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不简单◎
只因昨夜的变故, 云乘月起晚了。
修士在第三境之前,都需要正常的睡眠来调息灵力,无法通过打座来恢复。云乘月的作息非常精准, 昨夜少睡了多久,早上就要补多久。
她醒来时, 天业已全亮了。等收拾完、出了房门,船上已处处人声,窗外还传来鸥鸟的鸣叫。
一枚「音」字从上飘落,正落在她面前。墨字一扭, 变为一行文字, 还发出了船长的声音。
「云姑娘,即将开始分割桃花鲶, 请往甲板一观。」
传音完毕后,这枚文字就自行消散。
云乘月抬手戳了戳空气,有些好奇:「原来书文之影还能这么用……」
缥缈烟雾在她身边凝聚, 从中伸出一只苍白修长的手, 轻轻在她面前一抹。霎时,黑烟形成一行新的文字:你还有的学。
云乘月和这行字相顾无言。
她抬起手,拿藤编小乌龟当板擦,把那行字「擦」掉。
二楼像是只剩她一个人。她往楼梯走去,又问:「你去哪儿了?」
帝王的身影出现在楼梯口。他的神情颇有些耐人寻味,仿佛在微微地笑,眼中却又像有狠戾之色。
「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
云乘月停住脚步脚步:「需要我帮忙么?」
他回身倚着栏杆,有些漫不经心:「你是想问, 我是否又要伤及无辜, 累你负责?」
云乘月并不生气, 反而笑起来, 脚步轻快地跟上去:「既然你恍然大悟,就直接告诉我吧。」
「不会。」
今天是个阴天。他在冬日惨白的天际下回头,黑发被江风吹得扬起,更衬他眉眼阴冷精致。他唇角弧度不变,声音却冷了下来。
他说:「这回我目标明确,不必劳你费心。」
「好,多谢你体谅我。」云乘月微微叹口气,「可我也是真的想帮你。」
他多看她一眼,转过脸,没吭声。
他这才略瞟过来一眼:「你真在关心此物,而不是用来当借口?」
云乘月试着走到他身边,探身想看他的表情,结果他再一转脸,长发将侧脸遮了个大半——不让她看。
她问:「你看到何了,还是你觉着谁有问题?」
她莫名想笑,忍着,顾自捧起乌龟,说:「我真的关心你。我们认识的时间最长,其他人当然比不了你啦。」
……结果是为了此物在不高兴。云乘月莫名脑补出了一只不开心的猫、兔子、乌龟,全是黑色的,简直能够开个动物黑脸大会了。
认识的时间长,是以最关心……她说出这话的时候很自然,说完了却心中一动,仿佛若有所悟。
她还在沉思,一只苍白的手横伸过来,重重往她的乌龟壳上一弹——
「……喂!」
藤编小乌龟腾空而起,在半空翻转两圈,云乘月眼疾手快,好险才抓住,没让乌龟从二楼甲板摔下去。
她心疼乌龟,心里冒出两点火星。可还没发出来,薛无晦走到她身后方,帮她将发髻理正。
「这么简单的发式也能歪,看着别扭,你到底有没有生活自理能力?」
他冰凉的手指穿插在她发间,将那柄插歪的玉梳正了正。云乘月下意识想回头,却被他抵住后脑勺,不让她乱动。
「洛小孟。」他说。
云乘月心思立即转过去,轻声问:「是他?他有问题?」
帝王隐约嗤笑一声,牵起她一缕头发:「怎么,不信?」
云乘月突然希望乌龟能长牙,这样能够帮她咬他一口——让他浑身是刺。可实际上她并没有宠物,只能自己上阵:「你上辈子是不是根竹杠?」
薛无晦:……?
她才解释说:「那人尽管不作何样,但看起来也不是很厉害的人,起码没有厉害到足够入你的眼,是以我觉得奇怪。」
他动作一顿,接着将她头发多挽了一次,不清楚在做何。
「……届时你会清楚。」他的声线还是冷冷淡淡,却缓了许多,像绷紧的弓弦懒洋洋地松弛下来,「好了。」
他松开手,自己满意地端详不一会。
云乘月摸摸头,狐疑道:「你做了什么?」
「总不会害死你。」
他淡淡一句,又道:「快拿你的战利品去……如果你们真的能开始的话。」
他有些意味深长。
「……嗯?」
……
云乘月走下楼梯。
她并不是最后一人到甲板上的。她到的时候,王雁冰、陆姑娘、洛小孟等人已经站在前头。陆姑娘娇娇的,又想来找茬,王雁冰却长袖善舞,和和气气地替她挡了回去。
她笑言:「云姑娘昨夜一击,必定累着了。她修为不如我,却比我起的作用大,真叫我惭愧,多等一等算得了什么。」
云乘月对王雁冰客气地笑了笑,心中并没有何特别的感觉,但她忽然想起昨夜薛无晦说过的话,就迟疑起来。
她是第二境修为,那陆姑娘也是第二境,闻言就不好再说何。
王雁冰弃她而去时,她并不生气,现在她帮她,她也没何感激……这说来合理,但像是的确不太对劲。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但人的心情波动如果能受理智控制,也就不叫心情了。云乘月犹豫一下,就走到王雁冰身边去。
「王姑娘,」她低声说,「感谢你帮我说话。」
王雁冰个子高,比她高出小半头,闻言有点震惊,接着爽朗一笑:「这有什么,我说的是实话。况且……」
她压低声线:「昨夜,实在对不住。是我先找你搭伴,却没能尽到同伴情谊,也没来得及好好道个谢,你还来谢我干何?」
云乘月感觉有点怪。她想了一下,恍然大悟是哪里奇怪了。她有点震惊:「你……难道只找了我一人人搭伴?」
「自然,搭伴原本就只能找一人人。」王雁冰有些奇怪,继而明白过来,有些苦笑,「你以为我找了很多人?」
「嗯。」云乘月并不掩饰,坦然道,「我看你交游广阔,以为你跟不少人都说好了要搭伴。」
王雁冰长相英气,两道剑眉尤其精彩,此时她长眉一扬,故意做出个有点凶巴巴的表情:「我像是那么花心滥情的人?云姑娘,明人不说暗话,我结交你虽然有私心,但我也不屑去做那等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人。」
她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洛小孟。恰好,那黑皮少年也看来一眼。他站在那一脸无聊的陆姑娘边上,还是一脸憨厚,只是外放的力场已经调整回了第三境。
云乘月蓦然噗嗤一笑。
王雁冰本来鄙视得很认真,被她一笑,有点懵:「云姑娘,你笑何?」
云乘月说:「我在想,原来王姑娘没有我以为的那么势利。」
王雁冰顿时有些不好意思,轻咳一声:「此物嘛……适当势利,适当势利。」
她不无自嘲,自己却也笑起来。
笑了会儿,她蓦然问:「云姑娘,那不然……我们再搭个伴?」
云乘月想了想,摇头:「不了,你头天夜晚走得挺利落,我暂时不能将你当成同伴信任。」
王雁冰碰了个钉子,也不不好意思,爽快道:「也对。云姑娘说话直接,我喜欢。那我就去找其他人了,这一路没个照应总是有些心慌。」
云乘月说:「好。」
又等了一会儿,船长等人才走过来。他们作为保宁号的船员,不参与战利品的分割,惯例是作为第三方主持。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他们才一踏上甲板,就有熟悉的人问:「怎么没拿叉子来?」
保宁号上的鱼叉是三品法器,切分五品的桃花鲶很利落,在昨夜也发挥了大用。人们聚在这个地方,就是为了等他们过来。
船长走上高处,神色却有些凝重。
「诸位,实在对不住。」
他沉声说:「昨夜出了纰漏,存放食物的仓库被水妖击穿,几乎所有食物都沉了江,包括灵米、果蔬、清水。」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我们保宁号会承担起自己的责任,在航行到下一人码头前,全体船员都会尽力捕捞江中灵物,但……现在是冬日,江中生物并不活跃,是以恐怕这两条桃花鲶的尸体,不得不暂时充公,以作不时之需。」
船长沉沉地一礼:「实在对不住诸位!」
他说得客气,语气却甚是坚决。
人群顿时哗然。
「……什么?」
「这是作何回事?」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我在鲤江上走了这么多回,还是头一次听说这么大的事故!」
一石激起千层浪。
修士修行,耗费资源不少。第三境之前的修士,都要从蕴含灵力的食物中摄取灵力,难以直接提炼天地间的力气。保宁号上大多都是一、二境修士,自然很不满。
也有人没明白:「这也不算什么吧?大家都该带了足够的食物,暂时吃自己的存货不就好?就算没有食物,灵丹灵液总该有吧?」
说话的是陆姑娘。
她今日一身珊瑚色衣裙,在人群里格外显眼,手腕上翠绿欲滴的翡翠镯子也相当显眼——谁都能看出那是上好的空间法器。
她还在不满,又一扯洛小孟的衣袖:「小孟哥,你说是不是?下一个码头能有多远,干何要趁机抢我们东西呢?」
洛小孟却显得有点尴尬,轻声道:「陆姑娘,算了,还是……」
话未说完,已有人冷笑言:「鲤江险峻,到下一个江阳码头至少还要走两天,中途大家没有灵力补充,万一再遇到昨夜的妖物作何办?」
「是啊,我们可没有好运气,出身富贵,空间法器大得吓死人,多少灵丹、食物都能买。我们也不是第三境修士,定要吃东西才有力气,是以我们就活该饿着?」
众人出门在外,当然带的有基本物资。但大多数空间法器很狭窄,最多装点身份牌、银两、灵液灵丹。昨夜遇到桃花鲶,人们又消耗不少,本就指着桃花鲶回血。
结果?好嘛,现在桃花鲶只能勉强充当食物了。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要是还按原来的方法分割战利品,陆姑娘他们肯定要拿去不少,剩下的人怎么办?
哪怕人们敬她是诸葛嫡系,现在也不乐意拿自己的命去捧她啊。
「你,你们……」
陆姑娘被讽刺得下不来台,面上一阵红,躲在洛小孟背后不出声,委屈道:「小孟哥,我也不是故意的,大家都好凶。」
黑皮少年的憨笑已经有些勉强了,却还是在尽力打圆场。
云乘月和王雁冰站在另一头,两人都只听着,没做声。到这时,王雁冰微微摇头,低声说:「那陆姑娘……养得有些太娇了。云姑娘你是首功,你都没说何,她站出来哪能服众。」
一旁的薛无晦却轻笑一声。
「未必。」他说,「那姓陆的说不定是故意找个由头,和那黑皮决裂。」
话音才落,不极远处的陆姑娘就已经哭着说了一句「连小孟哥你也不站在我一面」,接着她一扭身,一口气跑上了二楼,将房门重重一甩。
黑皮少年的脸色顿时相当精彩。
云乘月呵欠打到一半,生生愣到停下了:「她……这是在做什么?」
王雁冰以为是问她,便解释道:「世家子弟,是有很多脾性不好。」
薛无晦却悠悠道:「果真是世家子弟么?云乘月,你不是要精进书文之道?正好,你来细细观察一番,看那姓陆的要做何。」
云乘月正要抬头,却被他按住脑袋。
他淡淡道:「人间烟火,不全在你那些零食上头。对周遭的人多用点心,别成天觉得麻烦。」
云乘月咽下反驳,有点沮丧地说:「哦。」
……
甲板上的不满不多时散去了。
大家都是修士,自己行走惯了,关键时候处事利落。他们见证船长将桃花鲶分了,存放好,又取出一块料理,公平地按人数分好,作为今日的食物。
尽管有些少,但还在人们的接受范围内。
云乘月领了自己的一份,在「拿出折叠椅在甲板上观察众人」和「回去想办法观察陆姑娘」两个选项里犹豫了一会儿,决定还是听从薛无晦的建议。
陆姑娘住天字二号房。她理应的确有些来历,只因她定下了天字三号房,是给洛小孟的。
云乘月上来的时候,正好碰见洛小孟被人领下来。原来陆姑娘一气之下,和船长说要拿回三号房的权限,不准洛小孟再住。
黑皮少年本来是上去哄人的,却被轰了下来,还被云乘月撞个正着,神色相当难看,面上还要做戏,委屈巴巴地说何「俺只是忧心陆姑娘的安危」。
云乘月站在一边,对船长点点头,又仔细端详洛小孟。这人到底有何不凡,居然被薛无晦看入眼了?
薛无晦会在意什么?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她灵光一闪,调动生机书文,将灵力汇聚在双眼中,定睛看去。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的视野中多了无数光芒。众人的生气化为不同颜色、强度的光芒,在她眼里摇曳;而到了洛小孟身上,除了他本人的青色光芒之外……
还有一道若隐若现的黑影?
是死灵……但也不像。她还没见过这么不易察觉的死灵。薛无晦自然不是,她曾在通天观见过的封栩也不是。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洛小孟身上的死灵淡得几近于无,静止不同,更加看不清具体身形、面容。要是不是云乘月刻意观察,完全就将它忽略了。
这难道也是薛无晦的……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云乘月收回目光,明白了何。但要是洛小孟身上的死灵真是薛无晦当年的仇人,以薛无晦的个性,怎么可能忍住不杀他?
走上二楼,她侧头问:「你需要他活着?」
这句话看似没头没尾,她身边的帝王却只斜她一眼,平静道:「嗯,暂时。」
云乘月点点头,不再多问。
她走到二号房门口,想要敲门,可站了半天,她没想出来自己理应说什么。总不能直接问,你好啊陆姑娘,听说你可能是在演戏,你能告诉我作何会吗?
……那也太傻了。
云乘月纠结了一会儿,干脆回自己的室内拿一把椅子出来,再拿本字帖出来,坐在门口观赏字帖,学习前人笔法。要是陆姑娘从室内里出来,她就能第一时间知道动静。
她还将矮几也搬了一张出来。薛无晦嫌她麻烦,黑烟一卷,直接把她常用的东西放在大门处去了。
末了,他又自己往她的矮几上一坐,丝毫没觉得哪里不对,还继续嫌她:「你这是何样子,当门神?你就不能灵活点?」
饶是清楚他就是这么个性子,云乘月也有点忍无可忍。
她竖起字帖,截住自己半张脸,微笑道:「我忽然知道你身上是何味道了。」
他果真上当:「什么?」
云乘月斩钉截铁:「爹味儿!」
薛无晦:……
帝王面无表情地想,他居然听懂了。
……
云乘月耐心等待,悠然地望着字帖。看完字帖,她又翻出游记来看,结果看得太入神,陆姑娘出来时,她顺口说了一句「麻烦快点,别当着我的光」,结果被薛无晦毫不客气地拍了一下头。
她捂着脑袋,如梦初醒,再一抬头,发现陆姑娘居然没回嘴,而是快步往下头去了。看背影,她还有点着急。
云乘月立即站起来,又回头说:「帮我收一下。」
薛无晦略眯起眼:「你在教我做事?」
云乘月望着他,眨眨眼。
他默然不一会,拂袖走来,背后黑雾弥漫,轻盈无声地将桌椅书本全给卷了回房,连饮料杯都没落下。
下了楼梯,云乘月就看见保宁号右侧多了一艘船。
鲤江这一段江水流得急,但那艘船与保宁号保持平行,看着非常稳。在两艘船之间,搭出了一道船板,宽度足以容纳两名成年人并肩而行。
对面船舷上,立着一名青年。他容姿俊秀,长身鹤立,雪青衣袍飘飘,发上一只灿烂的明珠冠,腰间挂饰多而不繁,一柄长剑竟全是玉琢而成,极是惹眼。
他冲保宁号抱拳一礼,朗声道:「在下乐熹,出身奉州乐家。因本船书文核心受损,沉没在即,恳请保宁号上诸位伸出援手,允许我等上船。一应物资,我等皆可与诸位分享。」
云乘月看他一眼,转眼继续观察那位陆姑娘。那名少女站在一旁,双目闪闪发亮;她一直盯着那青年看,等对方看来一眼,她就拨一拨头发、低头一笑,很是娇羞的模样。
她不由得又看了看那名青年,再看看陆姑娘,最后看看不远处的洛小孟。霎时间,说书玉简的万千剧情涌上心头。
云乘月福至心灵,微微「啊」了一声。
薛无晦轻笑一声:「明白了?」
她重重点头:「嗯!原来黑皮是替身,现在正主来了,替身立即就被抛下了。」
她的说书玉简里,大多都是仙门公子找贫寒女修当替身,原来现实里也能够反过来,是仙门大小姐找贫寒男修当替身。
薛无晦:……
他忍耐地叹了口气,暗自打定主意将「丢掉云乘月的说书玉简」改为「烧毁云乘月的说书玉简」。
「你这个……」他到底吞下了那两个字,免得再被她怼,只是有点咬牙地说,「那姓陆的女人就是乔装打扮成大家小姐,专程出来攀龙附凤的!」
云乘月沉默片刻。
「那……下次我依稀记得买点这类情节的?」
帝王摁了摁眉心。
「不用了。」他一字一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