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季双锦

◎伪装的理由◎

夜色。江涛。寂静的船只。

两个人在灯光幽暗的角落里面面相觑。

季双锦第一时间扭头去看：「我明明让阿苏望风……阿苏！」

云乘月站在一旁，无言抬头, 果然看见黑衣的帝王坐在上头, 大袖在夜风里飘飞，露出半截苍白的指尖, 还残留着一道袅袅的黑烟。

那边倒着一人佩刀的劲装姑娘, 一动不动，应当是她的护卫。季双锦连忙跑过去，推搡了几下, 不时又戒备地转头看看云乘月。只不过她的修为大致是第二境中阶，比云乘月高, 所以她犹豫不一会，还是没有叫人，只顾着察看护卫的情形。

他什么时候把人打晕的……

他仿佛知道她在想何，垂眸看来，淡淡道：「我不打晕她, 晕的就是你了。」

云乘月思忖自己勤学苦练多日, 应当也不会那么脆弱。

他说：「这女护卫是第三境的修士，身手也不俗。」

云乘月默然不一会，抬手一拱，当作道谢。好吧，她确实会被打晕。

薛无晦霍然起身身：「依稀记得早点赶了回来。」

空灵飘渺的声音还飘荡在她耳边，他的身影已经化为黑烟，飞回房中。

这时，季双锦已经确认护卫姑娘只是昏迷, 略松了口气, 又重新回身看来。

「云姑娘……你怎么在这里？」她翘起唇角, 试图让自己回归白日里那大家闺秀的模样。

云乘月清清嗓子, 很体贴地说：「我可以装作没看见，只不过那枚说书玉简是我落下的，你能不能还给我？」

季双锦才发现自己还捏着说书玉简，甚至忘记关上开关。尽管说书已经结束，但还有很轻的配乐在叮叮咚咚地敲响。

昏暗的灯光里，也看不出她是不是脸红了。

「给……给你。」

她走过来，将说书玉简递过来。斜里一束光照在她面上。她已经卸了妆，不像昼间一样完美精致，眼睛圆圆的，眼角略微下垂，像小狗一样湿润无辜。现在她看起来更像个活泼的小姑娘。

云乘月握住玉简，一拽，没拽动。

「季姑娘……？」

对方脸红了，这回云乘月看得很清楚。

「你能不能，」她不好意思地说，「你能不能不要告诉别人，你看见我的这个样子？」

「嗯，好啊。」

云乘月继续拽，还是没拽动。

季姑娘还是握着玉简另一端，有点凝重地看着她，强调：「真的不要告诉别人，不要敷衍我哦。」

云乘月：「我没有敷衍你……」

季姑娘眼神更凝重：「可是你答应得太快了。」

云乘月从善如流：「那不然，我再等半炷香时间？」

「嗯，好……不对。」季双锦猛地回神，神情沮丧起来，「抱歉，我是不是说了很蠢的话……是挺蠢的吧，我明明想处理得更好。」

她松了手，蓦然沮丧起来，又还是为难：「那，要不，我给你一笔封口费？你想要多少？」

看她一脸认真，云乘月哭笑不得，她刚想摆手说不用了，毕竟她对别人的私事没何兴趣，但蓦然，她脑海中又掠过了曾经的评价，荧惑星君说她对生活缺少感情，薛无晦说她总是对身旁的人无所谓。

她捏着玉简，沉默半晌，再深吸一口气，试图通过这个动作让自己尽量集中注意力。

「我不想要封口费，我也能发誓不会泄露你的另一面。」她认真起来，「只不过，你能不能告诉我你怎么会要这样伪装？」

季双锦倏然警惕：「你作何会想清楚？」

云乘月说：「季家应该挺厉害的，你的修为也不错，喜欢何作何会不直接表现，而要遮遮掩掩呢？」

季双锦有点纠结地看着她：「你……这是保密的条件吗？」

不等云乘月回答，她蓦然又有点开心：「好，那我告诉你是怎么回事，作为交换，你发誓不能泄露我的秘密！」

等云乘月点头答应，她看起来更开心，简直是兴高采烈。

「云姑娘，来我室内，我们坐着说话！」

季双锦一把扛起自己的护卫，对她招招手，侧影突然豪迈起来。

看她眉开眼笑，走路都蹦两下的劲头，云乘月蓦然产生了一种微妙的怀疑：怎么觉得……季姑娘像是终于有个借口找人倾诉，所以相当来劲呢？

等她真正来到季双锦的室内，在桌边落座后，此物怀疑得到了证实。

季双锦简直是迫不及待地催云乘月发了誓，随后大大松了口气，还一拍掌：「太好了，我早就想有个人能说说话了，这一路可把我憋坏了！」

她开始在室内里走来走去，不顾云乘月的阻拦，执意要准备吃食。

按理说，二楼四间天字号房理应布置差不多，但此刻，季双锦的室内里已然是锦绣处处、明珠点缀，布置装饰的人应当精通此道，将房屋收拾得典雅温馨，又无一丝炫耀粗鄙之气。

季双锦没叫丫鬟，自己端来水和点心，又有些得意地说：「这是我自己研制的果汁，用温玉壶保存着，冬日喝也不会伤胃。」

再指着四样小点：「金丝酥、枣泥糕、流沙丸子、鲜蔬糯。我最喜欢的四样点心，云姑娘也尝尝。」

等云乘月拿起一块，季双锦自己也伸手要拿，却又犹豫托腮：「夜晚吃，会不会胖……」

云乘月没忍住说：「修士不都能将食物转化为灵力？」

季双锦叹气道：「说是这样说，可我听说这些糖呀、油呀，吃多了总归是不好，会影响身材，还会影响皮肤……有灵力也不是很保险。」

云乘月心中一动，之前的一丝疑问浮出水面。

「季姑娘，」她托着一只流沙丸子，暂时没吃，有些郑重地问，「你刚才说到的事，还有之前你听说书玉简时说的那些评价……都是从哪里来的？是……家乡用语吗？」

尽管云乘月的记忆有很多模糊之处，但她还是识别出了一些和此物世界不大匹配的用语。难道季姑娘也来自那世界？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季双锦闻言，却有些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你听说书玉简，却不知道吗？」

云乘月一怔：「什么？」

季双锦到底是拾起一块枣泥糕，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立即很享受地眯起眼，将那一口酸甜浓香的糕点含在嘴里，舍不得立即咽下。

她闭着嘴，一点点用舌尖舔那点甜味，又含含糊糊地说：「不少说书玉简里都有啊，何套路啦、渣男啦，还有不少很奇妙的食谱，好像都是以前民间的故事，被人收集起来编成了书。」

原来是这样……

云乘月看她神色，恍然大悟她说的是实话。也许，过去也有人穿越过来，只是并没有巧合到与她穿越到一处。她也说不好自己是不是有点失望，只能出神不一会，怅然一笑：「嗯，我前不久才开始看这些故事，还没来得及了解。」

「真的？」

季双锦陡然挺直了脊背，双眼放出澎湃喜悦的光芒，连手里的点心都放下了：「那我要给你推荐《林中旧事》系列、《万里仙音》系列、《十二花月》系列……」

她滔滔不绝，一口气说出了许多名字，都是云乘月没听过的。

云乘月听得发呆，一半是感慨原来说书玉简还有这么多不同的系列，一半是为季双锦的热情震惊了。从她的眼神和神情来看，她完全发自内心地热爱这些故事，说起哪个角色可爱、哪个角色可恶，也是如数家珍，喜爱时温柔珍爱，厌恶时鄙弃不屑，惋惜时恨不得拍桌长吟。

云乘月自己尽管也会听得眼泪汪汪，但还没有过这样沉浸投入的经历。

「……哎呀，真是，江唳此物人物，绝对是《春江无边》里最可惜的一人，呜呜呜我真的好喜欢他的，为什么他这么惨……」

季双锦揉了揉眼睛。

云乘月倒了一杯果汁，默默放在她手边。

季双锦很自然地拾起来，仰头喝了。

忽然，她僵住了。

不一会后，她缓缓置于杯子，渐渐地用手帕擦擦嘴，有点不好意思地翘起唇角，试图恢复成那完美的大家闺秀：「我，是有点太激动了，对不起……」

云乘月摇头：「不，挺可爱的。我只是从没见过谁这么有热情，觉得很新奇。」

季双锦微微睁大了眼，又有点激动：「你听这些故事，都不澎湃的吗？」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不太……」

面对她控诉的目光，云乘月小心地伸出小手指，不作何确定地说：「就，一点点？」

「……一定是因为你还没有遇到自己真心喜欢的故事！这样的话，我刚才说的故事，你都听一遍吧，一定有你喜欢的！不，我写一份清单给你，不然容易漏掉！」

季双锦轻轻一拍桌面，铿锵有力地替她下了结论。

云乘月立即点头：「嗯，嗯，我会好好欣赏的！」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如果她也能做到季姑娘这么投入，是不是就能提升书文之道了？

「好！」

季双锦满意地一点头。

然后又僵住了。

「咳……」

她抿了一口果汁，试图若无其事：「那，既然云姑娘发过誓了，我就告诉你我的事。」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就像你看到的，我……我其实并不是温柔优雅大方的人。还有容貌、身材这些，也是我自己用心控制的结果。」

季双锦叹了口气，低头捏了自己的腰，有点紧张地喃喃：「最近我是不是胖了？」

「没有吧。」云乘月看看她纤细的腰身，感觉自己脑袋上冒出了不少个问号。

云乘月不解道：「你哪里胖了？再瘦就不大健康了。况且你已经很漂亮了，家世也好，修为也好，你对自己是不是太严苛啦？」

季双锦却很笃定：「胖了一些，唉，我要减肥了。」

季双锦不好意思地摇头：「我哪有那么好啊。你注意到的都是我努力后的结果。况且……尽管云姑娘遮掩了容貌，我还是看得出来，云姑娘才是真正天生丽质，所以之前我忍不住多看了你，你不要介意。」

云乘月继续不解：「你多看我，我又不损失何，我为什么要介意？」

季双锦微微「噢」了一声，睁大眼：「云姑娘，你人真好。」

云乘月：「……啊？」

季双锦说：「你是第一人说我本来就很好的人，也不会计较我的失礼。」

云乘月感觉自己脑袋上的问号都快将这座室内堆满了。她困惑道：「你的确很好啊？而且你没有失礼。你以前到底活在怎样的环境里？」

季双锦对她一笑，显然并没有相信她的话，却还是开心道：「谢谢你安慰我。」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是实话实说啊——这句话说出来她大约也不会信，是以云乘月默默咽下了。可现在，她是真的对季双锦好奇起来。

她问：「季姑娘，你到底作何会要努力掩饰自己？」

季双锦笑笑，轻声说：「只因我想变得更好。」

「白天的时候，你听他们说我是季家出身，是么？可其实我是季家的庶女……不，连庶女都不大称得上。我的母亲是父亲的外室，生我的时候就去世了，我被记在姨娘名下养大。」

「其实季家对我挺好的，会让我读书习字，也会让我苦修。季家女儿多，都是要联姻的，我知道自己也会被嫁出去，可能是个和我差不多出身的仙门世家子，或者有出息的寒门修士。」

她撑着脸，戳了戳弹润的糯米丸子，流露出一点想吃的欲望，却还是克制住了没吃。

戳了几下，她笑起来，这回笑容温柔了许多：「可我不自量力，喜欢上乐熹了。他是乐家的嫡子，尽管不是最重要的那一支，可也比我好了太多。和他的联姻，原本是轮不上我的。」

「是以，我让自己努力变成他喜欢的样子。他喜欢端庄懂事的姑娘，喜欢温柔优雅的姑娘，喜欢蓝色、青色这样清冷的浅色，我就努力去做，最后……他就选我了。为了此物，他还和家里闹过，我会一贯记他这个情。」

云乘月：「啊这……」

她没发现，自己是头一次对薛无晦以外的人小心翼翼，居然根本想不起来麻烦，努力调动了统统脑筋，思考应该作何措辞……而对方和她认识甚至不到一个时辰。

她不由得想起乐熹和陆莹在一起时暧昧的场面。

望着季双锦温柔而充满憧憬的眼神，她蓦然感觉自己手里捧着一人糖衣苹果，很漂亮也很甜，如果不小心轻放，马上就要把苹果摔碎了。

她思索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可是，那位乐熹公子仿佛……嗯，有点太多情了，会不会容易移情别恋？」

陆莹！陆莹！你想起来陆莹啊！云乘月在心中和季双锦呐喊，却没办法对着她说出这句话。

谁知道，季双锦却一下笑了。

「我清楚啊。」她坦然地说，「他又对那个陆莹感兴趣了。我瞧着，他还挺喜欢云姑娘你的……对不住，乐熹他就是这么个风流多情的性格。他喜欢所有好看的事物，尤其是好看的姑娘，但他本性不坏，也不会勉强别人。云姑娘你要是不喜欢他，不理就行。」

云乘月听愣了。

「你……不介意吗？」她问。

季双锦的笑容淡了些，叹口气，眼神有些落寞，却还是温柔的。

「哪里能不介意？可本来就是我配不上他。这姻缘是我强求来的，实在不能再对他做要求。」她说，「何况她虽然处处多情，却总还是在我身旁。我业已满足了。」

云乘月莫名有点生气，脱口道：「我觉着你也值得更好的。」

季双锦诧异道：「我？」

「你看，」云乘月伸出手指，一样样数，「第一，如果你这次能考上明光书院，今后就有大好前途。我们是修士，要是够强，谁管你何出身？如果你考上了，他落榜了，那就是他配不上你。」

「第二，你明明很好看，至少也是跟乐熹差不多的水平，甚至我觉着他在男人里算不上特别好看，可你一定是女孩儿里特别好看的。」

「第三……」

她想了想，严肃道：「你看了不少说书玉简，有自己真心热爱的事物，他有么？我瞧他没何定性，多半没有，所以在爱好上他也配不上你。」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季双锦本来都挺愣了，到这个地方噗嗤一笑。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云姑娘，你作何歪理比我还多。」

她越笑越厉害，不停揉肚子，等她直起腰来，却是眼眶微红。

「要是，你说的是真的……」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她抿唇一笑：「我也还是喜欢他！他比我厉害多了，不可能我考上了他却没有，我只怕结果相反，我就真的再也配不上他了……」

她怔怔神伤。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云乘月看看说书玉简，再看看季双锦。她一时想，怎么说书玉简里不同类型的完美角色看了那么多，季姑娘还是会为身边一人缺点大大的男人着迷？一时又想，唉，傻姑娘，要是能一巴掌拍醒就好了，事情就简单多了。

「季姑娘……」

云乘月还从没对谁这样苦口婆心过，还想再劝。

季双锦却倏然握住她的手，说：「云姑娘，谢谢你。要是你不介意……我们能不能换个通讯方式？我想要和你做朋友，能够么？不需要很近，偶尔联系一下就好，我们也可以交流各类说书玉简……」

她一句请求总是要伴随很多的让步和迟疑。真不恍然大悟，到底是什么样的环境，让一人好姑娘这么不自信，却还信服自己周围的人对她已经足够好。

云乘月想叹气，忍住了。

她没答话，而是拿出通讯玉简，干脆利落地直接换了两人的联络印记。

「要是你什么时候打定主意走了乐熹，一定要告诉我。」她郑重地叮嘱，「这一定是我人生中为数不多可以欣喜若狂的好事。」

季双锦原本发着呆，一下又笑出声：「云姑娘……我能够叫你乘月么？你真是太有意思了。我原先看你冷冷清清站在人群外，觉得你真是不仅好看，还天生优雅从容，可谁清楚你这样有趣。」

云乘月严肃道：「我说的是认真的。」

「……嗯。」

季双锦到底答应了，弯起眼睛：「尽管我觉得不会有那一天。」

……

第二天早上，云乘月自可然地起晚了。

她一贯睡到快日中，还是被薛无晦叫起来吃早饭的。梳妆的时候他又在挑剔她发型歪了，只不过云乘月已经能很熟练地过滤他这些唠叨——不错，她现在觉得他很唠叨，明明看起来很冷淡，其实话可多了。

她照例去甲板上参观其他人的生活状态，不防听到一条新闻：今日早晨，乐公子落水了，被捞起来的时候很狼狈。

落水？

云乘月的直觉先于思考，让她扭头转头看向薛无晦。

他正站在船头，迎着江风，面对岸上山崖。

「今天早上，那姓乐的在你门口走来走去好几次。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他轻哼一声，「只是落水，便宜他了。」

云乘月捧起乌龟，装模作样地叹气：「可我还何都没说呢。」

薛无晦：……

「只不过，」她笑道，「谢啦，我还挺开心的。」

「——哎哟！抱歉！」

那人匆匆道了个歉，头都没回，就冲向了甲板另一边，手里还抱着个用白布挡得严严实实的笼子，里头像是有何活物。

关键时刻，云乘月侧身一避，好险没被突然冲出来的人撞翻。

「……嗯？」

薛无晦的袖子本来都抬起来了，这时他忽然一声疑问，飘可下。

「那是……」

他眯眼看了片刻，又看了一眼混浊的江面。

「云乘月。」他忽然说，「你要注意些许，接下来几天，可能会发生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