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
这场灾难是否在司天监预料中?
云乘月并没有证据, 只有一点联想。她不能确定,但她可以直接问。她相信卢桁不会骗她。
「……我对此并不知情。」短暂的沉默后,卢桁沉声回答, 「但出于一些原因,发生这场灾难, 我也不很意外。」
云乘月问:「何原因?」
老人眼神复杂:「我不能说。按律,这些事只有五曜、四象星官,及从一品以上的朝廷大员能了解。」
云乘月点头,又重新问:「那荧惑星官到底去哪儿了?至少告诉我, 他在不在通天观吧?」
老人苦笑:「我还是不能说。」
「那您, 」云乘月皱了一下眉,声音也凝重了些许, 「您真的会全力解决这场灾难吗?」
「老夫义不容辞。」这一次,老人答得毫不迟疑。
聂七爷露出怀疑之色,禁不住哼了一声。
云乘月凝视他片刻, 却舒展神色, 说:「好,我相信。」
她说得很坚决。这种清爽果断的语气,令聂七爷一愣,也让卢桁一愕;他们齐刷刷升起一人念头:她怎么会这么肯定?
其实很简单,心流状态下的云乘月有一种超乎寻常的直觉,令她轻易能够分辨出对方是真心还是假意。
对她而言,此物疑问已经得到了部分解答。至于暂时无法解答的事,她根本不会多想。她继续朝前走去。玉清剑躺在她怀里, 流淌出暖意, 也击退她前方的灰雾。
云乘月不时抬眼看看空中无数「触须」, 观察它们的方位。它们垂落下来, 布满全城,疏密不定,其中有两条落进了云府。只不过这两条「触须」都落在一个地方,是在……
是三房的院子。
她判断出来,加快步伐。
一路上有不少伏倒在地的仆婢,大部分都还有气。每当遇到这样的人,云乘月就停住脚步来,挥动玉清剑,驱散他们身旁的灰雾。结灵之心在她丹田中流转,提供源源的灵力。
几次过后,聂七爷沉声说:「云姑娘,现在要紧的是‘祀’字,别为了无关紧要的人浪费力气。」
「何叫‘无关紧要的人’?」云乘月没有回头。
青年一怔,有些好笑地扬了扬眉,只当她小姑娘心软的毛病发作了,道:「结灵之心的力气虽相当于第三境连势修士,终究也有限,还是节省力气,等遇到真正重要的人再说。」
「我不认可。」
「……何?」
「所有的命都很重要。」云乘月又一次挥动玉清剑,并且给自己塞了一颗元灵丹,「况且,我要负责。」
「负责?」聂七更扬起了眉毛,「这祸事和你又不要紧。哪怕你有些特别的力气,终究也才是第一境的修士,你哪儿来这么沉的责任感?」
「……我必须负责。」
卢桁咳了一声,挥袖将附近的活人都堆到一起,他的属下再甩出灵符,为人们隔离出一人安全的空间。这种空间能暂时隔绝灰雾,但不确定能支撑多久。
聂七讨厌他,立即冷冷驳斥:「卢大人,这可不是任性的时候。」
他淡淡道:「乘月想做,就让她去做罢。我们在边上搭把手,也不会慢多少。」
云乘月没说话。这是任性吗?她不太确定。她应该无视所有倒下的人,一心一意只奔向问题根源吗?或许。可……丢下她看见的人们不管?她做不到。
谁想给自己添很多麻烦啊?可是有些事定要去做。该担的责任,必须担。
她对薛无晦说过,她会负责,所以对今天所有不幸的人,她定要努力伸出援手。这是她内心真实的想法,她无法违背。
可无论她多努力,终究是有人死了,而且不少人她都有一面之缘。她和他们没什么交情,却见过他们在生活中的样子,是谁曾经说过,当一条生命逝去,实际上是一段生活消失。
她感到难受,心流却让她继续保持平静。她深呼吸一次,有些倔强地重复说:「我要负责。」
「云姑娘……」聂七有些不悦,但目光触及她,他的声音还是不可遏制地变得柔软,「你现在应该主要去解决问题的源头。」
云乘月垂下眼睫。她看了一眼左手臂上绑着的兔子,这只黑色的垂耳兔寂静地跟着她,两只柔软的长耳朵绞在一起,紧紧圈住她的手臂。
「我没有办法。」她又一次深呼吸,让心流的平静覆盖了所有情绪,「而且,业已救完了。」
她走到院落大门处,扬起玉清剑,后退半步,一刀刺破木门。
「——谁!!」
出乎意料,院子中响起了活人警惕的呼喝,紧接着,那声音变成了惊喜:「二娘……七爷?卢大人?!」
是云大夫人。
三房的院子很大,理应是云府中最大的一间。此刻里头挤满了人,有云大夫人、云大爷,有三房夫妇,甚至云家的老太爷也在这里。涟秋等下人也在。
他们紧紧挤在院子的空地里,四周铺满了字帖;字帖发出灵光,勉力抵挡住了灰雾的侵袭,为他们圈出一片干净的空间。
但是,字帖的灵光一点点变得黯淡,能够站人的地方也在收缩。而在灰雾弥漫的地方,已经倒了几具尸体。
云乘月抿了抿唇。来不及多解释,她用目光搜索那两条「触须」的落点,一条在人群中心,一条在……云老太爷身上?
况且,这两条「触须」还不太一样。老太爷身上这条偏红,尽管凶煞,却没有夺人生机的危险感;另一条「触须」偏黑,毫不留情地掠夺着活人的生机。
——啊!啊啊啊!
云乘月耳朵一动,听见了人群中传来的痛苦的呼声。
「二娘,你没事!七爷,卢大人,请你们帮帮我们!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云大夫人正要急急抛出一连串问题,云乘月业已摆摆手:「卢爷爷,聂七爷,麻烦你们解释一下。」
她抽出玉清剑,指向人群。
寒光烁烁,人们全都一愣,不由自主惶恐起来。慈眉善目的云老太爷,抬起目光,面上垂着的肉也跳了跳。
「二娘啊……」
老太爷正要悠悠地说什么。如他这样的世家仙翁,即使面临危机,也能悠哉从容。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云乘月却没给他此物机会。
她只是举起剑,像之前一样,用力挥出!
「光」字闪耀,「生」字浮现;明亮清新的风吹开,吹得人人一松,唯独吹得老太爷一凛。
人群中的呻吟声也稍低下去。
可,「触须」没断。
云乘月一愣。刚才剑气飞出,的的确确切中了那两道「触须」,但它们异常坚韧,只是颤动着摇了摇,就稳固如常。
「乘月,怎么了?」卢桁走上来,又给她塞了一瓶元灵丹,一脸凝重,「难道聂家小子给的东西有问题,你的灵力又用光了?」
他第一反应就是聂七做错了事。
旁边正跟云家人解释状况的聂七爷:……???
跟着帮忙的中年下属脸一垮:……不要误会,大人平时不这样。
云乘月摇摇头:「灵力没问题,但我斩不断。」
她比划了一下天际到地面的距离。
卢桁听恍然大悟了她的意思,沉吟道:「也许是书文力气不够。你不若试试书写法?」
云乘月没听过这个词,问:「书写法是何?」
「你的书文比较特别,都是能蕴养的天级书文。是以原是要等你到了第二境再来学,现在……恐怕很难成功。」卢桁皱眉道,「一时不好解释,总之你试试用玉清剑将书文写出来。」
云乘月点头,忽然想起来,她穿越没多久的时候,那群商匪就是用随身的毛笔、武器,写出书文。后来穆姑姑也是这么用的。她原以为是他们无法蕴养书文,可难道这才是正确的使用方法?
她再度举起剑。
她也注意到,云家老太爷的神色很有点异常。她心中一动,却来不及分神。
因为这时候,蓦然有一人莫名的声音出现在她脑海中。是她在浣花书院临摹灵文时,听见的陌生的声音。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乘月,天赋再高,也不能偷懒。
「……谁?」她一怔,呢喃出声。
那声线很稳重,却也遥远模糊。
——今后出手,可不能再这么冒冒失失。书文蕴养体内,是用来悟道的,哪是方便你砸人的?你这孩子,莫不是街边「前胸碎大石」表演看多了?
——真正要发挥书文的力气,还是要写,写出来!用你的笔,用你的本命神器,写出来!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每书写一次,就是证道一次。观想书文只是第一步,你要重复写上无数遍,才能真正吃透这个字,也才能离大道更近一步。
「是这样吗?」她喃喃回答,恍惚有点心虚和惭愧,像个学生那样垂头,「对不起,我不该偷懒。」
卢桁有点糊涂:「乘月?」
云乘月已经凝住心神。她慢慢吸了一口气,再将那口气沉下,一贯沉到丹田。
用毛笔写字,她会,但用剑作何写?剑有锋无毫,握持方式也和笔截然不同,写出来的字能一样吗?
——观察,凝神!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真正的书写者,以天地为纸,以胸中真意为墨,天下无物不可书,何必囿于笔头?
原来如此。云乘月闭上眼。
她的意识在下沉,但对四周环境的感知力却在提升。世界远去了,人们的碎语远去了,一贯涌动的担忧和自责也远去了。
天地,为纸。
胸中真意,为墨。
一次书写,就是一次证道。
她手中有何,什么就是她的笔。人的意愿,怎能被物质所限?
她握住剑柄,睁开眼。这一次,两枚书文没有出现。它们都回到了她眉心识海中,静静地等待着什么。
天空中,巨大的「祀」字俯视着她。两道「触须」一黑一红,宛如一道嘲讽的微笑。
云乘月凝望着这道微笑,心中有一点怒意,如星火亮起。掠夺别人的生命,很开心?践踏别人的生活,很得意?残忍的自私,是一件理直气壮的事?
她剑尖平稳如秋水,指向那道微笑。
「杀人者,人恒杀之。我们都要有这样的觉悟。」她胸中燃烧着一股冰冷的怒意,喃喃仿佛对那个走了的人说,「我们都有自己苦苦追求的事物,但这不是伤害别人的理由。」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刹那间,云老太爷的神情又跳了跳。他是场上唯一坐在太师椅上的人。他没有说话,双眸紧紧盯着那道剑光,长满老人斑的手猛地握紧扶手,紫色的血管突出得可怕——他业已预感到了何!
预感到了,却无力阻止。
只因那剑尖在半空轻轻一抖,业已划出明亮的笔画。
「生」字——向死而生的生。
「光」字——吾心自光明的光。
两枚书文本就同属光明大道,同出一脉、相辅相成;此时,它们又被同一支「笔」,以同样的灵力、同样的心境,流畅地书写而出,更如水□□织,清辉大盛!
「嗬!」卢桁抚手赞叹,眼睛发亮,「好字,好气魄,好天资!吾儿大才!」
清辉映亮云乘月的双眸,映亮旁人惊艳的目光,也映亮老太爷铁青的脸。
玉清剑,再斩!
——轰!
顷刻间,那道嘲讽的微笑破碎了,连天上横亘的「祀」字也像微微一颤。
空中的两根「触须」摇摇晃晃,开始消散,不断化为粉末。
也在这时,老太爷抓紧扶手,猛然呕出一大口血!
「爹?!」
「老太爷!」
「这是作何了!」
人群里,却也传来惊喜的呼声:「阿容,阿容,你醒了!你有没有事,还痛不痛?」
云乘月横剑身前,望着这一幕。四周灰雾缓缓褪去,畏惧又忌惮。
她转头看向人群。
人们不觉分流。
她便看清了,云三夫人正抱着云三小姐,泪流不止,后者满脸痛色尚未收起,目光迷茫,显得有些呆呆的。
云乘月走上前,无视了三夫人误解的惊叫,用剑尖一挑三小姐的腰带。
啪嗒——
一枚颜色灰败的玉佩落在地上,摔出一道缺口。
云乘月了然:「原来是用它下咒。云三,这是谁给你的?」
云三小姐还没完全清醒,呆呆地望着她,忽然没头没脑地说出一句:「我真嫉妒你。云二,你怎么就没死呢?」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阿容,嘘!!」云三夫人惶恐地捂住她的嘴。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云乘月拧眉:「玉佩谁给的?」
云三小姐挣脱母亲的手,目光迷离,尖声一笑:「你嫉妒我呀?这宝贝凭什么给你,就该是我的,我拿了就是我的了!」
云三夫人吓得扑上去,死命按住她。云三爷站在一面,脸色却已经变了;他业已想明白了些许事。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云乘月一怔:「给我的?」
没见过啊。她正思索,却忽然被卢桁拉到身后方。她抬起头,只看见老人花白的、一丝不苟的后脑勺,还有他刚硬的脊背。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你说这玉佩本来是给乘月的?」老人的声线冷硬到了极点,一人字一人字都像钉子,「是谁给的?」
云乘月听出了他声音中的怒火。她探过头,发现云家的人也很迷茫,又见聂七爷带着讽笑,正冷冷地望着某个方向。
是云家老太爷。
云乘月想起了刚才那两道「触须」。
「哦,」她这才恍然,暗道自己理应早点不由得想到,「原来加害方的‘触须’要偏红色,那就好分辨了,我记住了。」
她又看着老太爷,很细细地看了他一会儿,有些说不出的荒谬感:「原来凶手是你。看来三房的刘先生,也是听你的了。」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安静了。
一片震惊茫然之中,聂七爷却是有些微妙地眯起眼——他反而很明白云老太爷的做事缘由。要是换了他,他暗想,他会不会做出一样的事?
云大夫人扶着老太爷,也僵住了。她的目光落在地面的玉上。与此同时,她清晰地感觉到,手里搀扶的公爹在不断颤抖。她离得近,甚至能听见他牙齿打颤的声线。
那枚玉佩是,那枚玉佩难道不是今早才送到二娘院子里……云大夫人的双眸越瞪越大。她的丈夫在另一边扶着父亲,还一迭声问:「作何回事,作何回事?肯定搞错了!」
满院死寂。
直到云乘月平静追问道:「为什么杀我?」
老太爷没吭声。
云乘月只能自己猜测:「难道我的生身父亲不是你的亲生孩子?」
「……胡扯!」老太爷咳了两声。
「那是怎么会?」
半晌,老太爷抬起脸。他停止了颤抖,面上浮出一抹莫名的骄傲和优越感:「这是为了云家。」
他语重心长:「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云家的利益。二娘,你不懂,当时和聂家的联姻,对云家的前途十分重要。你那时是个傻子,就算嫁过去,也是一招废棋。不如让更明事理的孩子嫁过去,才能维系长久之好。」
他叹了口气,面带伤感:「你不恍然大悟,家族的掌舵人必须做出正确打定主意。我也不愿害死自己的亲孙女啊——可是,只能这样。后来你回来了、机灵了,我很开心,可你怎么会要执意抛弃云家?」
「难道不是云家养大你的?没有云家,哪儿来的你?真是忘恩负义。放你出去,日后万一反过来戕害家族,作何办?」他痛心疾首,看向四周的亲人、下人们,「你说,你们说说,我做的事难道不是为了你们大家?」
竟然也真的有些人跟着红了眼睛,只觉得老太爷说得太对了,一切都是为了家族啊!这是没办法的事。
连聂七爷都有些感叹,沉默不语。他虽然不认同这种做法,却能理解一家之长的责任心和决断力。身为男人,冷酷些许是天生的责任。
只有卢桁大怒,痛骂道:「荒唐!懦夫!一家之兴寄望于联姻?那我看你们这家人都废了!大家大族的兴衰,一直要看出了多少人才,谁靠裙带关系?靠裙带关系的,最后都死无葬身之地!蠢货!糊涂!狼心狗肺!一个个都是废物……」
他骂得滔滔不绝。
听得一众人目瞪口呆。这,这卢大人以前不是大官吗?这就是大官的作风?
他们却不清楚,卢桁一生为官清正、铁骨铮铮,最看不上这种攀附关系的行径。如果他还在白玉京上朝,这会儿会用力甩出手中的笏板,把这些人的脑袋打开花。
现在虽然没有笏板,他暴怒之下,却找回了当年在庙堂上和人对骂的气势。说得难听些,连皇帝他都骂过,同僚被他骂哭过的不知凡几,再配上他的铁笔书文,是真能将人活活骂死的。
云乘月被他护在身后方,看不见他面上如何暴怒,心里却一阵温暖。
她拽了拽卢桁的袖子,摇头说:「卢爷爷,我们走吧,去通天观。我的事回头再说。」
卢桁正骂得唾沫横飞,闻言重重喷了口气,一扭头,却已经是眼神慈爱:「你说得对,走吧。」
其他人:……
卢桁的属下:……大人指天骂地的风采,真是久违了,久违了。
老人又扭头一瞪眼,怒道:「回头再来处置你这个废物老东西!」
云老太爷被他骂得脸色铁青,竟然又「哇」一口吐出血来。可这回,云大夫人却在沉默中放了手。她退了几步一步,再退后一步,眼神失望至极。她看看云乘月,想说什么,却终究是欲言又止,最后只用几乎没人听到的音量,喃喃说:「二娘,你走罢,以后别赶了回来了。」
云乘月却听见了。
她本来业已转身,这时却又扭头望着大伯母。这名贵妇向来以宗妇的身份自豪,多年来从无行差踏错,可这时她站在院子里,明明被很多人簇拥,却忽然像很孤独。
真奇怪。云老太爷和她血脉相连,却要杀她;大伯母和她实则没有血缘关系,却反而更亲近她。
云乘月说:「大伯母,你也能够走的。人生还很长。只不过是多经历了些许麻烦,这没何大不了的。」
要是当宗妇当得后悔了,以后不当了就行。
云大夫人愣住了。
老太爷回过神,气得直哆嗦:「灾星……灾星!休要蛊惑人心!休要……」
云乘月抓住卢桁的衣袖,阻止他再澎湃骂人。她自己问道:「你刚才说,你害我是为了云家,对不对?」
老太爷冷笑,昂首道:「我问心无愧!」
云乘月干脆道:「既然这样,你理应自尽。」
人群寂静。
老太爷几乎疑心自己听错,目瞪口呆:「何?」
云乘月说得非常认真:「你理应自尽。只因要是你不死,等我处理完手里的事,就会去报官,你的所作所为会大昼间下,云府会非常丢脸,以后云府的子孙都是罪人之后,都不能再入仕。我看过律法的。」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云乘月还在说:「只有一条路例外,就是进司天监。嗯,我应该能够进,我不忧心。」
老太爷还发愣,其余人脸色却变了。子孙不能入仕,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无官无爵,云家被永远开除世家的行列,永远不能翻身!
「是以,要是你真的为了云家着想,你应该自尽。」她叹了口气,「不然……总不能说,我死得,你却死不得吧?那可就不是为了云家了。」
说完,她也不管云家众人的反应,扭头便走。
聂七回头瞅了瞅他们,再看看那姑娘的背影,面露激赏,抬步跟上。不错,他也理解这样的思考方式,要是是他处于云老太爷的位置,他的确会自尽。就是不清楚云家人有没有此物魄力了。
云家的灰雾散了,人们安全了。可此时,他们望着那纤细挺拔的背影,却都觉得难以呼吸。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只有一人念头不断回荡:这位二小姐,真是比恶鬼还恐怖的存在!
这时,神思迷茫的云三小姐,才迟迟彻底清醒。她糊里糊涂地靠在母亲怀里,记忆断断续续,本能开口问:「娘,这是怎么了?」
这一声唤醒了很多人,也唤醒了她的父亲——云三爷。
云三爷看一眼地面的玉佩,再看看外头躺着的自家侍妾、庶子女的尸体,一时脑子里一片嗡嗡,所有惶恐都化为迁怒!
他冲上前,扬起手就用力两个巴掌!
「丧门星!祸根!没脑子的蠢货!——全都是你的错!谁让你偷东西!让你偷东西!」
云三夫人尖叫起来:「别打了,别打了,你会打死她的啊——!」
云三爷不由得想到自己惨死的爱妾——尽管是被他自己保命推出去的,简直悲从中来,反手给妻子也一巴掌:「混账!看你生的什么好女儿!」
云清容被他拽着头发打,面上一片剧痛,本能地挣扎起来,拼命想推开施暴者,也不由自主地哭叫出声。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够了!住手!!」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云大夫人气急,赶快叫人拖开云三爷。她上前一看,虽然她也不喜欢三娘这小家子气的性格,可一看她身上被顷刻打出的斑斓伤口,不由也当即含了泪。
「有本事,你打真凶啊!」她大喊了起来,声音里饱含怒火。
云大夫人跪下身,抱起懵懵懂懂、凄惨流泪的侄女,多少年来她头一次卸下所有面具,也将多少年里积蓄的愤怒和鄙夷倾倒而出。她收紧手臂,恶用力地骂道:「这见鬼的家族——不待了!!」
而一面,云老太爷瘫坐在椅子上。他的目光掠过地面的刀——那是死去的护卫的,他试着想了想死亡这件事……
他抖如筛糠,一句话也说不出了。
……
「恶鬼」刚刚跨出云府的门槛。
她忽然若有所感,抬头看去。只见刚才被她斩碎的「触须」终究散尽,却有一枚暗色文字缓缓下落。
那是什么?云乘月伸出玉清剑,用剑尖接住它。
「‘镇’字?」
这枚字方正圆厚,横竖整齐,宛如一只盖子,充满了「镇压」的意味。
卢桁也走来瞅了瞅,品评道:「这‘镇’字有些年头了,不少于二百年。」
云乘月「咦」了一声:「您看得见了?」
「限于它。」卢桁指了指,失笑自嘲,「真没想到,老夫好歹也是洞真境后阶,现在竟然一点用没有。」
聂七爷冷冷道:「我也没什么用。」
说着,他又递来一枚袖珍的玉质笔架,说:「这是收纳书文的器具。不是自己的书文,要是还有用,就能放进去。」
他虽没说价值,但只看玉质,就清楚这笔架价格不菲。云乘月有点踌躇。
聂七眼里掠过一点笑意,却仍冷着脸:「当是报酬,补偿我出力太少。」
云乘月这才道谢接过。她很在意此物「镇」字,总觉得它会有用。
刚刚收起「镇」字,头顶却有伞撑开的声音,紧接着是个懒洋洋的人声。
「咦——这个地方作何有个小姑娘,胳膊上绑一只兔子?莫非是传说中的兔子仙女?」
荧惑星官手持一柄伞,飘飘而下,面上带着他不变的懒散笑容。
「兔子仙女,想去通天观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