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鲶鱼王!◎
「那把弓……」
云乘月回过头。摇晃的夜色里, 王雁冰神色像是有异。
那支穿透甲板的光箭,在主人落水后,渐渐散为灵光, 只留出一个边缘锋利的洞。
云乘月问:「王姑娘认识?」
王雁冰点头,似有苦笑:「若我没看错, 这应当是诸葛家的追日弓。」
「诸葛家?」
史书记载的旧日十三州诸侯,并没有这一家。云乘月看了薛无晦一眼,后者摇头,表示这一家和他无关。
王雁冰解释道:「诸葛家本是宸州名门, 因二百余年前开国有功, 家族迁往白玉京。他们擅长炼制法器,追日弓更是嫡枝才能拥有的神异神器。没不由得想到, 方才那姑娘竟然是……」
她欲言又止。
云乘月说:「可她好像不姓诸葛。」
王雁冰也迟疑了一下:「出门在外,用化名也是有的。」
「是吗……」云乘月却觉着,会张扬地拿出射日弓的人, 作何会怕使用真名?她没有争辩, 顺着王雁冰的意思问:「你是说,我得罪诸葛家的嫡系了?」
王雁冰苦笑:「恐怕正是如此。」
云乘月说:「可又不是我将她弄下去的。我还没来得及还手。」
王雁冰叹口气,勉强笑笑:「说的也是。兴许那位姑娘不会太过霸道。」
可惜,王雁冰的期望落了空。
认出诸葛射日弓的修士不止她一个。很快,等众人七手八脚将那陆姑娘救起来后,那湿淋淋的白衣姑娘恨恨瞪了云乘月一眼。只因正好有救急的灯光打在她面上,她那一眼相当明显,很多人都注意到了。
立即, 大多数修士都默契地后退一步, 同云乘月保持距离。
王雁冰身形动了动, 没走, 却面露难色。
云乘月安慰道:「不要紧,要是你想跟我划清界限,那我们的搭伴到此为止,你走吧,不要紧。」
王雁冰一愣。她何都没说,微一点头,往旁边走去。晃动的甲板上,她又回头一眼,眼神似是十分复杂,像有惊愕,也像有些感激和羞愧。
桃花鲶仍在不远处兴风作浪,甲板上很拥挤,可云乘月周围竟然生生空出一小块地方。
薛无晦站起来,就居高临下地站在船舷上:「势利之辈,何必要她好过。」
云乘月不在意道:「本来也就萍水相逢。」
帝王飘可落,顺手将她被吹乱的头发理整齐,这才松了眉头,淡淡道:「你要是一直这样,将自己当过客,丝毫不将旁人放在心上,无论好坏都不能影响你,那你的书文之道就永远不会突破。」
云乘月一怔,在原地站住了。
她也没有不把别人放心上吧……大伯母、涟秋、卢爷爷、顾姨,勉强加上一人荧惑星官,她都认真地记在了心里,怎么就要被扣个不在意别人的帽子?
薛无晦却没有要多说的意思。他又顺手拍了拍她的头,背对滔滔江水,也为她隔开带着腥味的风浪。
他说:「道,是别人解释不了的东西。我只能这样提点几句,具体如何,还要你自己领悟。」
黑雾弥漫,散开一道障眼法,使得别人都对云乘月身边的干爽视若不见,也不会注意她一直动来动去的头发。
她想了会儿,隐约像明白了何,再具体去想,却又还是没抓住。她摇摇头,别开薛无晦的手,走到栏杆边,去看另一旁的人们。
那位陆姑娘已经被披上了最好的厚衣裳,只因水汽蒸发,她身旁淡淡白雾缭绕。洛小孟持刀护在她身旁,望着她的目光中满是惊艳。
——「陆姑娘,你别怕,我一定会护好你!」
陆姑娘抬起眼,目光闪闪,又垂下头:「感谢小孟哥,你真好。」
黑皮少年挺起胸膛,持刀转头看向远方,周身腾起淡淡光芒:「孽畜,你们伤了陆姑娘,俺一定不会饶过你们!」
……嗯?
云乘月近日来一口气听了十多张说书玉简,练就了某种奇怪的直觉。她抓住栏杆,本来开始犯困的头脑倏然清醒,甚至觉得需要来一包零食。
她在专门的零食锦囊中摸了摸,真的摸到一包没拆过的坚果,都是剥好的,不用吐壳。
只是翻零食的功夫,那洛小孟业已大喝一声,气势已然不同!
属于第三境初阶修士的气息暴涌而出,惊得旁人连退几步,口中呼道:「竟然是连势境!」
少年手中的长刀飞出。
刀身笼罩青光,一力破开风浪,直取浪巅的桃花鲶!
咔嚓——!
鱼身尚在直立,鱼头已落江中。再等一等,才有桃花粉色的鲜血狂喷而出。
「哎呀……!」
众人惊呼,云乘月也跟着惊呼,递到嘴边的葵花籽都忘了吃。
薛无晦瞥她一眼,有些不快:「这有何了不得?」
云乘月盯着鱼头消失的地方,惋惜道:「这么大的鱼头,一人就够煮鱼头火锅了……」可现在没了。太浪费了。不要的话,能够分她啊。
薛无晦一怔,也看了一眼江中,收敛神色,沉吟道:「我依稀记得,桃花鲶之美味不在头尾,而在腹部。做成鱼脍,不必其他调料,便称得上人间至味。」
云乘月有些向往,却又摇摇头:「我连鱼头都没有,还想要腹部?不可能的。」
帝王望着她,等了等,没等到别的话,反而见她又专心看向人群,神色还挺兴致勃勃。他彻底扬起了眉毛。
浪潮中,那柄青光刀刃神勇异常,已经又斩杀一条桃花鲶。
船上修士有人又惊又羡,却也有人非常不开心。的确,洛小孟看似势如破竹,但那三条桃花鲶早已被保宁号众修士消磨了大半体力,而众人之是以进度缓慢,无非是想整条捕捉桃花鲶。
「这黑皮倒好!」有人暗中啐了一口,「白白浪费鱼头、鱼血,还把风头全部揽了去。怎么,他还以为现在多出出风头,就能让明光书院注意到他?」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就是。」旁人冷笑附和,「表现得大义凛然,只不过是找着合适的时机,取巧出手罢了!」
但他们也只是低声暗骂,并不出头去点破,更不阻止。
云乘月听得有点奇怪,但一想,也明白了。原来那洛小孟并不是真的为了陆姑娘落水而激愤,只是借此物由头,想抢功劳。陆姑娘疑似诸葛嫡系,她的落水正好给了他出手的借口。
她不由得有些灰心,将坚果收了起来。
「我还以为是真实版的说书玉简呢……」她又看看那位陆姑娘,见她正望着洛小孟,望着很崇拜,仿佛就要许出一颗芳心,也不清楚有没有察觉洛小孟的用心。
江涛中,仅剩的第三条桃花鲶不断游动。它迅捷快若闪电,像是被同伴的死亡激怒,开始不要命地袭击保宁号。
洛小孟重重哼了一声,伸出右手,凌空写出一枚书文。
「看俺收了你这孽畜!」
——「网」字书文,顷刻成型。
灵力结成的大网,浩浩扑出,网内银光闪烁,乃无数锋利的刀刃!
但那桃花鲶立在浪巅,不仅没有躲,反而用力一甩鱼尾,直直撞了上去。
……砰!!
桃花鲶裹着大网,重重撞在了保宁号的灵力罩上!
这一下撞击和先前都不同,只有一击,却顷刻将灵力罩撞出一道明显的裂纹。整座狭长的楼船失去平衡,被江浪一推,瞬间如山岳摇晃。
她反应不多时,当即往下一蹲,就近抓住船身,稳住自己。桃花鲶的血液顺着裂缝滴在甲板上,甚至还有被利刃割开的雪白鱼肉。
云乘月站在靠近船头的位置,正好也就是那桃花鲶撞来的地方。
「看起来就好疼啊,太惨了。」
云乘月一面同情感叹,一边眼疾手快扔出一只玉盒,将散落在甲板上的血肉收集起来。
「掉在地面三秒之内还能吃!」她鼓励自己。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薛无晦:……
这人的同情可谓相当没有诚意。
他站在一旁,大袖垂落,长发飞舞,身形却纹丝不动。他周遭的一小块地方,尽管在外人眼中是不断摇晃的险境,实则相当平稳。
所以,他真的不恍然大悟……
「你在做什么?」他问,「有我在,你何须躲闪。」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云乘月业已收起玉匣,正在思想斗争,要不要去收集那些跌落超过三秒的血肉。她心不在焉地回答:「你不懂,这叫代入感,说书玉简很强调这一点的。」
薛无晦:……
他开始考虑,要不要找个时机将这人那堆说书玉简都扔掉了。自从沉迷说书玉简,她奇怪的想法就越来越多。
云乘月想了半天,还是放弃了去捡别的血肉。事情结束后,多半有人来察看情形,如果发现甲板上干干净净,肯定清楚是她拿了,还会来找她掰扯一番,要讨回去战利品。
那多麻烦。
「就这些吧。」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她也满意了。
她站起身,抬头一看,却愣住了。
刚才那只桃花鲶在撞裂灵力罩后,明明业已跌回江中,此时它却又一次高高跃起,恰好与她视线平行。要是不是错觉,她仿佛在这条鱼的眼睛里看见了……狂热?
——「云姑娘!」
时间被拉长了。
她电光火石间听到了不少人在大喊,而每一句她都听得清清楚楚。
王雁冰在喊:「快躲开,危险!」
洛小孟在喊:「那条鱼作何还没死!」
不认识的声线在吼:「失策了——那是桃花鲶中的‘供鲶’,难怪它们蓦然袭击人类,这是要献祭自身,召唤桃花鲶王!!」
她站在原地,和薛无晦肩并肩,一起抬头看桃花鲶一头撞在灵力罩上,把自己撞得粉身碎骨。但这一回,它没有散为血肉;它的身体粉碎了,也变得异常柔软,成了天然的墨汁。
桃花鲶王……鲶鱼王?这个名字唤起了某些古怪的情绪,只不过云乘月不大依稀记得是什么了。
红红白白的血肉在灵力罩上蜿蜒,写出了一人大大的「降」字。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降临的……降!
血肉书文,大放光芒。
不清楚谁绝望地大吼:「晚了——晚了!!」
云乘月微张着嘴,半晌才道:「这鱼……还会写字?」
薛无晦道:「书文乃大道,万物有灵便能领会。」
要到第二境开始,才能学隔空御剑,她现在还只能亲手执剑,剑法还不太熟。
她抽出玉清剑,剑尖朝上,后退半步,比划了一下……有点高啊,怎么办。
「你说,」她抓着薛无晦的手臂,爬到船舷上,「鲶鱼王好不好吃?」
帝王衣袂飘飘站在她身边,伸手托了她一把,眼神莫名往旁边飘了飘:「嗯……桃花鲶王做成鱼脍,最是美味。它们常年在水底沉睡,被供鲶召唤后就会苏醒,通过祭品的血肉重获新生。」
「要祭品?」云乘月不无遗憾地说,「那我大概吃不到了。」
玉清剑划出一道淡白光芒。
「生」字书文成型。
这一枚「生」字很小,只有近处的云乘月自己能看清。它没有攻击能力,却正好克制一切死亡,当然也包括自杀式献祭的供鲶之力。
血糊糊的「降」字陡然一震,旋即便被生机抵消。那股弥漫开的腥味与恶意,被清新的生机冲刷得干干净净。
最后,它们回归为肉糜,从灵力罩上徐徐滑落,跌进了江中。
云乘月收起玉清剑,扒着船舷往下看。
「啊呀。」她说。
薛无晦问:「作何,受伤了?」
云乘月喃喃道:「我突然想起来,鱼糜做成鱼圆,煮火锅或者煮汤都很好吃。」
薛无晦皱起眉头,立即反对:「不行,太难看了。」
「哪里难看,好吃就行……咦,你原来是颜控?」
「颜控何意?」
「……我也不太依稀记得了,大概就是颜狗的意思吧。」
「你才是狗。」
「下次我买个小狗玩偶,起名叫三薛你信不信?」
薛无晦:……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大部分时候,都是他想不出如何回击。他只能板着脸,转向一面,假装欣赏黑黢黢的惊险江景入了神。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等到江中真的风平浪静,其余人才能确定船头部位真的安全了。他们围拢上来,也带来无数含义复杂的目光。
——「这是谁……」
——「发生了什么……」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云姑娘……」
——「她姓云?」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你刚才做了什么?」
裹着披风的陆姑娘拨开人群,直截了当地问,目光却落在她怀里的玉清剑上。
洛小孟站在她身旁,看向云乘月的目光也颇为复杂。他不出声,就闷着看。
另有些人并不想掺和这些事,闷头捡甲板上的血肉。
云乘月看看众人,微微一笑,反问:「我做了何?」
陆姑娘略一眯眼,忽然又露出那种天真纯净的笑:「是呀,这位姐姐,刚才我们都望着供鲶献祭,你爬上去,写了何书文。一定是很厉害的书文,才能阻止这场危机呢。」
云乘月说:「你说得对。」
陆姑娘一怔:「什么……?」
云乘月笑眯眯:「多亏了我,大家才逃过一劫。依我看,这次猎杀桃花鲶,我理应记首功,之后分战利品时,我要最大的一份,谢谢。」
之前被洛小孟宰杀的两条桃花鲶,尽管没了头,但身体却被网了回来,就堆在另一边的甲板上,用书文之影保鲜,等着之后按功劳大小来瓜分。
陆姑娘这才反应过来,有些恼怒,却又被她自己的话堵着,一时说不出话。
洛小孟咳了一声,憨笑着插话:「陆姑娘也是担心云姑娘。俺杀的鱼,明天云姑娘先挑就行。」
云乘月眨眨眼:「怎么是你杀的鱼呢?明明是所有人一起努力,才给了你杀鱼的机会嘛。要我说,次日分鱼的时候,大家再来细细捋一捋功劳大小,这才公平——自然,除了首功在我。」
她环顾四周,还是微笑着:「有人有意见么?」
人心一时浮动。
这船上的人大多没何跟脚,之前以为陆姑娘出身最高,才有些巴结,现在看云乘月一出手就解决一次危机,人人心里也多了点想法——万一这个也很厉害?
神仙打架,他们不掺和,但是对自己有好处的事嘛……应和一下又如何?
当即就有人大着胆子叫道:「云姑娘说得对!多谢云姑娘出手搭救,首功在云姑娘,我们按力气分点东西就行!」
有人带头,也就有纷纷响应:
「是是,我也这么想!」
「就这样,就这样!」
这下,洛小孟的表情也僵了。他之前作一番戏,无非为了抢到桃花鲶最好的部分,也是因此才出言堵云乘月的嘴,这下却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哪能不郁闷。
但他为人灵活,只懊恼一瞬,见人心逆转,立即又憨笑道:「云姑娘说的是,明日再说。」
陆姑娘一脸不情愿,却也没再说何。她再盯云乘月一眼,也没有追问不放,反而也笑着附和了两句,又娇声一句「云姑娘,我记住你了」,便回身回房。
保宁号的船工走上来,再三确保明日会公平划分桃花鲶的尸体,就客客气气驱散了人群。
等云乘月回了室内,船长又悄悄来拜会一番,再三解释说,桃花鲶袭击时,他和重要船员都必须守在船底,为作为动力核心、防御核心的书文之影提供力气,实在抽不开身,并非故意要让云乘月置于险境。
「这没什么,自然是保宁号的核心重要。」云乘月说,叮嘱一句,「明天分战利品时,我要腹肉。」
船长一愣:「腹肉虽然也能炼制丹药,却比不上鱼鳞炼器实用,云姑娘这是……」
云乘月说:「好吃。」
船长哑然失笑,心道还真是孩子心性。他转念一想,暗道这位姑娘是司天监的人,手里不知多少好东西,瞧不上别人争夺的「宝贝」也正常。
他又客
气了几句,这才离开。
终究又安静下来。
云乘月草草用「水」字书文再清理了一遍自己,总算能够重新扑倒在床上。
她还没灭灯,隔着薄薄的屏风,她能看见薛无晦侧身站着,手里像是在处理什么东西。
「你在干何?」她问,「帮我灭下灯,谢谢。」
「要睡了?我还道你心心念念,总要尝了这一口再睡。」
他的声音淡淡传来。
「……尝何?」云乘月先是不明白,忽然眼睛一亮,一骨碌爬起来,踢踏着鞋走过去。
薛无晦站在桌前,面前一只浅黄色的正圆形瓷盘。他堪堪收回手,指尖幻化出的黑色刀刃也才散去。
在他手下,雪白的鱼脍扇形分布,贴在瓷盘上,绕了整两圈。鱼肉被片得极薄,纹理清晰,每一丝肉都晶莹弹润,仿佛月光下注,落在盘内。
瓷盘边,还有一条刚死的鱼,头尾都还在弹动。它的模样和之前的三条桃花鲶几乎一样,只除了鳞片是桃花粉。
「桃花鲶王体型不大,腹部正中的肉最好。」
云乘月走过去,拾起筷子,挟了一片鱼脍送入口中。温凉的鱼肉弹在唇齿间,鲜香扑鼻、入口回甜,没有丝毫腥气,隐隐还有一丝花香。
他又调整了一下鱼脍的边缘,让每片鱼肉都整整齐齐,这才满意推开,又看来一眼:「愣着做何,过来。」
她吃了一片,又吃一片。
「你是何时候捉的?」她低声问。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他声音平淡:「你说分不到鱼肉的时候。」
「是以……就算放任那条供鲶不管,也不会出事?」
「我倒是希望有第二条桃花鲶王。」薛无晦有点嫌弃地看了一眼瓷盘,「这样就能装满了,不至于空出一圈,真难看。」
云乘月没再说话,一片接一片将鱼脍吃完了。
等她置于筷子,才抬起头,一脸下定决心。
「我,」她不无感动地说,「暂时不买小狗三薛了。」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薛无晦原本柔和的眼神倏然锋利起来。
「……把‘暂时’去掉。」他冷静地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