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将降大任?◎
尽管薛无晦这么说了……
但接下来的两天, 鲤江江流渐缓,船上更风平浪静。
有人开始钓鱼,大多在清晨和日落时分, 在甲板边上拿一根鱼竿、一只鱼篓或者水桶,就在鲤江边上垂钓。
哗啦——
加长的鱼竿被用力拉起, 银亮柔韧的鱼线牵出一条黑亮的小鱼。一只手接住这拇指大的鱼,悠悠放进身旁的鱼篓。
「冬天鱼少,碰碰运气,指不定钓到何大货?奇遇的宝贝, 也是有可能的。」
路过的几名华服侍女扑哧一笑, 其中一名低声笑言:「哪来的白日梦,真是些不上台面的庶民!」
一名短袍男子两手持竿, 面对夕阳下的白浪,发出了充满憧憬的喟叹。
短袍男子听了,笑笑, 也不说什么, 在鱼钩上挂了饵,又用力抛出去。
那几名侍女袅娜地走了了,背影鲜妍,在暗色的船只上格外显眼。她们手里捧着鲜果,走到甲板上,含笑簇拥着乐熹,那名发出嘲笑的侍女拈起一粒果子,喂进了乐熹嘴里。
季双锦不在。
云乘月收回目光, 转头看向不极远处的短袍男子。
她坐在一个小马扎上, 问:「你不生气吗?」
短袍男子悠悠道:「她说的……也是事实嘛!」
说完, 他就大笑起来, 「哈哈哈」地震得鱼竿一贯抖,让人不由得怀疑他只钓上来小鱼是有原因的。
笑会传染。虽然不觉得有哪里好笑,但云乘月看他笑久了,自己就也笑起来。
她手里也拿着一根钓竿,钓线垂在江涛里。有时钓线动一动,她拽起来,却只是水草、虾蟹什么的。
这几天她一贯跟着短袍男子学习钓鱼。只不过,对方只教了她挂饵、抛线、收线,其他就说「听天由命」,仿佛收取的那五两银子从不存在。
想到这个地方,云乘月又不太想笑了。她板起脸:「常道友,你收了我银子,也该好好教我钓鱼吧?」
常道友也不笑了,干咳两声:「这不正教着吗。」
风吹过,吹得钓线浮动几下。倏然,常道友的钓线绷直了,他用力收线,拉起了一条鲜红如宝石的、异彩流动的大鱼!
「嫣红妖鲤!」常道友双眼放光,猛地站起身,眉开眼笑,「发了发了!」
四周也顿时响起一阵惊呼。
嫣红妖鲤是八品妖物,虽然品级不高,但好歹是入了品,超过许多凡物。这一条嫣红妖鲤还格外大,卖个三十两银子问题不大。
常道友迅速将鱼震碎经脉,又收好鱼身,再从自家空间法器里倒出许多零碎玩意儿,勉强将妖鱼塞进去,这才松了口气,得意洋洋道:「这下就没人能偷了去。」
云乘月立即说:「如果你不能教我钓鱼,那也能够用这条鱼的一部分来抵。」
常道友当即瞪大了眼:「你这小姑娘!坏心眼!完整的嫣红妖鲤值钱,少块肉值何钱!」
云乘月说:「那你要教我也钓一条起来,不然你就是骗我钱。」
常道友一噎,悻悻道:「你这小姑娘,怎么这么计较?之前交财物的时候,不还一副对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
云乘月笑起来,眼神又有些认真:「嗯,但我打定主意要认真一些了。」
常道友眯起眼睛。他盯着她,神色一时有些怔怔,接着他摸出一条旱烟管,点燃烟草,深深吸一口,又徐徐吐出。
「认真啊……」他渐渐地说,「认真,倒是好事。」
今日天气还不错,夕阳霞光遍染,此时江面瑟瑟,四周山色也凄艳,无端叠出一段寂寞之感。
这段夕色也照在常道友身上。他是个乍一看很普通的青年,哪里都平凡得恰到好处,但仔细看去,又觉得他可说是个颓唐的中年人,有时候却又觉着他像个活泼爱胡闹的少年。前天云乘月在一边观察他钓鱼,他抬起草帽,带着一脸狡猾的笑,问她要不要交钱学钓鱼。
「小云,来一下。」
他招招手,咬着烟管,吐字有些含糊:「要学真本事是吧?来,看看。」
云乘月走过去,也靠上栏杆,撑着身体,去看江面,等着常道友为她讲解钓鱼技巧。
常道友却拍拍栏杆:「别看鲤江,这没个人的东西有何好看的?你现在也看不出来。看后面。」
「后面……?」
云乘月回过身。
常道友随处指了指:「看这满船的人,你看到了何?」
云乘月这几天都在观察周遭的人,目光一扫,很快报了出来:「甲板最前面那几个人在打赌,看谁钓的鱼最大。旁边的男女是道侣,吵架了。往我们这一边的老人在卖烤米,然而买的人不多。隔壁好几个人在练习书法,一人人举帖、另两个人比赛谁写得更像……」
她还没报完,就被打断了。
「不是这种看法。」
常道友拾起烟杆,磕磕栏杆,神情变得有些严厉:「你说的这些东西,换一人人来说,有何区别?重新来!」
云乘月一怔:「区别?」
常道友却没有要为她解惑的意思。他只是重新含起烟嘴,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继续。
这一次,云乘月没有急着开口。
她站直了身体,不再靠着栏杆。她先是仔细细细地观察四周,有点困惑,而后又若有所思,最后闭上了眼。
常道友说,她说的这些话和别人没有区别……区别到底是何?
夕阳继续西沉。寒风起了,吹得江面浪急;甲板上消磨时间的修士们,开始一人个回到房中。
常道友抽完了一杆烟,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正想开口。
「……我觉得,大部分人都生活得很努力。」
冬日江风里,在昼夜交替之际,女修睁开眼。她的头发被风吹得贴在背上,黑红二色为主的衣裙在夜空下沉凝着;尤其当她收起面上惯常有的慵懒之色,侧影竟显出几分肃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卖烤米的老人不是去参加明光书院考试的,只是想趁着人多,赚好几个钱。她的修为只有第一境,烤米也卖得很便宜,可作为零嘴,很多人都不喜欢这个味道,是以不大有人买。她却还是每天起很早,不停地在四周转悠,不停地问别人要不要一点烤米。」
她沉默不一会:「我每次都会买一点,都没有买很多。我建议她改卖别的,但她说她只会做烤米,何况其他原料太贵了,她也买不起。」
「还有那练习书法的三兄弟,他们很穷,不敢用笔墨纸砚练习,每次都用秃了的毛笔蘸清水写字,对那本字帖也甚是爱惜。他们总是互相鼓励,看上去甚是乐观,但有一次我无意撞见,那大哥躲在角落悄悄地哭,只因他知道自己三人考上的概率非常低,不清楚如何回去面对家里的妻儿。」
「还有……」
她抬起头。
乐熹还在二楼栏杆边。他身旁没有了侍女,却多了一人巧笑倩兮的陆莹。季双锦捧着披风出了来,笑着给他系好披风,握着他的手对他笑,又对陆莹点点头,而后她便袅娜离去,背影优雅笔挺,仿佛全无在意。
「我原本想起一句话,叫‘哀其不幸、怒其不争’,」云乘月轻声说,「但后来又觉着,我没有资格随意评价别人。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生活,也每个人都有藏在心里的苦。看上去昂扬乐观的生活,也许并不如我们想象的那么秀丽。」
「我觉得……」她笑笑,眼里却没有笑意,「我多少会觉着,有点难过吧。」
「哦……」
常道友手里的烟杆业已冷了。他将烟杆插回腰间,抱起手臂,抬头望着星空,沉思着什么。
「这回倒是像些样子了。」他说,「不过,小云啊,你是觉着生活太难过、太无奈,是以才不愿意认真面对?」
「倒也不是。」
云乘月回答得不多时。
常道友有些震惊,将信将疑地看过来:「不是?」
「嗯,不是。」云乘月说,「我知道生活总是无可奈何的。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没有十成十的甜美幸福,大多数人都挣扎在苦涩里,却还是尽力去活着。」
她说得有些慢,自己也在整理思绪,眉头微蹙:「这都是很常见的事,我尽管有些难过,却并不会太惊讶……只因人生本就如此。」
常道友渐渐皱起眉毛,神色变得更加郑重起来。
他想说何,又不大确定地停住脚步来,自己思考不一会,摇摇头,无可奈何地笑起来:「小云啊小云,这话说得……你听过道祖的故事吗?」
云乘月问:「道祖的哪个故事?」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常道友说:「道祖曾是一名史官,在古国藏书室中遍阅天下历史,五十岁时忽然感叹,说读史令人老,因为读尽了史书,人就会明白人生总是凉薄无常。此后道祖便顿悟大道,倒骑青牛,西出函谷关而成圣飞升。」
他指了指云乘月,有些嘲笑:「你才多大,对人生认识又才多少,难道就以为自己能达到道祖的境界,成为天地不仁、清静无为的圣人?」
他嘲笑得越来越明显,最后干脆哈哈大笑。
「常道友叫我说,我如实说罢了。」云乘月笑笑,并不生气。她心中有某种玄妙的触动,牵绊住了她的心神。
在常道友的笑声里,不知不觉,她喃喃道:「我尽管不觉着惊讶,可我很尊重他们。我觉着……能面对人生中的无可奈何,继续努力生活下去,甚至明知道前路不通也还是要闯一闯,这是很可敬的。」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是以,我逐渐也想……」
常道友收起了笑。他的神情专注起来。
所见的是云乘月深吸一口气,捧出了一只藤编小乌龟。
「我也想要为了自己的目标,无论何时都不放弃,不管发生何,都要努力走向这个最终的目标。」她庄严地说,「终有一天,我会成为一只悠闲的乌龟!」
再也不用头疼苦修,也不用烦恼欠了谁人情,不用思考怎么复仇……她想要在和平繁华的地方,有自己的屋子,和自己喜欢的人比邻而居,大部分时候都悠闲地睡觉、看书,有时候也出门逛逛街,和朋友聚一聚。不需要功成名就,也没有心力拯救世界,只需要过好这样的人生就能够。
在不少她必须做的事情里,只有这一个目标是完全属于她自己的。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完全不恍然大悟她指代的常道友,听得呆住了:「乌、乌龟……?」
云乘月点头:「嗯!」
她感到眉心的书文微微跃动,停滞的境界有了松动的预兆。还差一点点……但也只差一点点了。她沉浸在这种感觉里,自言自语:「不少人都说我不在乎别人,怎么样我都无所谓,但不是这样的……我都看在眼里,只是不大去想。我不想去怜悯别人——我有何资格怜悯?芸芸众生里,我们都是努力挣扎的那一个,怜悯别人宛如羞辱,为小事而斗气则是我不屑为之。我们都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淡淡生机灵光环绕着她,一闪而逝。
良久,云乘月吐出一口气,收起小乌龟。
她侧过头,见常道友望着她,面上带着淡淡的笑,似乎有些欣慰。不过在她看过去的刹那,他就收起了这幅神态。
「想通了?」他拖长了声线,语气显得有些懒洋洋的。
云乘月轻轻眯眼。
「嗯,多谢常道友,我欠你一人人情。」她微笑道。
「哦!」常道友双目放光,搓了搓手,「那要不咱们谈谈此物价格,也就两三百两银子意思意思……」
云乘月顾自说:「我很想还常道友这个人情,不过我也有个困惑想请常道友解答。作何会常道友给我的感觉,很像我认识的一人人?」
常道友笑容僵住,搓动的双手也僵住。好一会,他咳了几声,沉下脸:「小云啊,用这种借口逃避是很没有良心的举措……」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是吗,说得也是。」
云乘月立即接话,没有半点迟疑,只愈发笑眯眯:「我刚刚还想,如果常道友是我认识的那人,我实在无法回报,干脆将我前些日子得到的……嗯,一人很重要的功绩换来的宝贝,全部送给他。原来常道友不是啊,那没事了。」
常道友:……
「反正,」他勉强撑住心虚,「我的两三百两银子不能少……!」
「何两三百两银子?」云乘月震惊地瞪大眼,「常道友收了我五两银子,答应要教我真本事,你忘了?」
常道友又呆住,不一会后他一脸哀怨:「没有你这样欺负人的啊!」
云乘月重新笑眯眯:「现在我们两不相欠。常道友,多谢你借我渔具,现在还你,再见。」
她转身回房。
一直到她上了楼、关了房门,下头呆呆的常道友才「哈」了一声。又过一会儿。他失笑摇头:「竟然……啧,阴沟里翻船。」
他两手撑着船舷,往后一用劲就坐了上去,仰头看星空。他后仰的幅度很大,身体也摇摇晃晃,仿佛随时都要坠落,但一贯到很久之后,他的身体还是在摇晃,就是不掉。
一道人影从黑暗中出了。
要是云乘月在,她一定能认出,这是那个卖烤米的老妇人。
这位老妇人身量矮小敦实,满面皱纹几乎将眼睛淹没。但现在她每走出一步,身体就长高一分,身上的皱纹也减少一分。等她终于走到常道友面前,她业已成了一位神态严厉、模样端庄的中年女人。
她神色有些凝重。
「您出现在这个地方,」她戒备道,「是要干涉这一届的书院招生?」
常道友在船舷上晃啊晃。晃着晃着,他直起了身,却没下来,而是微微低头、带着笑容,居高临下地望着女人。
他的面容不再是那个平平无奇的「常道友」了,而是慵懒桃花眼、玉色的俊秀面容,还有让人捉摸不透的、面具般的笑意。
——荧惑星官,虞寄风。
「我作何敢干涉大名鼎鼎的明光书院——」
他拖长了声线,笑容里却全是满不在乎。
虞寄风笑道:「只是来看看感兴趣的小姑娘,和其他人没关系。」
「云乘月?」女人望了一眼二楼,「那是个好孩子,天赋也好,道心却有缺失,今年过考的机会不大。」
「嗯?」
虞寄风蓦然来了精神,兴致勃勃道:「顾老师,要不我们打个赌?如果小云进了书院内院,嗯,我想想……有了,书院就从碑林里随便找一块给我,如何?」
他说得轻描淡写,却令顾老师勃然变色。这位端庄严厉的女人瞪圆了眼睛,压着怒色:「不可能!」
「嘁。」星官的神情立即变得刻薄,「输不起。」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顾老师不中他的激将法,一板一眼地说:「碑林是书院至宝,岂是我能做主?您莫要开这样的玩笑。」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知道了清楚了。一人个都这么严肃,真无聊。说得大义凛然,可那些真正可怜的人,也没见你们关心咯。宝贝是死的,人是活的哎——还不如小云懂事。」
星官撇撇嘴,有些孩子气,说出的话却让女人陷入沉默。
渐渐地地,顾老师叹了口气。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这世道看似太平,实际确实是很无可奈何的……那孩子要是真是自己看透了这一点,而不是重述书上的话,那她的确很有潜质。」
她摇摇头,收起那一分迷惘,最后严厉地警告道:「无论如何,即便是您,也不能干涉书院的自由!」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无聊的事,我才不会做。」虞寄风笑眯眯的,话锋一转,「只不过,如今的明光书院,真能称得上自由?」
顾老师仿佛被人戳中了哑穴,神色难看起来。
「……这些事,我们自己会想办法处理!」
最后,她留下一句看似强硬的话,消失在了黑暗中。
夜风拂在保宁号的船身上。虞寄风望着空无一人的甲板,清楚次日那个老妇人又会早早起来,卖她总是卖不出去的烤米。
要是船上这些考生清楚,买了烤米的人会有隐藏加分,不知道会有什么神情?明光书院的考试从启程开始,这可不是玩笑。
想到这个地方,虞寄风不禁蠢蠢欲动,很想干点何坏事,但转念一想,他又摇摇头。
「不够有趣。」
他有点苦恼地说。
那何才足够有趣?
他一贯坐在船舷上,一直抬头想着,竟然就这么坐到了后半夜。偶尔有人偷偷摸摸溜出房间,做些见不得人的事,经过他面前时,却都对他视若无睹,好似根本没看见这里有个人。
总是没想出个头绪的荧惑星官,终究想得有点烦了。
「真麻烦!」他捶了一下手,抱怨道,「干脆我去把书文核心破坏了,给他们增添一点点考试难度?也能看看小云如何应对……嗯,我只是在帮她,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嘛!没有波折,哪有获得?」
他非常轻易地说服了自己。
但正要动手之际,他又被其他人吸引了注意力。
三道人影偷溜出来,鬼鬼祟祟地,中间那人怀里还抱着一个盖了白布的笼子。
星官停了动作,偏头看去。
「咦,那是……?」
他眼神一动,霍然起身身,注视那三人的行动。
在这个星光冷冷的夜晚,他们抱上笼子,偷了一只舢板,从甲板外侧滑下,落在江面。
那是三个船上不起眼的修士。要是云乘月在,就能认出其中一人人正是那天抱着笼子撞到她的男人。
「能成功吗?」
「总得试试!」
一人撩起白布,从笼子里抓住一个何东西,右手拿刀狠狠一割,就得到了一小杯血液。那只不知名的生物发出微弱的哀鸣,却只因太过虚弱,而连惨叫都无法大声嚎出。
抱着笼子的男人有些不忍:「老大,你轻些许,它也挺可怜的……」
「作何,你还养出感情了?还娘们儿唧唧的!」
另两人粗豪地嘲笑他,也是另类的鼓舞心气的方式。
取血的男人用毛笔沾了血,很吸一口气,抬手缓慢地写出一枚「潜」字。
——潜。沉潜,下潜。
这却不是一枚血红的文字,而是一枚蓝盈盈的书文;笔画末端缀着将落未落的血滴,不显得肃杀,反而有些僵硬和呆板。
虞寄风看得摇摇头,品评道:「基本功太差,灵力着墨也不均匀,书文勉强带点笔势,可意蕴连门槛都没摸到。别人是意在笔先,这人?怕是大头鹅来写,都比他写得好。」
可惜,他这段品评无人欣赏。
那写字的人还有点得意,自觉这回写得不错,笔尖一甩,就将「潜」字甩入江中。
等了一会儿,江面不时泛起波浪,但何都没发生。
三人等得有点焦躁。
「怎么回事?」一人嘟囔,「不说就在这儿吗?鲤江的奇遇……是在这儿吧?」
抱笼子的人呐呐道:「是不是老大的书文写得没太……」
「闭嘴!」
写字的人提高了一点声线,恶狠狠地说:「肯定都是你这东西养得不对,要么就是血统不纯——个杂种!白浪费老子的灵力!」
他伸出拳头,用力打在了笼子里的生物身上。
抱着笼子的人忍不住躲开,哀求道:「老大别打了,万一打死了……要是打死了,我们就永远找不到鲤江水府奇遇了!」
那阵微弱的哀鸣一下下地响起,却一下比一下微弱。
这句话让打人者停下了拳头。
「……明天再来试试!」他啐了一口,威风凛凛地说,「要是还不行,就将这小东西剁了喂鱼!我们得不到的东西,别人也别想碰!」
上头的虞寄风露出了感兴趣的神色。
「鲤江水府?哦,就是那个官方记载了、却从没有人成功打开的奇遇?」他摸着下巴,「原来是需要那东西的血?难道那个传说是真的……嗯?」
他侧耳倾听。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少顷,他发现了何,倏然露出笑容。
「有意思,这倒是有意思……嗯,几个庸才,不清楚从哪里得来了这宝贝,可惜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他沉思不一会,打了个响指:「既然如此,就等航行到那地方,我再动手好了!」
他心满意足,身形在半空隐去。
而直到他彻底消失,夜空里还回荡着「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的奇怪小调。
……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二楼屋内。
薛无晦收回手,扯去了水镜。
他现在的力气,也就比刚出帝陵时强一点,尽管能隐匿力场,却无法太靠近那名蠢货星官。
他对此自然不快,此时却有更关心的事。
「鲤江水府奇遇……」
他绕过屏风,走到床边,觑了一眼云乘月。她业已睡着了,戴着宽大柔软的眼罩,半张脸都被遮住,还砸吧砸吧嘴,也不知道做了什么美梦。
他摇摇头,伸手去拿她的雪脂玉简——司天监发给她的预备役身份牌,挂在她腰带上,睡觉时放在一边。
玉简刚入手,薛无晦又想起来一人细节:她身边的东西总是随他使用,并不设防。这块身份牌也好,她自己那堆乱糟糟让人头疼的空间法器也好,都随他拿。
……就好像他会随便动她的东西一样。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他心里滑过这个想法,动作却变得有点不自然。他发现了这一点,又有点恼:那他能怎么办?她睡着了,他把她叫醒,让她睡眼惺忪地做事?那岂不是大大增加出错几率。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帝王说服了自己,接下来的事就变得简单了。
他打开雪脂玉简,调出奇遇地图,放大鲤江江阳码头至雀翎码头的一段。
这一段只有一个奇遇。颜色标灰,等级不明,旁边注明「鲤江水府」四个字。
「这里是……」
联想起那笼子里的生物,薛无晦心中隐约有个猜测,却不能确定。
他沉吟不一会,将雪脂玉简放回去。他转过身,却又停下,走回床边,轻轻坐下。
恰好云乘月翻了个身,将枕边的藤编小乌龟碰翻了。那只小乌龟「骨碌碌」滚下来,四仰八叉地躺着,并不显得凄惨,反而像极其惬意。
薛无晦无声地冷笑一下。
他出手,食指虚虚点上她的额头。
「你既然为我做事,我自然要护你周全。」他低声说,「暂时……当你的乌龟去罢。」
……
天刚蒙蒙亮。
保宁号猛烈地震动起来!
云乘月被使劲一晃,直接从床上跌了下来,还好后心及时被人拎住。
她还没睡醒,却业已下意识把玉清剑抱在怀里。
「怎么了……敌袭?」
回答她的是外面一声声吼叫。
「船——要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