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风儿十分喧嚣◎
冬季天黑得早。阳光一褪去, 寒冷就迅速漫延。
外头寒星烁烁,而在天字一号房里,云乘月坐在一只大木桶里, 泡得打了个哈欠,却还专心致志地听着什么东西。
——……赵戈上前, 一把揭了那黄衫女子的面具,顿时如遭雷击!所见的是她惨白的俏面含着一丝微笑,唇边鲜血流下,不是他苦思多年、辗转梦寐的心上人, 又是谁?原来这么多年里, 她竟一贯在他身边,他却被仇恨蒙蔽了双眼, 再一次害死了她!不由得想到此处,赵戈不由得……
「云乘月——你到底要听到何时候?这种漏洞百出的庸俗话本,也亏你能听得津津有味。」
云乘月赶紧「嘘」了他一声:「别说话, 我正听到精彩部分。」
屏风隔断了房间。在浴桶边的矮桌上, 一面玉简立放着,上面「说书」二字隐隐发光,并伴随重复飘过一行「银面传说之再寻旧梦」的文字。
这叫「说书玉简」,是云乘月在浣花城买的。说书玉简利用书文之影,记录下本地受欢迎的说书人故事,实乃无暇亲自翻书、又想找个乐子的绝佳途径。
云乘月一口气买了一百多张说书玉简,最近甚是沉迷。
这部《再寻旧梦》,讲的是银面人如何为仇恨辜负心上人、最终无意害死了她, 追悔莫及、痛不欲生的故事。听说最近几年, 这类讲述女主角如何痴心付出却没有结果, 最后失望离去或者死去, 男主角痛苦后悔的故事,甚是受听众欢迎。
云乘月在听书店老板介绍的时候,也曾夷然不屑,觉着这类庸俗的故事没什么好听的。
然而,真香。
终于,《再寻旧梦》在男主角立下香冢,癫狂哭哭笑笑、举剑自尽后,结束了。
云乘月听上头了,泡得过了头,不仅水凉了,皮肤也起了一点皱。她全然没发现,只顾着揉眼睛,喃喃道:「我竟然听哭了,这没有道理……明明毫无脉络、人物扁平、为了煽情而煽情,可我还是听哭了,这到底是作何会……」
「——因为你傻。清楚是瞎编的故事,还浪费时间。」
屏风另一边,薛无晦坐在椅子上,也此刻正灯光下翻看一本书——《十三州广记》,这是一部著名的游记,不仅详细记载了各地地理情况,还记录了当时各地的重大事件。
云乘月霍然起身身,跨出浴桶,声线平静下来,又被水蒸气熏得懒散:「劳逸结合才是正道。」
「而且,你不懂这类故事的乐趣。」她说。
光影在屏风上勾勒出她的身形。
「何乐趣……」薛无晦恰好在这边抬了一下头,略微一僵,又立即垂下眼,手里的书却久久没翻页。
云乘月慢吞吞地收拾好水、皂角、毛巾,戴上自带烘干效果的绒毛帽,出来一口气喝了一大杯水,才说:「乐趣在于代入。比如我会想,如果那痛不欲生、又哭又笑的男主角是你……我就觉着浑身舒爽。」
云乘月深沉地说:「不,我是你最后自尽用的那把剑。」
薛无晦淡淡道:「哦,那你是何,那个修为低微、头脑简单、以为自己死了就能报复男主角的傻瓜女主角?」
薛无晦:……
帝王合上书,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招手道:「过来,帮我个忙。」
云乘月置于水杯,没动,摊开一只手,手指勾了勾。
薛无晦眼角微微抽了抽,大体还是面无表情,还可说很优雅地抬起手,弹出一缕黑色轻烟。
黑雾飞去,带着馥郁的香气。云乘月一口吞下,细细品味一番,决定这一口像果冻,况且是百香果口味的。她发现,薛无晦主动给出的灵力,滋味比她自己强吸的好很多。
她这才走过去:「作何了?」
薛无晦霍然起身身,递来一枚黑玉虎符:「这是封栩当年偷走的虎符。我有两名信重的将军,当年为我战死,他们的魂魄本应也在虎符中沉睡,我却没有找到。」
云乘月略一想,问:「你想招魂?」
他颔首:「正是,我需要有人帮我统御军队。但怪就怪在这个地方,我招魂时感受到某种阻碍,竟然无法唤醒他们的魂魄。」
「我猜,或许因为我的力量死气浓郁,要是有你一缕生机作引,或许就能突破那一线阻碍。」
云乘月说:「我试试。」
她正要伸手,却见薛无晦先一步伸出左手。他掌心朝上,示意道:「在我掌中写下,这样我能将你的生机融入死气中,充分发挥书文力气。」
云乘月手指点在他掌中,却又迟疑道:「可你是死灵,你不会痛?」
他淡淡道:「些许疼痛,不算何。快一些。」
她才动手写下一人「生」字。
白色灵光渗下,「嗤」一声腐蚀了他的手。他眉头略皱,显出一分忍耐之色,手却很稳,微微一翻,便在虎符上龙飞凤舞写出「招魂」二字,又写出两个名字。
片刻后,他收回手,摇摇头:「还是不行。」
黑雾飞来,修补好他手上的伤。
云乘月想了想:「是因为我的书文之道有缺?」
他瞥她一眼,眼里隐有笑意:「你倒是学会先找自己的原因了。但这次应当不是……是联系太微弱。如果能找到他们的后裔血脉,或是当年旧物,应当能招魂成功。」
云乘月一想,大摇其头:「一千多年前?希望太渺茫了,你别告诉我你又要让我东奔西跑找东西去。」
「即便要吩咐你,也不是现在。」他收起虎符,重新捡起方才看的《十三州广记》,声线低沉悦耳,「待你起码第三境再说罢,蠢乌龟。」
云乘月慢了一拍才反应过来:「什么蠢乌龟?」
他重新坐下,顾自翻书,不答话。
云乘月叹了口气,感伤地摸摸台面上的藤编小乌龟:「二薛,别难过,他说你是蠢乌龟,可你在我心里是最棒的。」
帝王纹丝不动,翻过一页:「只会逞口舌之利。」
她呵呵一笑:「谁先开的头?」
他不说话了。
云乘月取下帽子,用黑玉梳将头发理顺,又取出纸笔和字帖,想要练习临摹。
薛无晦抬眼提醒:「你忘了?你这段时日练得够多,灵力积攒太过,需要先寻求突破,到第二境后才能继续练习。」
「……啊对,我习惯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云乘月动作一顿,想起项链里堆满的练习纸,无奈道:「真没不由得想到,我也会有自己想要努力,却被迫放假的时候。」
薛无晦露出一人假笑:「这只能说明你以前对自己要求太低。」
云乘月假装没听见,确认自己头发彻底干了,就吹灭自己这一侧的灯,戴上眼罩,往床上一躺,再拿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满意地吐出一口气。
「晚安,二薛。」
「晚……」他抬起眼,「你在跟谁说话?」
她调整了一下眼罩的位置:「我的乌龟。」
薛无晦:……
他蓦然很想把手里的书砸过去。忍了忍,他还是继续看书,冷淡的面容上多了一缕无可奈何。能作何办,自己找的契约者,反抗也反抗过了,只是没反抗成功……忍着罢。
……也看在她把半个房间让出来的份上。
房里半边亮着灯,半边流转夜色。云乘月在夜色里沉入梦乡,亡灵在灯光里继续翻看他不曾读过的世事。
光暗交融,互不打扰。
……
云乘月梦见了青山秀水,梦见了错落的建筑,梦见了寂静的庭院和高大的椿树。
她就点了点谁,指挥人家去摘香椿芽。那人答得很利落,没有任何不情愿,快要爬上树梢了,却又有点忸怩地低头,问了她一句话。
好像是个春天,她站在树下,抬头看见椿树发芽。暗红色、水灵灵的嫩芽,香气复杂奇妙,让人立即开始想念香椿炒蛋的味道。
「师姐,我做了一人……你想要吗?」
她抬起头。
春阳无边无际地落下来。那人逆光低头,面容隐藏在强烈的明光中,只有唇边的微笑异常真实。
她张开口,几乎就要叫出他的名字。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砰!
椿树摇晃起来,阳光也摇晃起来,树上那人也跟着变得模糊。
云乘月意识到了何,着急起来,努力让这个梦稳住。
——砰砰砰!!
愈发明显的震感,还传来水声、吵闹的人声。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梦境散去了。
云乘月躺在梦和现实的边缘,抬手捂住耳朵,试图重新让那个梦续上。见不到人也就算了,能不能让她吃上一口香椿炒蛋?现在是冬天,又没得吃。
——啊!
——小心!
——孟哥哥!!
——到我这个地方来!!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云乘月忍了又忍,终于猛一下做起来,掀开半边眼罩,堪称怨恨地盯住窗户。
「大夜晚的谁不睡觉,在吵吵吵?!」
被蓦然吵醒,再懒散随和的人也要被气成河豚。
云河豚赤脚踩在地面,随便将外套一披,大怒地「咚咚咚」绕过屏风:「发生什么了?」
灯光仍亮着。
薛无晦仍然低头看书,对外面的喧闹置若罔闻。他的姿势和之前几乎一模一样,除了手中厚厚的大部头被读得只剩小半。
「这艘船被水妖袭击了,不止一只。」他没抬头,翻过一页,「掀起了些许风浪,但船上的人能应付。你不睡觉,起来做什么?」
「……被吵醒了啊!」
云河豚继续炸。
他瞥来一眼,唇角勾起:「果真?」
云乘月见他平静,也被感染得平和了些许,但她还是不开心:「我都站这儿了,还能是假的?」
他笑容扩大,慢条斯理:「哦,我看你不开心,我就开心了些许。」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云乘月:……
她揉了揉脑袋。在他们对话期间,船身又震动了几次。
「我找个东西当耳塞……」
她在空间项链里扒拉了一下,好不容易翻出两条细软的绸布(薛无晦皱眉嫌弃:「你就不能好好收拾一下你的空间法器?越堆越乱。」),打定主意就让它们来承担隔音的重任。
但没等她重新回到被窝里,她的通讯玉简就疯狂响了起来。
云乘月看一眼来信人,发现是王雁冰。这是谁……想起来了,下午认识的长袖善舞姑娘,她答应搭伴。
那还是接吧。
【王雁冰:云姑娘,有三条第二境修为的桃花鲶袭击我们,人手不够,速来帮忙。】
【王雁冰:凡是出力者,最后都能分一杯羹!】
云乘月琢磨了一下:「分一杯羹……是说这鱼很好吃?宸州料理鱼的确很有名。」
她立即心动。
薛无晦叹了口气,抬头说:「妖灵一共九品,桃花鲶是鲤江特产,属第五品,也算珍禽异兽。其鳞片、鱼骨都能炼制法器,血肉食之,有助于静心凝神。」
「我清楚,我看过。」云乘月说,「那到底是好吃还是不好吃?」
帝王一怔,哑然失笑:「是,确实好吃,当年桃花鲶也算御供珍品。只是人家辛苦搏杀,不大可能煮了让你吃。」
「哦……」
云乘月略有灰心。她睡意已去,很快又振作起来:「但要是我能搭把手,说不定也能分一块肉呢?鱼头也可以,鱼尾也能够,尝尝嘛。」
她拿出玉清剑,踩了鞋,就要出门。
「等等。」
薛无晦叫住她,身形飘来,伸手为她拢了拢外套,又将腰带系好。
「注意仪容。」他松开眉头,又有些奇怪,「我依稀记得,你之前对口腹之欲没这么热衷。」
「我要吸收人间烟火气嘛。」云乘月摸摸腰带,发现他系了一人很是漂亮平整的结,顿时有些对他刮目相看。不愧是夸下海口要亲手缝出长耳兔的皇帝。
他奇道:「人间烟火气,和吃饭有关?」
云乘月笑笑:「我要是知道,我就已经突破了。只是人生在世衣食住行,试试嘛……而且吃东西的确不多时乐。」
她推开门,迎面一阵风雨气息。嘈杂声更浓,船的摇晃也更明显。二楼一共四间屋子,其他三间房门紧闭,也看不出有人还是没人。
——「云姑娘,这边!」
前方甲板上,一人影子冲她奋力招招手。紧跟着一个浪头打来,半空淡蓝色的光一闪,阻截住了水浪的袭击。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薛无晦看过去:「是这艘船的灵力罩。也是‘天’字级的防御类书文之影,姑且看得过去。」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四周不乏第二境乃至第三境的修士。骚乱持续到现在,修士们业已有意无意形成了秩序:修为弱的被挡在后头,修为强的在前面出力,争夺那一份战利品。
云乘月无意义地「哇」了一声,迅速下了楼梯。甲板上业已处处是人,边缘的灵力灯亮着,又有各色武器折射着寒光。
但云乘月左右腾挪,如花瓣掠过密集草尖,轻巧地滑到了前方。正好,她还一把扶住了快要跌倒的王雁冰。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没事吧?」她问。
王雁冰抬起头,眼里掠过一抹讶色,不多时她又开心道:「云姑娘,你来了!多谢多谢,这孽畜力气实在大。」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云乘月往外一看。只见黑沉沉的江面上泛起白浪,三条巨大的鱼在浪中出没。它们背部鳞片呈青黑色,腹部呈白色,肚子上隐约有一块红点,艳丽若桃花。
保宁号的船工已经摆开弓箭、鱼叉,不断袭击大鱼;船上的修士也在帮忙,各色灵光不停照亮夜间的鲤江。
桃花鲶被逼不能靠近保宁号,但它们动作极为迅速敏捷,又能昂首喷吐水箭,并掀起风浪动摇船只,令大部分攻击落空。
云乘月站在摇摇晃晃的甲板上,左右看看,有些失去兴趣:「王姑娘,这里修士挺多的,也不缺人,用不上我吧。」
王雁冰的武器是一柄三节辊,能脱手攻击。她浑身湿透,理应业已袭击了好几轮,闻言她立即摇头:「别看人多,实际能够伤害桃花鲶的屈指可数。我瞧云姑娘来历不凡,如果能出手帮忙,一定能起到大用。」
薛无晦是魂魄,不被人群所扰。他业已坐在船舷上,兴致勃勃地看了一会儿,这时回头淡淡道:「傻子,她只是想探探你的实力。嘴皮子一碰的工夫,她倒是会说话。」
云乘月看看王雁冰,再看看浪里翻腾的桃花鲶。她怀里抱着玉清剑,没有离开的意思,但也就站在原地,打了个呵欠。
「这样啊。」她说,「我只是第一境后阶,剑法也很不熟练,连隔空御剑也不会,没何办法。」
王雁冰苦笑一声:「云姑娘可是对我起了疑?我敢发誓,我没有丝毫坏心。云姑娘如果无法,那就先回室内,这里乱糟糟的,别伤着你。」
云乘月不理他,自己想了想:「可我答应和你搭伴,也不好自己回去。那我站在这儿等你,正好这个地方人多,我多积攒些许人气。」
前头的帝王点点头,赞了一句:「以退为进,还算不错。」
王雁冰一愣,纳闷道:「人气到底是什么……云姑娘小心!」
——铛!!!
一道光箭偏离了方向,猛地坠落下来,深深插入甲板中。若不是云乘月往前让了一步,这光箭就要穿透她的天灵盖了。
箭是从后面射来的。
王雁冰生气了,厉声道:「谁这么不长眼?」
一道笑声传来,娇滴滴地说:「抱歉,我手滑了,不是故意的。」
后方高处,恰在一盏明亮的灵力灯前,立着一名白衣少女。她白衣如雪,黑发上束着灿烂金环,手腕上也累着金丝手镯。
一把灵光熠熠的弓箭握在她手里。她左手持弓,右手引弦,眼见又是一道光箭即将成型。
「别惧怕,这回我不会再错了。」
她一脸天真地笑言。
云乘月想起来,她正是那名和洛小孟同行的少女。
她还没说什么,余光里业已有一道幽邃黑烟飞去,重重击打在少女身上。
少女一声惊呼,直接被打飞出去,一头栽进了滔滔江水里。
咚——哗啦!
「陆姑娘——!」
一声高呼,一道人影跟着跳进江里。竟然是洛小孟。
人们一呆,才赶忙互相招呼救人。
云乘月回过头,正好见薛无晦置于手。他衣袍鼓满夜风,长发翻飞,漫不经心道:「嗯,我是故意的。」
她没忍住,噗嗤笑了。
一旁王雁冰惊疑不定,轻声道:「云姑娘,难道是你……」
「不是。不过,」她摇摇头,一本正经道,「今晚的风儿十分喧嚣,力气挺大,准头也挺好,况且——」
她笑眯眯道:「甚是合我心意。」
亡灵的帝王别过目光,黑发遮住苍白的侧脸。
「……口蜜腹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