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面庄怀星◎
季双锦飞快地奔上前去, 化解了一场危机。
那几名三清阁官员,都是素来不管事,躲在官署里喝茶聊天的二世祖。他们在梅江宴上闲得无聊, 好不容易逮到一件能够发作的事,却被季双锦阻止, 一个个都很不高兴,脸拉得老长。
季双锦到底是把他们赶走了。
云乘月笑眯眯地望着她:「双锦,多谢你。」
季双锦心情有点复杂,只说:「职责所在罢了。」
她说得和气, 脸上带笑,可季双锦却有种被讽刺了的不舒服感。她无法反驳, 只因她自己也暗暗想过这个问题。
云乘月又问:「连我的名字都不清楚, 三清阁还有这样的官员么?他们也是被太清令选召的?」
「我还有事……先走了。」
她含混一句,就要走了。
「等等。」云乘月说,目光转头看向旁边两人, 「听说阿苏之前病了, 现在是好了?」
阿苏悄悄对她笑一下,却没说话。季双锦回头道:「不错,阿苏好了,何事都没有。」——和你说的不同。
云乘月听懂了,略挑了挑眉,又看向另一人:「乐公子看上去面色不佳,是也生病了?」
乐水正要说话,却止不住一阵咳嗽, 末了却还是笑道:「风寒罢了。」声线沙哑。
季双锦沉声说:「乐公子不多时也会好起来的!」
说罢, 她率先走了。另两人都对云乘月点点头, 也一同离去。
云乘月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在她身边, 庄清曦心不在焉地四下张望,还小声催促:「你好了没有?好了的话,我们就去找我娘。」
「走吧走吧。」
这是云乘月提前得到的消息。她现在所在的位置,理应就是国子监监生所在之处,可她四下张望,却觉着有点奇怪。
梅江宴随江而设,又向梅花林中蔓延。皇家和一等世家的位置在最北,人最少,但占了很大一块赏花地。接着是次一等的世家。依次按顺序排下来,最末是国子监的学生。
梅花林里散放了不少桌椅,都是用来铺陈纸张,供人赏玩字画的。又有投壶、羽毽一类游戏展开。还有人在斗字,有的是文斗,比拼相互对书文之道的理解,也有武斗的,都是小范围比谁的书文更厉害。
连庄清曦都发现了。她靠近云乘月,小心传音:[他们是不是都在注意你?]
可无论云乘月走到哪里,那些人的注意力都会集中过来,却又不想让她发现,便都暗中窥视。一双双双眸藏在飞落的梅花花瓣后,像是都别有意味。
[大概。]云乘月往前走,速度很快,[很多人理应是宫中禁卫,便衣在此。还有些许……]
[还有一些?]
[修为不低,有第四境的水平。]
庄清曦震惊:[京中世家,第四境水平的不多,我都认识啊。]
[那也许不是京城人士。]云乘月微微一笑,[说不准,都是来围剿我的呢?]
[……什么意思?你不会是说真的吧?]
[我告诉过你了,这次梅江宴不太平。]云乘月瞥她一眼,[你现在走了还来得及。]
[我不。]庄清曦原本有些犹疑,这会儿随即坚定,[我要找我娘。别管他们了,先找到我娘再说。]
她们的行动还算顺利。中途云乘月被拦下来几次,都是清楚她盛名,来请教或者干脆来邀请比斗的。她能推就推,推不了的干脆拔腿就跑,惊得对方愣在原地,等回过神来,她已经不见了。
「你作何就逃了?」庄清曦跟着她跑,脸颊微红,「好丢人。你推脱不掉,为何不答应比斗,漂漂亮亮赢下来?」
「你不着急找你娘了?」
「那我也不想丢脸……」
云乘月失笑:「那我也不想在无关紧要的地方浪费精力。」
在梅花林中穿梭许久,她们才算到达一等世家汇聚之地。此处宽敞许多,还有些伶人奏乐演出,气氛一派悠然。
云乘月站定,回头看了一眼。
「怎么了?」庄清曦躲在她身后方,小心翼翼地张望,「是不是看见我大伯父了?可不能让他瞧见我。」
「有人跟上来了。」云乘月淡淡道。
「谁?」庄清曦立刻回头。
「那些禁卫,还有那些第四境修为的修士。」云乘月转过头,「暂时没事,继续走。」
很快,她们在一树繁盛梅花下,发现了庄怀星的身影。她今日没穿白衣,一身蓝金配色的华丽衣裙,发饰隆重,却是独自坐在树下,面前一张矮桌,上面摆了些没动的吃食,还有一壶散发着甜香的果酒。
她自斟自酌,侧脸像在发呆。
「……阿娘!」
庄清曦跳了出来,还不望左右看看,见附近没有庄家的人,才放心奔去。
「清曦?!」
庄怀星手里的酒杯几乎是掉落下来的。她震惊地看过来,本能想要起身,却按捺住了,只伸手一把抓住女儿。
「清曦,你作何会在这个地方?你这会儿不该到安州了吗!」
庄怀星的面色很难看,死死抓住庄清曦,令后者低声呼痛。
「我,我忧心娘……」庄清曦的喜色变成了畏惧,低声说。
「我有何好忧心,你这不听话的孩子!」庄怀星深吸一口气,很快稳住了情绪,「你是跟着……」
她看了过来。
云乘月走上前去:「庄道友。」她选择了此物称呼。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庄清曦暗暗投来不满的眼神,庄怀星本人却毫无反对之意。她的目光聚焦在云乘月面上,神情有些复杂。
「你和幼薇姐姐长得一模一样。」她淡淡道,声音里那幽幽的愁怨又回来了,「云乘月,是吗?你愿意带着清曦这傻孩子来,想必是找我有事。坐吧。」
傻孩子庄清曦顿时有些愤愤不平,却没敢吭声,只用脑袋蹭了蹭母亲的肩,表示讨好。
「阿娘,太子殿下怎么没同你在一处?」
「打听皇家行踪,我不知你何时如此轻佻?宴会尚未开始,贵人自然不会露面。」庄怀星瞪了她一眼,还戳了她一下,到底舍不得下重手,又改成轻轻抚摸女儿的面颊。
云乘月在一旁落座,望着这一幕。她目光逡巡,在庄怀星腰间发现了一枚金蝉,是用络子装着的。金蝉闪闪发光。
「还未恭喜庄道友修为进益。」云乘月语气平稳。
庄怀星看她一眼,又端正身姿,对她说:「云姑娘——我便这么叫你罢,有何事,还请直说。是为了幼薇姐姐的事?」
「不。」云乘月道,「我是想请问庄道友,三十年前,死在庄府的奉剑女官——」
那一瞬间,庄怀星的瞳孔缩紧了。她表面没有任何变化,唯有眼神波动;她盯着云乘月,仿佛想要将她看穿。
「——果真是我母亲杀的吗?」云乘月觑着她的神色,问出了后半句。
庄怀星的眼神放松了。
「官府盖棺定论,云姑娘若有不同见解,不理应找我。」她语气沉稳,「依我之见,幼薇姐姐当年发下道心誓,言说女官绝不是自己所杀,说完便当场道心碎裂而死,要说不是她所为,还能有谁?」
云乘月若有所思。
「我觉着,」她说,「我母亲不是那种人。」
庄怀星眉眼微动:「哪种人?」
「为一把剑杀人的人。」
「那不是‘一把剑’,那是皇室秘宝、上古神剑太清剑。」庄怀星有些似笑非笑,「况且,云姑娘,恕我直言,你并不了解你的母亲。」
云乘月道:「那庄道友不妨告诉我,我母亲是何样的人。」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她……」
庄怀星略移开了目光。正好风过,吹落梅花似雨又似雪;年年岁岁人不同,岁岁年年花常在,她依稀记得那一年,也是在梅花盛开的时候……
「她是个天才。前后十年,都无人出其右的那种天才。」庄怀星面上起了笑意,好似透过时光看见了当年故人,许多曾经的情感都已释怀,只留下一点沧桑的感慨,「况且,她很骄纵,我觉得清曦和她很像。」
「……骄纵?」云乘月真的意外了。
「我和她很像?」庄清曦也瞪大了双眸,吃惊极了。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云乘月转头看向她,目光定住。
庄清曦愣了一会儿,忽然柳眉倒竖:「你那嫌弃的目光是何意?」
「你看错了。」云乘月移开眼,语气平平,「我只是有些想象不出来。」
似乎从她们的反应中得到了乐趣,庄怀星真正笑起来。她这样一笑,眉宇间的愁怨就冲淡许多,气质陡然清新不少。
「她是个骄纵的大小姐。天赋过人,家世顶尖,人人宠爱,她自幼过得顺风顺水,天然就把自己当世界的中心。」她用很肯定的语气说,「我永远都依稀记得,在我刚到府里时,迎面碰见她,我和她打招呼,她却目不斜视地走过去,视我如无物。」
庄清曦立即小声不平:「那她可真讨厌!」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庄怀星噗嗤笑了:「清曦,你也是这样的。你以为我没见过你如何对待表弟?」
「啊……」庄清曦讪讪,不说话了。
庄怀星像来了兴致,啜了一口果酒,又道:「我那时很渴望修炼,一度极其努力,想要学好剑法。我从早练到晚,可只因无人指点,基础又不好,进步很慢。况且我的院子很小,只能去外面些许练习,人人都看得到。」
「有一回,幼薇姐姐路过我那偏僻的地方,撞见我练习。她停了下来,看了我一会儿。我当时不自在极了,战战兢兢,又很想表现好些许。最后,她走过来,对我说了一句话。」
庄清曦逐渐听入了神。她从没听母亲提起过这些。她下意识问:「她说了何?」
「她说,‘你天赋平平,毫无灵气,再如何练习都没用,反而污了别人的眼,还是早些放弃用剑吧’。」
庄怀星学着她的语气,甚至学了那个睥睨不屑的眼神,而后道:「我当时一路跑回去,哭了很久。」
「太……太可恨,太过分了。」庄清曦莫名感同身受,用同仇敌忾的目光看了云乘月一眼,强调说,「太过分了!」
云乘月眨眨眼:「我没这样说过你罢?」
「谁目中无人谁自己心里清楚。」庄清曦板着脸。
庄怀星又笑起来。
云乘月望着她:「可听庄道友的语气,倒似是并不讨厌她。」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我曾经很讨厌。可是,那毕竟是太多年前的事了。」庄怀星收了笑,淡淡道,「她毕竟早就死了,我还活着。现在再想她,只觉着那是个幼稚的孩子。谁会和一人孩子计较?」
云乘月想起了那道红色情感,叫【庄怀星的恨意】。她缓缓道:「这么说,庄道友也并不恨我母亲了?」
庄怀星语气还是很清淡:「她都那般下场了,实在没何好恨的。」
云乘月又道:「可庄清曦告诉我,我娘这个虚假的血脉抢夺了你的人生,你自然是恨她的。」
「哦?哦……这孩子是这么说的。兴许也没错。」庄怀星一怔,目光有些复杂,模棱两可道,「只不过都过去了。再说,她那人骄纵归骄纵,倒也没何坏心眼,后来她和我道歉,还教我如何观想书文。不过天才的方法,常人学不会,所以她也没有教很久,就放弃了。」
【获得蓝色情感,庄怀星的怀念】
【要是不是今日叙旧,或许她自己都不会发现,往事历历在目,故人也堪怀念。谁不怀念故人故事?归根结底,那时她们都年少】
【没什么用的情感,应用之后,可以作为其他情感的养料】
云乘月收回注意力,微微一笑:「那就有些奇怪了。庄道友邀请我来梅江宴,应是为了见我一面,我还以为是只因庄道友恨我母亲,连带对我恨屋及乌,想要做点何……可后来庄道友像是又不执着于此,莫非发生了何?」
她目光平和,却没有放过庄怀星脸上的丝毫变化。
庄怀星神情平稳:「云姑娘想多了。我只是想看看幼薇姐姐的孩子,也好奇你究竟如何天才。只不过,我发现无需见面,就有诸多事迹佐证了云姑娘的才能,我便不在意了。」
「云姑娘还有别的事么?」
云乘月含笑道:「没有了,多谢庄道友解惑。」
庄怀星点点头,又按住女儿的肩:「那你们俩就去宴上玩罢,不必和我待在一起,省得寂寞无聊。」
云乘月一动不动:「我没什么玩耍的兴致,倒是庄道友这个地方风景不错,是个静坐赏花的好地方。」
庄怀星略略蹙眉,婉拒道:「我待会儿恐怕不方便。」
庄清曦倒是乖巧起来,问:「阿娘,是太子殿下要找你么?是的话,我就和云乘月离得远些许,不打扰你。」
庄怀星望着她,微微摸了摸她脸颊,怜爱道:「你这……贴心的傻孩子。」
「我哪里傻呀?阿娘又说我。」庄清曦爱娇道。
这时,云乘月霍然起身身:「既然庄道友这么说了,我也不留在此处。只不过,让庄清曦待在我身旁,庄道友果真放心?」
庄怀星轻轻一推庄清曦:「你比你娘稳重许多,而天资更胜过她不少,我没什么不放心的。」
原来如此吗……
云乘月莫名叹了口气。
「庄道友如此信任我,我都有些惭愧了。好罢,庄清曦,你过来。」她招招手。后者不情不愿地过来了。
「庄道友,告辞。」
「云姑娘,保重。清曦……你也保重。」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庄清曦忽然敏感地皱眉:「阿娘在说何?一人宴会而已,怎么说得像是,像是生离死别?」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庄怀星一怔,微微笑开:「傻孩子,又说傻话。哪里来的生离死别?」
庄清曦迟疑地看着她娘,转过身,脚下走了几步,又回头来看。
「走罢。」庄怀星说。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庄清曦一步步走了。
云乘月却忽然回头:[庄道友,有个问题我还忘了问,当年那奉剑女官和你还有什么关系吗?]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是传音。
庄怀星的表情忽然凝固。但这只有很短的一人刹那。
她回视云乘月,什么都没说。
不一会后,云乘月回过头,大步走了。
她还拉起磨蹭的庄清曦,轻声说:「别看了,走吧。」
庄清曦微微「噢」了一声,露出迷茫之色,又迟疑片刻,终于是跟着走了。
【获得黄色情感,庄怀星的感激】
【她清楚,原来你猜到了。你没有说出来,反而带走了她的女儿,她很感谢你】
【应用之后,可以略微提高肉身修复进度】
「云乘月,你说。」
走远之后,庄清曦莫名蹦出一句:「要是宋幼薇还活着,她们会不会早就和解了?」
云乘月说:「我不知道。」
「如果宋幼薇还活着……」庄清曦声音低下来,「我觉着,她肯定也会对你很好。可能比我阿娘待我差一些吧,但一定也待你很好。」
云乘月一怔:「你为什么蓦然说此物?」
庄清曦垂着眼不肯看她:「我只是突然想起来,你很少提你娘。」
云乘月说:「没办法,我根本不记得她。」
庄清曦还是垂着眼:「抱歉。」
「咦?」云乘月奇怪起来,「你竟然会和我道歉?」
「只因……我今天才知道,原来阿娘并不太在意那段往事。」庄清曦面上发烧,觉得头都抬不起来,「我,我还自作主张来找你麻烦……我一定给阿娘丢脸了。」
云乘月看她片刻,蓦然噗嗤一笑:「好啦,没关系,我不在意的,你也没真的给我添何麻烦。」
「你……你果真看不起人。」庄清曦闷闷道。
「不,我只是忽然觉得,你也不无可爱之处嘛。」云乘月抬起头,望着天际,「我曾经,也有过这样可爱的妹妹,还有麻烦一些但也还是可爱的弟弟,后来……」
庄清曦抬起头。她看见云乘月的侧脸,精致立体、浓淡合宜,是那种看了之后会怀疑「这样的人难道还会有何烦恼」的容貌。可现在,庄清曦却感觉,此物人尽管在笑,其实却是在难过。
「后来怎么啦?」她问。
「……后来,有的我再也见不到了,还有的,走了一条很偏的路,而且走了很远。」
云乘月侧头说,眼神认真:「所以,我只能去把那孩子拉赶了回来,哪怕是以死赎罪,它也得给我滚回来。」
……
对修士来说,这个距离不算什么。庄清曦也因此心满意足,安安稳稳坐了下来,还轻声同云乘月说这家是谁、那家是谁,又说些往昔的世家趣事,谈起过去她曾参与的梅江宴如何如何。
有意或无意,给云乘月安排的座位恰恰就斜对着庄清曦。距离不算很近,但抬头就能看见对方的身影。
自然有人上鲜果、美酒、点心。至于烤肉等主菜,要等皇帝宣布宴饮开始后,才会现做。
云乘月一面和她低声交谈,一面不时瞥向不极远处的主位。彼处暂还空着,但业已拉上了帷幕,持刀戟的卫士森严排开,内里又有飞鱼卫守护。没见到薛暗。
她悄悄按住胸前挂的翡翠吊坠。
[薛无晦,我这边一切顺利。你那边如何了?]
——[已经安排好。各关键处都安排了我们的人,需要用到的晶石数量也又一次核验。没有问题。]
[那就辛苦你了。万事小心。]
——[你才是,万事小心。]
通讯中断。
不多时,忽有乐声从上空传来。人们忽然肃静,而后纷纷起立,望向天空。
从那高大的天山山峰处,一队飞车悠然驶来。雪白的飞马神骏异常,两侧都伴着宫中伶人,作舞乐飞仙状,吹笛起舞,一派神仙风流。
——「恭迎陛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