
聂文莹忽然心灰意懒,默默地扭开头,赌气地想:修行那么累,下等人才去受罪,她啊,以后嫁个好人家,娘家宠、婆家宠,天生就是享福的命!
她真的很尴尬,哪怕脊背挺得再直,她也忍不住不好意思。
而作为视线的焦点,云乘月此时……其实很不好意思。
因为她根本没有观想出书文,只是成功地完成了灵文临摹而已。
这枚「光」字书文,是她眉心识海里那团未成形的光团,是从摹本《云舟帖》里得到的,和《铁锁星河》不要紧。
可两位夫子那么兴高采烈,还说要把「《铁锁星河》里蕴藏了‘光’字书文」这个消息载入史册……云乘月更觉得惭愧。
没有的事啊……她很想解释,却又不能解释。否则,她怎么解释「光」字的来历?
所有人都知道,她从摹本中「一眼观想」得到的是生机书文,没有别的。「光」字被鸠占鹊巢,像个无家可归的小可怜。
云乘月无可奈何,只能抓住「光」字,用眼神提问:你怎么突然出来了?
「光」字扭了扭,伸出左右两点晃了晃,宛如一人很无辜的摊手:是啊,我怎么出来了,我也不知道?
它又扭动了一下,跃跃欲试地「看」向窗外。那是浣花星祠——或者说,祭祀碑所在的地方。
云乘月心中一动:虽是阴差阳错,但「光」字成型,莫非祭祀碑中的秘密也能有所突破?
可就算真能突破,也不是现在。她哭笑不得,将不大情愿的「光」字收起,看看赵夫子,又望望鲁夫子,有点心虚:「两位夫子莫急,这只是一个巧合……」
「是啊是啊,这等好事百年难遇,哪能天天发生呢!」鲁夫子红光满面,笑得不像阎王了,像阎王成了亲。
云乘月:……
赵夫子轻咳一声:「云姑娘,有时候也不必太谦虚。否则旁人何以自处?」
云乘月无奈:「我没有……」是真的巧合啊。
赵夫子挥摆手,拿出了教书先生的决断力:「云姑娘的课程业已学完了,可其他学生还要学。为了不让其他人分心,还是请云姑娘暂且移步。鲁夫子——」
「好好好!」
鲁夫子现在说何都是「好」,乐呵呵地往外走,又示意云乘月跟上。
云乘月实在解释不清,只能认了。
没走两步,却听云三小姐轻声叫她:「二姐。」
云乘月回头。
云三小姐咬着嘴唇,眼神天真,乖巧柔弱得真像一人可爱的妹妹。她忽闪着眼,说:「二姐,你真厉害。回去之后,你能教教我吗?」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云乘月说:「不能。」
云三小姐脸一僵。她以为众目睽睽下,云乘月多少会给她些面子。她嗓子里带上哭音:「二姐,我已经知错了,我真的想要开始好好学,看在姐妹一场的份上,你教教我……」
「别了吧,挺麻烦的,况且我们也没什么交情。」云乘月说得很直白,「自作多情是病,记得去看看郎中哦。」
云三目瞪口呆,望着云乘月的背影,脸腾地就烫了。
她难堪到极点,恨不得打个地洞钻进去。再一回头,又见聂文莹轻笑着:「作何样,还是和我一起玩轻松吧?」
聂小姐眼里火气乱冒,显然很不满她方才的「投敌行为」。她气得伸出手,用力捏皱了云三小姐的纸,再又用力一拂,将那杯蜂蜜水重重打翻在地。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咔嚓——瓷杯碎了。蜂蜜水在半空晃出,浇到了始作俑者聂小姐手上。聂小姐更生气了。
前头的霍少爷猛然回头,眼中似有惊慌。但两位小姐都没注意。
云三小姐面对好友的火气,抿唇不一会,差点就要迟疑点头了。但终究,她还是捏住笔。
「你说得对。只不过,还是先上课吧,阿莹。」她轻声说。
云三小姐忙着气闷,以至于她全然没有察觉,从她被「光」字书文照耀的刹那,困扰她多日的疲惫、眩晕,忽然统统消失了。
而与之相对,聂小姐气哼哼地还要说什么,却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疲倦。疲惫之下,她打了个呵欠,也懒得吵了。
……
哗啦啦——
外头真的下雨了。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云乘月抱着兔子,站在廊下,仰头望着雨丝连绵,才迟钝地意识到这件事。她刚刚注意力太集中,没有丝毫分神。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这场雨缠缠绵绵,也一点点化开她的思绪。
刚才她费了好一番脑筋和唇舌,才成功谢绝鲁夫子的热情邀请,比如亲自题碑……这未免太夸张了。
鲁夫子说,她不用再去高级班听课,因为高级班教的就是如何观想书文。而浣花书院毕业的关键考试,就是观想出一枚完整的、至少地字级的书文。
她毕业了。用了一天。
云乘月这时候才真正意识到这件事,自言自语:「好像我是挺厉害的。」
尽管灵力耗费光了,聚形境初阶也只达到修行门槛……但做人不要对自己太苛刻。她业已很厉害了。
云乘月有点开心,想要跟人分享好消息。她拿出通讯玉简,想了好半天,又收回去。
她站在廊下。书院里都在上课,这里又是个靠近大门的拐角,四周清幽,唯有雨声。
好像没什么人值得专门分享……
她望着雨,发呆。
雨虽然是从上往下坠落,但仰头看的时候,雨丝太连绵,恍惚会有水往上飞的错觉。这样看雨会让人开心很多,只因上升总是比下坠让人振奋。
云乘月抱起兔子,将脸埋在
兔子两只耳朵之间,沉沉地吐出一口气。她的呼吸将兔子的绒毛吹得很热;她暗想,活人才有。
她独自站了好一会儿。
下雨天没有阳光,昼间又不至于开灯。她的影子只剩淡淡的一层,沉默地黏在地上。
「——我依稀记得我说过,今日有雨。」
下雨的时候,世界会笼上淡淡的雾气。当幽邃的黑雾汇聚而来,形成一个熟悉的身影,就令他也仿佛沾染了雨水的气息。
「你赶了回来了?」
云乘月蓦然一动,却还是没抬头,声音闷在兔子小薛的脑袋上:「我带伞了。」
「哦?何处?」
「只是放在了马车上。」她理直气壮。
他冷笑一声:「那你现在要淋着去大门处?」
「不,我能够用小薛挡雨。」
云乘月举起兔子,放在头顶。
青年傲慢地抬了抬下巴,一推她的兔子:「不行,这是我的东西。」
「……小气。」
云乘月这才扭头看他:「你去哪儿了?」
「我不想说。」
「肯定是去干坏事了。」
「随你怎么想。」
他嘴里说「随便」,神色却明显冷了。他收回手,目光投向院子里面不绝的雨水;在雨雾的衬托下,他眉眼里艳丽的冷气,也仿佛氤氲起来,能够一贯飘,从他眼里飘到她这边。
「激将法……你也生气。」
云乘月伸出手,在空气里一抓。没抓住。这是理所自然的。
但此物动作引来他狐疑的注视:「你做何?」
云乘月说:「我觉得你真好看,想要画下来,可再一想,我其实并不会画画。」
他凝视着她,不清楚想了什么,慢了一拍才说:「你可以学。」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学不会。我以前学过不少次,都没学好,就算了。」她微微抓住他的袖子,又趁机靠过去吸了一大口,满足地喟叹一声,「不过,这也没什么关系。我可以多看看你。」
「……你只是不想学。」
「是没必要学。」云乘月笑起来,「只要我看见你,你就在我心里了。」
薛无晦眼神猛地一颤。
他垂下眼眸,又停了一会儿,才说:「你好似心情很好。」
「嗯,做了一件挺厉害的事情。我毕业了。」
「……嗯?」
「还又有了一枚书文。」
她给他看。
薛无晦若有所思。
云乘月说:「我本来是有些苦恼。人做了厉害的事,总是有点想倾诉和炫耀的,可是想了一圈,仿佛没有谁足够亲切、足够让我信任。」
「你最好没有。」薛无晦淡淡道,「我们要做的事很重要,你最好不要和其他人有太多……」
「所以我就只能告诉你啦。」云乘月说,「小薛你看,我厉害吧?」
他忽然不说话了。停顿,停顿;沉默,沉默。在他们的对话里,他时不时就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薛无晦的嘴唇动了动。他仿佛想说何,却仓促地转过脸。
半晌,他只低低吐出一句:「不要总是对着兔子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