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
一场秋雨一场寒。
今秋第一场足够寒冷的雨, 将浣花城浇成一片冷绿。冷色之中,金黄的银杏萧萧瑟瑟,叶片抖动着, 是一群群淋湿的蝴蝶。
但蝴蝶不会这么单调。虞寄风心里冒出了此物念头。
这座城市里的不少人都以为这位荧惑星官走了了。但此刻,在无边无际的冷雨里, 墨蓝短袍的青年坐在浣花书院里最高的建筑屋顶上,撑着一把伞,伞下是他随风飘动的发带。
虞寄风笑起来。他经常这样,干一些没有必要的事,又只因过于无聊而发笑。
虽然打着伞,但雨滴在触碰到伞面之前, 就业已乖顺地滑开。他身周一片干爽, 没有水汽,没有「滴答」声。淅淅沥沥属于世界, 他在潮湿的世界里撑一把毫无必要的伞。
不过今日不同。他觉着今日的雨格外有趣, 因为他看了一场好戏。
「真是天才啊。」虞寄风懒洋洋地呼出一口淡淡的白气, 「瞧瞧,先是一眼观想书文,随后是被司天监的五曜星官看中,接着在本地最有名的书院随便逛了一圈,就又观想出一枚完整的书文,还当场提升成为聚形境修士。」
他伸出左手大拇指:「厉害!」
雨丝飘飞,又从动荡的雨水里幻化出一人人影。这人长发编成无数发辫,穿着图样古怪的宽大衣袍, 还戴了一张银色面具, 看不出是男那女。
「要是我没记错……」
这人的声音也分不出男女, 还忽高忽低, 像一首不和谐的乐曲,听了极其不舒服。
「……荧惑星官你,也是此物‘天才神话’的铸造者之一。」
虞寄风转动伞柄,仿佛恍然大悟:「啊,是了,那个‘司天监的五曜星官’,正是我自己。」
他一抬伞面,斜眼上看,拖长声线:「感谢提醒——封氏的不知名者。」
封氏的人——面具人望着前方,目光越过雨雾绵绵的景色,一贯落到靠近大门的拐角处。过了不一会,他或她发出一缕叹息。
「天才啊天才……果然是传奇。可修行六境,聚形、凝神、连势、化意、洞真、通玄,还有——飞仙。世上通玄境寥寥无几,飞仙境更是只在古籍传说中,从没有人见过。」
「也不清楚这一位天才,最终能走到多远?」
面具人的声线拖出一片怪异的颤音。
「可是宁可错杀、不能放过嘛。」虞寄风答得轻松,眸光含笑,藏住那一点锐光,「天才谁不想要?你们封氏真就不想招揽?」
面具人扭过头,目光落在虞寄风身上。透过面具上的两个洞眼,是一双黑多白少的眼睛。
「荧惑星官究竟想说何?」
虞寄风笑容扩大。这副笑容可掬的模样笼在雨雾里,多了一层捉摸不透的意味。
「世人都说司天监星官执掌天下命运,但我们都知道,命运就是命运,没有人能真正掌控。」虞寄风的声线徐徐的、懒懒的,「所谓岁星网,也只是测量命运的工具。」
「我一贯都很想问问封氏命师,」他说,眸光却悄然锋利,如寒星忽亮,「这么多年来,怎么会天下不停地追捧天才?」
「追捧」两个被刻意强调的字飞出去,像刀刃割开了雨幕。
面具人道:「因为捧高踩低是人类的本性。」
「不。」虞寄风很干脆地否认了这个回答。他霍然起身身,雨水在他周遭寸余处滑落。
「我翻过许多秘籍,多到你不会相信。我发现,世上流传下来了无数字帖瑰宝,但它们书写者的事迹,却都被故意淡化、抹去。」
虞寄风发出嬉笑声:「可笑吗?我们视若珍宝的文字,都是哪些人写出来的?他们都去哪儿了?」
面具人平静道:「光阴是残忍的。」
「或者残忍的是书写历史的人。」虞寄风不笑了,「封氏,何必再遮掩?‘一眼观想书文’此物说法,根本是近二百年来伪造的。天赋卓绝之人的确能一眼抓住灵文精髓,却没有人能一眼完整观想书文。」
面具人没有说话。
虞寄风收起了伞,抬头望着阴云密布的天际,还有天空之上的何事物;他的面容彻底被雨水笼罩。
他徐徐地说:「是你们封氏的命师放出了这个噱头,用来筛选天才。」
「你们在寻找天才——为什么?」
荧惑星官的双眸明亮如星。他身周萦绕着淡红色的光雾,与天上星辰呼应。五曜星官的力量,本就能震颤群星。
面具人的眼神凝重了些许。
「我恍然大悟了。」面具人冷漠地说,忽高忽低的声音震得雨水轻颤,「难怪你那一天特意现身,提醒别人那是‘一眼观想书文’……你参与塑造了此物天才,是想用她当棋子,来试探我们的态度。」
「不愧是荧惑星官,足够笑里藏刀,也足够冷酷心硬。」
虞寄风看着他。他没有否认,也仍带着微笑,但隔了雨幕,他的面容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他只是继续问:「封氏伪造历史,欺骗白玉京、欺骗天下人,究竟想做什么?过去那些天才的修士,究竟怎么会被淡化了存在?」
「……我们?欺骗?」
面具人默然片刻,竟忽然轻声笑起来。这嬉笑声并不动听,只像喘不过气的乌鸦。
「不是我们要欺骗啊——不,也的确是我们。可你要清楚,不得不这么做;我们所有人,都不得不这么做。虞寄风,你什么都不懂。」面具人的语气中带着一种自恋式的哀怨,还有一种傲慢的优越感。
「我们定要如此。」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向天空,漠然道,「不然,天会塌。」
荧惑星官一怔,眼中滑过不解:「什么?」
面具人陡然冷笑。
「所以才说,你什么都不懂。你活的时间太短,你也不是我们这样传承千年的家族。」面具人声音里飘过一阵恐惧。
虞寄风皱起眉。他觉着这个封氏的人可能是疯了,毕竟此物家族一贯就神神叨叨、疯疯癫癫的。天会塌?怎么可能。
「天塌了?行吧,那就不说天了。」他扛着伞,语气又变得懒洋洋的,是合适跟神经病说话的语气,「我们说说不仅如此的事。‘祀’字在宸州范围内作乱,受害人业已蔓延到附近的苍、定、沂、明四州。事情闹得这么大,我不能置之不理。」
面具人仍在冷笑,没有说话。
虞寄风道:「这件事是不是和封氏有关?」
面具人渐渐地收起笑,却还是沉默。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虞寄风出手,指了指浣花书院的几处建筑:「这里,彼处,那边……多多少少都潜伏着书文的影子。这种通过人心恶念来发挥作用的书文之影,是封氏最擅长的诅咒书文吧?」
面具人嗤笑:「那你为何不祓除邪恶?」
这一回,沉默的人变成了虞寄风。
面具人笑:「只因白玉京告诉过你,不要插手封氏的事,对不对?」
虞寄风沉默片刻,声音冷下去:「所以果真和你们有关。」
「荧惑星官,」面具人摇摇头,「无论你说多少,我是不会承认的。」
「呵……」虞寄风忽然嗤嗤笑起来,「原来如此,这是报应。」
面具人身体猛地僵住:「何?!」
虞寄风审视着对方的反应:「这些年来,封氏的血脉越来越少,几近消亡。这一代的命师还天赋不高、身体孱弱,连白玉京都去不了。恶有恶报啊——」
「……闭嘴!你懂什么!」
面具人的两只双眸猛然跳动起来。是真的「跳动」,那两只黑多白少的眼珠,像两颗小小的心脏一样大怒地颤动。
「呵呵……」面具人又笑得像一只喘不过气的乌鸦,凄厉又癫狂,「你懂何!」
「虞寄风,别忘了,封氏再没落,也曾是宸州的诸侯王——!」
「这里曾经是封国,我们和……有过约定,我们永远是这片土地面的无冕之王!你以为,你一个草根里出来的小民,也配和我们相提并论?!」
「就连岁星之眼——你以为那些祭祀仪式,真的是在祭祀吗?你何妨再想一想,怎么会岁星之眼被重重看守,却偏偏又不列入律法中,为什么不干脆锁起来,而任由随便何猫猫狗狗都能去看、去碰?」
岁星之眼……虞寄风真正愣住了。
「喂,此物说法有点过分啊,怎么就猫猫狗狗了?我们星祠还是有准入门槛的好不好?」他很不满,孩子气地抱怨,眼里却充满狐疑,试探道,「你不如再解释一下?」
面具人却倏然平静下来。他哼了一声,重重一拂袖。
「此物庶民的天下,真是越来越没有规矩了。」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他留下这莫名其妙的一句话,身形已然消失在雨里。
虞寄风独自站在雨中,沉沉地皱眉。他吐出一口白雾,发现这场秋雨下得更透彻,也更寒冷起来。过了这场雨,或许冬天就来了。
岁星之眼,封氏……他活在这个世上越久,反而越看不明白些许事情。
虞寄风望着天地间阴郁的水汽,无声叹了口气。无论如何,面具人有一点是对的,他们封氏在宸州仍然享有特权豁免,即便作恶的「祀」字真和他们有关,他也不能随意动手。
而他位属荧惑,善迷障、善攻伐,却并不擅长驱散邪恶。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真是为难。干脆静观事变。
荧惑星官撑开伞,重新毫无意义地举在头顶。他又开始感觉无聊了。此物国家有清晰严密的律法,但正是因为清晰严密,他总能看见一些人是如何名正言顺地踩在别人头上。
虞寄风悠悠地叹了口气。其实他给出那块雪脂玉简,不全是为了试探。他喜欢做一些「打破规矩」的事,尤其是在这个法网严密的国朝;当旁人只因认知被颠覆而惊慌失措时,他就会开心和发笑。
这律法是王朝的律法,却不是每个人的律法。无聊。
「好无聊啊……」
他的目光又落在前方。他能看见那走廊下的身影,那个少女在和手里的兔子说话,又把兔子举到头顶。兔子是据说不吉利的纯黑长耳兔,两只耳朵耷拉下来,仿佛是她自己长了长耳朵。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虞寄风被此物联想逗笑了。他静静地望着那姑娘走进雨里,和兔子一起被淋湿。她没带伞?
他转动手里的伞,脚跟提了提,还是又落下。
「……我都一百多岁了,活得也不短。人家比我年少多了。」他嘟哝着,踢了踢脚边的瓦片,「怎么会有人一直跟兔子说话?」
星官抬头看自己的伞面,又若有所思起来。
「撑起不必要的伞,和说出没人听的话。」他没头没脑地自言自语,「听上去,这两件事都挺孤单的。」
青年墨蓝色的身影也消失在雨水里。
而在更隐蔽的地方……
刚才的面具人身影闪现。
他或她凝视着这座城市,半晌,担忧地吐出一口气。
「少主究竟怎么了……‘祀’字变得越来越强,也越来越急。竭泽而渔,不是长久之计啊。」
在他特殊的视野里,城市里密密麻麻分布着黑影。有的浓,有的淡;有的清晰可见,有的尚未成形。仿佛巨大游鱼产下无数颗等待孵化的卵,每一颗卵又若有若无地相互连接。
它们不断从人们身上吮吸力气,也不断传送到城外的通天观去。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通天观所在之处,淡淡黑雾弥漫,遮蔽了观内情形。
……
阿杏姑娘看她淋雨,极其懊恼,仿佛这是她的错似的,非要带她去买姜汤,又打开马车上暗刻的书文之影,让车厢里充满暖风,不多时将她和兔子都烘得干干爽爽。
云乘月举着兔子小薛,冲出秋雨,顶着阿杏姑娘的惊叫,成功坐上了马车。
温暖的空气团团弥漫。
云乘月喝下最后一口姜汤,看他一眼,对他伸出右手:「看,这是何?」
散发黑衣的青年坐在她对面,身姿端正优雅,吐出一句:「自作自受。」
她手掌摊平,又捏成拳,对他晃了晃。
「拳头。」薛无晦瞄了一眼,嗤笑言,「哦,你还能教训我不成?」
云乘月抱起旁边乖巧的小薛,在它头顶微微揍了一拳,很有优越感地说:「我可以打兔子。」
薛无晦:……
「……幼稚。」
「你又用我的词。」
云乘月又揉了揉无辜的兔子脑袋。她身上暖和了,鼻尖涌动的香气就变得明显。她深深吸了一口,犹不满足,渴望地看着薛无晦。
他不动。云乘月保持端庄的微笑,开始一点点往旁边挪。不一会儿,她就挪到了薛无晦身旁。
亡灵的帝王也不动,乜斜着眼看她。等她真的挪了过来,斜靠过来想吸一大口时,他冷笑一声,顿时散为轻烟黑雾。
云乘月扑了个空,只能惆怅叹气:「小气。」
黑雾重新聚在她对面,化出青年的身影。他仍然坐得端正,唇边的笑意却清晰了些许。
云乘月正要再努力尝试一次,视线里却飘过一缕黑影。她定睛看去,发现那影子细长,漆黑里缠着暗红,飘摇着没入薛无晦的身体里,消失不见。
她再一眨眼,又看不见了。忽然,她脑海中浮现出曾经见过的一幕:「祀」字的黑影浮现在徐小姐的肌肤上,盘踞、游动如黑蛇。卢大人说,这是死灵的手段。
死灵……
云乘月迟疑着。
她抬起眼,却发现薛无晦也正凝视着她。她清楚地感觉到,他的眼神变了:笑意消失,变成一层层看不透的迷雾。他冷冷地望着她,又成了那多疑的、冷漠遥远的亡灵。
他轻柔地开口:「你在看何?」
直接问吧?这样简单。猜来猜去很烦的。
云乘月坐直身体:「‘祀’字书文为祸一方,这件事是不是你造成的?」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青年的神情本来就冷,现在变得更冷了。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冷到极点,他反而翘起唇角:「我若说是,你要如何?」
云乘月摇摇头,严肃起来:「你不要用反问来逃避我的问题。你告诉我是不是,好吗?」
有契约在,他只要说不是,那就真的不是。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可薛无晦却发出了一串冷笑。
「不好。」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青年的身形散去。
「喂……你先说是不是,我们才能商量接下来的事啊。」
没有回答。
车厢内镶嵌的明珠散发柔和光晕,簇拥着云乘月。她对着空荡的车厢怔了会儿,凝视着车壁上自己的倒影。
她本来觉得和他没关系的。但他为什么不肯正面回答?难道……他们之间真的有关系?
「薛无晦,」她说,「我只是想听你说实话。」
还是没有回答。
云乘月抱着兔子,抱得更紧,威胁道:「你要是再不吭声,我就杀死兔子。」
——[……随你。]
「……小薛这么可爱,你作何可以对它弃而不顾。」
云乘月感觉自己像个单向喇叭,一直说啊说啊,只能得到一星半点的回应。
她往背后一靠,也不想再说了。一人人说话又累,又没意思。
「薛无晦。」
她轻声说:「我有时也会累的。」
她的影子微微一动。
但一切仍旧沉默。
云乘月忽然有点烦躁。
她又一次走下马车时,雨还在下。她望着低垂的天际,蓦然意识到,阴沉的雨天原来会让人的心情也低落起来。
她打着伞,抱着兔子,一言不发地往回走。
路上她没碰到熟悉的侍女,其他下人们通常不和她主动说话。
经过前院时,正好碰上云大夫人在厅堂里读信。她的声音听上去很快乐。云乘月不由停住脚步来多看了一眼。
厅堂的大门开着,里面坐了好几个人,而云大夫人正走来走去,轻盈又快活。她两手抓着信纸,一面笑一边读,抬脸时眼睛都在发光。旁边坐着的云大爷也在笑,还有个头发雪白的老头儿也笑得开怀。
云乘月望着这一幕,有些出神。就是这出神的不一会,云大夫人也无意看过来。她们对上了目光。
大夫人快乐的笑容微微僵住。她捏着信纸,仿佛无意被撞破了什么秘密,一瞬间有些无措。
但很快,她就又笑起来。这不是刚才天真自然的笑,而是属于「云家宗妇」的笑,优雅亲和、挑不出错,也就说不出究竟有几分真心。
「二娘作何就赶了回来了?今日去书院,一切可还顺利?」
大夫人招手,热情地说:「你大哥和大姐来了信,你可要来一起听听?」
换个时候,哪怕是一个时辰前,或者今天别下雨,也许云乘月都会敬谢不敏。显然大夫人也不是真暗自思忖邀请她过去。
但这一瞬间,或许是秋风秋雨吹得花草太蔫,也吹得她闷闷不乐,鬼使神差地,云乘月点了头。
「好啊。」
她走过去。
云大夫人的笑又僵了僵。其他两人也是。连下人都是。
云乘月心里却涌起一股恶作剧似的快乐。她意识到自己也有恶劣的一面,自己心情不好,就作弄别人;看别人苦恼,她就会轻松些许。
她人站进了厅堂,也将刚才那天伦乐融融的气氛破坏得一干二净。
大夫人左右看看,退开半步,说:「二娘,这是爷爷。」
她指的是上座的白发老人。老人慈眉善目,笑眯眯道:「这就是二娘?好人才。今日去浣花书院听课,可有何收获?」
这就是云府的老太爷了。云乘月望着他,又看了看云家大夫人、云家大爷,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云府中的主人,只有老太爷、大房和三房。假如被禁足的三房夫妇真的不是害了她的凶手,那真凶很可能就是这间屋子里的一个。
问题是,哪一人——或者每一人?
云乘月心中那恶作剧的意气暂时褪去了。她想起自己最开始回到云府的目的。她手里线索太少,而现在说不定正是一人主动出击的好机会。
她微微一笑:「很有收获,我已经毕业了。」
人们一怔。
老太爷神色有了细微的变化,终究是笑着问:「作何就毕业了?」
「我学了基础笔画,临摹了一篇灵文字帖,成为了聚形境修士,又观想出一枚完整书文。鲁夫子很高兴,说我毕业了,还给不少人传了消息呢。」
云乘月轻言细语,又暗中观察三人神色变化。
三人自然大为惊愕,但谁都没有喜色。光凭这一点,看不出谁更异常。
云乘月思忖着,又轻描淡写添了一枚棋子:「或许真的很传奇吧,不过我觉着很累,灵力都消耗空了,听说要多养几天,才恢复得了。」
云大夫人还怔怔地回只不过神。她下意识看看手中的书信。就在片刻之前,她还在为了两个孩子的游学经历而高兴,但现在,她只觉得心情复杂到了极点,一时不清楚是何滋味。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伶俐的大夫人说不出话,云大爷就只会讷讷说:「哦,好事啊,二娘果然厉害……」
唯独老太爷愣怔过后,又是慈爱一笑,夸道:「果真是有出息的孩子,好好好,云家有你这么个孩子,也对得起列祖列宗了。」
他语重心长:「二娘,今后你与家族相互扶持,要争取走得更远。」
云乘月盯住了他的双眸。这是一双老人的眼睛,眼皮褶皱、眼珠混浊,和寻常老者无异。
她对着老人,微微一笑:「不。」
秋风刮过,雨滴乱打,厅堂内一片安静。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只有年少姑娘的声线清澈明亮。
「我会走了这里,从此任何荣辱祸福,都无半点相干。」
说罢,她又瞅了瞅三人脸色,随意行了个礼。
「告辞。」
云乘月转过身,离开了。
她拾起大门处滴水的伞,撑开来,踏上冷雨潮湿的石板路。她没有回头,却能感觉到人们的视线聚集在她后背。
她暗忖:不清楚这种程度的刺激,能不能引诱凶手再次出手?
且行且看罢。
她的裙摆划过飘落的银杏树叶,隐没在转角的树丛之后。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傍晚。
聂家。
雨还在下。
荷塘被秋雨乱打,亭亭莲花凋零不少。
聂七爷站在廊边,望着天地雨雾苍茫。他站得笔直,右手捏住左臂。他捏得很用力,但小臂上肌肉不停颤动,仿佛有何东西想要从他血肉里挣脱而出。
聂二公子站在他身后,垂首不语。
良久,聂七爷淡淡问:「阿莹又睡了?」
聂二公子略抬起头,面带忧色:「是。原本都好了,这才过了一天,她又开始犯困。尽管不像之前一样昏睡,但这次辟邪符也没什么用。」
聂七爷沉默片刻,声线轻了些许:「阿莹之前在星祠遇到了她。」
聂二公子张张口,半晌才低声说:「嗯。」
聂七爷垂下眼眸,复又抬起。
「次日。」他面无表情道,「次日,我去请她过来。」
聂二公子一愣,不觉说:「七叔,她性格锋利,不如我……」
聂七爷扭过头,眸如寒星:「你觉得她性格锋利?」
「……七叔?」那一夜的凛然还历历在目,他不恍然大悟七叔作何会这么问。
聂七爷微微摇头,看着侄儿的目光隐有失望,道:「任何有能力、有骨气的人,被逼到那个地步,都会冷硬起来。但要是将这份冷硬当成她的本性,你未免也太不会看人。」
二公子更惊愕:「七叔,您自己不也……」
「不要带着先入为主的印象去对待她,容易弄巧成拙。」聂七爷语带讥诮,隐有自嘲,「你七叔前车之鉴,你怎么还没学会?」
「七叔……」
「只管去恳求她,拿出个求人的样子,别自以为是。」聂七爷冷道,「我去,你乖乖守着阿莹。」
聂二公子绷紧神情、想要再争取一二,却又不觉看向叔叔的手臂。不一会后,他颓然垂首,苦涩道:「是,七叔安排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