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浣花城◎
「没有兔子了。」
浣花城某间专卖玩具的商铺里, 伙计一脸歉意地说。他手上夹着木板,说是前段时间摔断了胳膊。
「东家说,做这玩偶费时费力, 老工匠又去世了,她也没个成器的徒弟、子孙, 再做不出这么精巧的兔子啦。」
商铺里没何人,伙计就有空絮叨:「东家本想亲自来给您道个歉,可夜里染了风寒,这段时日实在起不来, 很是过意不去……」
云乘月有些遗憾, 但也只能说:「那也没办法。谢谢你帮我打听。」
她顺手买了个小乌龟当纪念,伙计还给她打了折。
乌龟是藤编的, 不是毛茸茸的,脑袋缩着,乌龟壳却很硬, 很有气节似的。
云乘月捧着乌龟出了来, 一直盯着它的脖子,琢磨了半天它的双眸是睁开还是闭上,最后擅自决定将它的眼睛当成闭着,这样就相当符合她的梦想。
黑雾在她身边成型,雾气般的黑色长发飘拂在她肩上,幽凉轻柔。
「乌龟……」他顿了顿,含蓄道,「没那么好看。」
云乘月瞟了他一眼, 没说话, 慢吞吞往前走。今日是她启程的日子。有人送了她一条新的项链, 实际是颇为实用的空间法器, 足以将司天监发下来的东西乱七八糟全塞里面。
但这事没完。
帝王的魂灵跟在她身边。他皱起眉,声线有了轻微的波澜:「那只是一只兔子。」
云乘月坐上马车。还没到日中,等马车出了城,一路到码头,理应正好该吃午饭。今天午饭吃不了顾姨的面了。
「……只不过是一只兔子,下次再买一只就好。」
云乘月捧着乌龟,叹气说:「店家都说了手艺失传,买不到的。」
「而且就算买到了,」她说,「也不是小薛了。」
他更加皱眉。
薛无晦坐在她对面,苍白的面容在阳光里发出细腻的微光,眼睛浓黑如夜,也有一点隐隐的光。尽管身形变得飘忽了些许,可不知作何地,她觉着他反而更接近活人了一点。
他沉默不语。这神情看起来不像一筹莫展,反而更像内心在激烈斗争何。过了会儿,他舒展眉目,略抬起下巴,冷淡道:「兔子罢了。回头我收集些材料,再做一只便好。」
他的语气实在很自然,和他说「都杀了吧」时没何区别。云乘月缓缓抬头:「啊?」
「……啊何啊。」他还是那副冷淡的样子,往阳光处转过脸,纤长浓密的睫毛微微颤动,「我幼时经历坎坷,什么事不会做。区区针线,自不在话下。」
云乘月震惊,忍不住联想了一下:漆黑华丽的宫殿肃立云端,山下是万民重重跪拜,山上是臣子人人俯首;高傲威严的帝王盘踞巅峰,俯瞰他的臣民,手里拿着……针线和玩偶?
她还在琢磨那会是什么样的场景,就听见自己脱口而出:「好啊。」
他一下抬起眼,神情沉静:「不生气了?」
云乘月想了一会儿,松弛脊背,往后靠在抱枕上:「本来也懒得生气。」
兔子小薛「死」在那夜晚,被战斗掀起的风刃搅碎,变成了一堆零落的绒毛、棉絮和布料。两颗红宝石双眸大约是被打碎了,不知道滚进哪个缝隙里,变成了清泉山的一部分。
她摸了摸左臂,补充说:「要一模一样的,耳朵尤其要一样长的。」
他立即皱眉:「是你成天抱着,又不是我,我作何会依稀记得很清楚?」
云乘月微笑:「只因那是你的兔子,你起的名字。」
他严肃地坐在对面,神情端凝得仿佛面对人生中的重大抉择。
「……我尽力。」
他没有化为黑雾,而是扭过头,去看车窗外的景色,长发随着马车颠簸而抖动。
云乘月想起来,她在书上见过,说死灵是与世界格格不入的存在。他们无法拥有哪怕一点知觉,自然也不会对阳光、微风……产生任何反应。
但是,薛无晦一贯都能和世界保持一点联系。他的头发和衣袍会随风而动,落座时也会留有一点痕迹。她原本以为这是正常的,现在才后知后觉地不由得想到……
他会不会是故意的……故意让自己的样子看上去能和世界互动。
她想着,翻出一本书,打开放了书签的那一页。这是一本讲世上奇谈的书,其中就包括死灵。
薛无晦忽然问:「你在看何?」
云乘月往旁边一倒,将书枕在脑下:「没看何。我睡一会儿,到了叫我。」
他冷道:「你猜我会不会叫你?」
她没睁眼:「会。」
直到她快睡着了,朦朦胧胧才听见一人短促的音节。
——嗯。
……
浣花城附近多水,都汇入贯通东西的元江中。这些大大小小的河流里,最宽阔的是鲤江。
码头浪平水深,泊着大大小小的船。江面上远近还有小小的渔船,拖着波光闪闪的渔网,上头的人成了一人个长条状的小点。
铺面而来的水腥气里,还夹杂着对岸的歌声。旋律很简单,关键是声音拖长,唱出纤夫的气势。
云乘月挥别了眼泪汪汪的阿杏姑娘,怀里抱着对方送的什锦杂糖,手里捏着一张薄薄的纸券——船票。
老人没说何,叮嘱她小心,只不过半个时辰后,云乘月就收到了荧惑星官的连环哀号。这也不算何,她屏蔽荧惑星官已经很熟练了。
卢桁本来想给她安排一个最好的位置,她拒绝了。万一这种特殊照顾也算在「作弊」范围内怎么办?卢爷爷岂不是真的晚节不保。
她要了一张普通船票里最好的一张,也就是通过财物能买到的最好船票,号称鲤江过江龙的……
云乘月确认着票上的字:「保宁号?」
作何依稀记得面摊上顾姨最喜欢的醋是这个牌子……
一个声线传来:「你也坐保宁号?是不是也要去明光城?俺们搭个伴吧!」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云乘月抬头看去,她身旁的帝王也一同看去。
一个个头矮小、精瘦得跟个猴似的少年,正冲她憨厚地笑。他约莫十六七岁,腰上挂着一把刀,肤色黝黑,笑出一口略微发黄的牙。
「俺叫洛小孟,今年十八,来自宸州安县七里村,修为是凝神境初阶。」他响亮地说,「八喜哥说了,想和人搭伴,就这么介绍自己!」
「凝神境?那就是第二境了。」云乘月抬起幂篱,「你好。」
少年愣了愣,不好意思地挠头:「完了,找到好看的姑娘了,那俺还是不和你搭伴了。」
云乘月奇道:「为何?」
洛小孟小声说:「四喜姐说,好看的姑娘麻烦多,俺不会应付,只会给人拖后腿。」
云乘月正想笑,就听薛无晦冷哼一声。他伸手一拂,声线淡淡:「这小子是凝神境后阶圆满,离第三境只差一步,莫被他糊弄。」
他大袖掀起些许阴风,吹得洛小孟扭脸一个喷嚏。他赶忙揉揉鼻子,看似天真的双眸里闪过一丝警惕和疑惑。但他转过头,又是一脸淳朴的憨笑。
这演技……云乘月刮目相看。想了想,她问:「你为什么想和我搭伴?」
洛小孟挠头傻笑两声,道:「姑娘你不清楚?这不去明光城没个照应嘛,大家都是互相搭伴……俺是觉着,虽然你修为比俺低些,但背影和四喜姐好像,特别亲切。」
云乘月问:「你看得出我是何修为?」
「第一境后阶……没错啊。」洛小孟又看了两眼,小心翼翼,「呃,姑娘的修为,不跟姑娘的年龄一样……问不得吧?」
「年龄也没何不能问的。」云乘月笑笑,「既然你觉得不合适,那我们就各自搭伴吧。」
说完,她扭身走了。
淳朴少年站在原地,愣了会儿,神色变得有些阴郁。他暗中啐了一口,找下一个目标去了。
云乘月拿着船票,在船边给人验过,上了「保宁号」。这是一艘楼船,但不算很大。鲤江上游的船都不大,因为从宸州往东,出山的一截风高浪快、多旋涡暗礁,极是惊险,尽管大船多有书文保护,但船小一些总归方便驾驭。
船身形似梭鱼,船头除了「保宁号」三个大字,不仅如此还有一个「聂」字。原来这是聂家的产业。
验票不光验船票,还要验身份。云乘月的身份牌就是司天监发的雪脂玉简。上次虞寄风说给她算一人甲级功绩,玉简拿去升了级,还赶了回来的时候,上面多了一道朱红色的痕迹。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船工见了,表情略有震动,不动声色地将资料还赶了回来,对着顶楼指了指:「天字号第一间,您请。」
云乘月上了船。
还没到开船的时候,甲板上很热闹,但通往二楼的楼梯附近很安静。
云乘月走到甲板一侧,望着下方熙熙攘攘。有些人衣着简朴,带着大包小包;有些人衣着富贵,背后跟着几个小厮、丫鬟;有人和她类似,两手空空,年纪也不大。
码头上很挤,多是亲朋好友执手相送,远些许的地方还有不少叫卖的流动摊贩,食物的热气腾腾熏白了冬日的江岸。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江流击打着船身,发出不间断的「哗啦」声响。
有人靠近过来。
「你刚才不理那洛小孟是对的。那人望着老实,其实说话真真假假,不清楚何居心。」
云乘月扭过头。
一名高挑英气的女子冲她一笑。她穿一身黑色劲装,背着一把精铁柄的武器,单手扶着短款幂篱,深棕色的双眸闪烁着好奇的光。
她笑容爽朗:「幸会,我叫王雁冰,第二境中阶,宸州五华县人。搭个伴?」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云乘月看看薛无晦,后者评价道:「倒是没说谎。」
她就点头一笑:「我叫云乘月,浣花城人。王姑娘也去明光城?」
「去碰碰运气。」王雁冰笑道,却也没说更多。
云乘月点头:「我是第一境后阶的修为,连明光书院的入学门槛都差些许,周围有不少人修为强过我,王姑娘怎么会找我?」
王雁冰有些惊讶,忍不住笑容扩大,诚恳道:「你手里什么都没拿,独自乘马车过来,穿着虽然不张扬,质地剪裁却都很精细。下头查票的是‘保宁号’的二把手,他可不常亲自干这活儿,想必是有特殊的客人。有心之人多留意一二,看他待你态度客气,就能猜到许多。」
「你理应是浣花城世家出身?姓云,也很有名。」王雁冰笑道,「世家子弟多有特殊手段,敢在第一境后阶就去明光城,多半有所依仗。即便没有,多交个朋友有何不好?」
「受教了。」云乘月点头。其实她也会这些观察技巧,比如当初判断浣花城中有监察官莅临,但她总是习惯性懒散,观察归观察,除非必要,她不太会去提炼信息。
才刚到码头,就接连碰到两个聪明人。云乘月不禁问:「去考明光书院的人,都这么厉害么?」
王雁冰笑,又叹口气:「这才刚开始呢。不瞒你说,我业已连续考了三年,三年都没考上。现在登船的这些人,能顺利到达明光城的能有一半就算多,剩下的人再竞争入学名额,那才叫群英荟萃、精彩纷呈。」
她仿佛回忆起了何,面上交织出羡慕、憧憬,但唯独没有嫉妒,反而很坦然。
云乘月也笑起来:「说不定今年就通过了呢!王姑娘,这一路劳你照应,遇到什么事,我们都互相搭把手。」
这就是答应结伴了。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王雁冰很开心,当即同她交换了通讯玉简联络印记,这样她们就能随时联系。
又说了几句,王雁冰便礼貌告辞。云乘月倚在船边,看她又去和下一人人搭话。
薛无晦站在她身旁,觑了一眼她搭在船舷上的胳膊,蹙了蹙眉,才说:「你以为她就是什么好人?这类人行走江湖,自知资质不够,考试只是一个幌子,真正目的是撒网捞鱼,拓展人脉。你瞧着,不出十天半个月,她就要叫你帮帮费钱的小忙了。」
云乘月怔了怔,恍然:「噢对,还有这样的可能……只不过也没事,要是她叫我给财物,我不给就好了。而要是她真能帮上我,出点财物也很正常。」
「对吧,二薛?」她拿出巴掌大的藤编乌龟,将它放在手边,让它和自己一起晒太阳。
「你倒是想得开……」薛无晦微不可察叹了口气,又满眼嫌弃,「别叫它二薛。」
云乘月头也不抬:「我的乌龟,我乐意叫什么就叫何,有本事现在缝一只兔子出来,你也随便起名。」
「……也好,我要起名傻云。」
云乘月抬起脸,露出一人懒洋洋的笑:「好啊,反正我不叫,你也只能对我叫。」
薛无晦:……
他略弯下腰,逼近她的脸,似笑非笑:「别忘了,你修为尽管进步快,却卡在第一境后阶提升不了。看起来,如果你不先解决生机书文缺乏人间烟火气的问题,就到不了第二境,也就去不了明光书院。」
「若是你修为废了,我不能保证我不会重新将仇恨放在首位。到时候,你又要如何,又拿把剑和我同归于尽?」
云乘月估计了一下他们之间的距离,先自己吸了好几口香味,才悠悠道:「要是你要亲我,你可以快一点。」
他眼里的恶劣含义,陡然变成了难以置信。
「你……你这是什么话!」
他一下站直了身体。
云乘月重新看向自己的小乌龟:「是你自己离我这么近的。而且我看书,说千年前民风豪放,你怎么这么害羞。」
「那你也不能随意对人……」
她笑了一下:「不随意啊。亲你我又不吃亏。」
他狐疑地盯着她,神色几次变幻:「你又在玩何花样?」
云乘月捧起乌龟,严肃道:「我发现了,对二薛,就是不能太宠。我精心照顾的小薛已经没有了,我也不是原来的我,而是一人崭新的斗士。」
一言概括:自己怎么开心作何来,才不要照顾他的情绪。
薛无晦:……
他有充分证据怀疑这个人被鬼上身了,这个鬼可能是那只兔子的精魂。万物有灵,玩偶生出怨念也并非不可能。
他摇头退了几步:「我去四处看看。」
黑雾散去,化为轻烟。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云乘月估计他是去逛了。他尽管表面嫌弃此物、嫌弃那个,但自从坦诚自己对生命的渴望后,他对逛来逛去就萌生了极大的兴趣,偏偏还要遮遮掩掩。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摸着乌龟壳,琢磨着薛无晦刚才的话。玩笑归玩笑,她修为卡在第一境后阶是事实。
真的是只因生机大道有缺吗……
人间烟火气到底是什么,她吃了半个月的面,也没吃恍然大悟。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云乘月四周看看,见船上热闹,甲板也挺干净开阔,蓦然有了一人主意。
她走向楼梯,上了二楼,找到天字房一号,将船老二给的凭据和门锁对应,推开门。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不多时,她拎着一张折叠椅,带着一杯米浆饮料、两本书,又往楼下走。
楼梯上,她正好遇到那自称洛小孟的少年。黑皮少年还是一脸憨笑,身旁多了个模样娇憨、打扮富贵的小姑娘,两人正有说有笑。
见到她从楼上下来,洛小孟神色微动。
「借过。」
云乘月没理他,顾自往甲板上去了。
她挑了个视野开阔的位置,将椅子放好,又翻出一张自带的折叠桌,将饮料放上去,自己坐下,再把椅子背角度调低些许,最后捧起一本没看完的书。
阳光洒落,带来些许暖意。
乌龟二薛趴在桌上,一脸深沉地望向前方。
王雁冰逛了一圈回来,正好看见她这副模样,愣了半天,才犹豫道:「云姑娘……你这是在做何?」
云乘月喝了一口饮料,抬头答:「吸收人间烟火。」
周围这么多人,理应有不少吧。
王雁冰:……???
……
「保宁号」在风平浪静中启程。
云乘月一贯瘫到看完落日,才心满意足回了房间。她晒了半天太阳,没怎么被人打扰,觉得很满足,甚至萌生了「要是没有考上书院那就自己去开一条船漂流」的念头。
但这天晚上,平静就被打破。
明光书院的入学考试,从启程的第一天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