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乘月的猜测◎
那一册专门绘制的小小图画书, 理应是送出去了。
但如泥牛入海,没有任何回应。不知道是没能送到对方手里,还是干脆被拦截了, 没被注意到。
云乘月有些灰心,却并不气馁。她已经经历过太多失望, 早已学会把握当下。
她依然成天凝神、修复,时不时也出去转两圈,看看有没有需要自己出手的情况。
她能感觉到,有意无意, 飞鱼卫对她的监控放松了。甚至于, 她不时接收到的【黄色情感】里,分明有来自飞鱼卫的部分。
如此一来, 需要重点防范的对象就只剩三清阁,只不过他们多是做事生涩的富家子,也就能卖卖护身蝉, 有需要了就跟着到处跑跑、威吓民众, 对照天教众人没有大的影响。
因此,杜敏他们的行动也更加自如。他们的发展迅捷远不如外地,却很稳打稳扎,加上洛小孟等「外地来的名医」帮忙,很救了些许人。
白玉京的大部分居民都没发现,最近往来的商队、车队少了许多,更不会知道,城北那许多一等一的富贵人家, 都悄悄分了一部分族人、财富出城。
风暴将至, 哪里都在做准备, 唯有风暴中心的这群居民们安居乐业、快快活活, 什么都不知道,什么准备也没做,还热情地过了新年,又翘首期盼月中的梅江宴。
云乘月也在为此做着准备。
一月立春刚过,她的小院迎来了一位客人。
「云乘月,我可能没办法和你去梅江宴了。」
院门一关,云乘月才给客人倒了一杯茶水,就听见这么一句有些可怜的话。她诧异抬头:「你何时候要跟我一起去梅江宴了?你不是自己去吗?」
「……我就是在说,我可能去不了梅江宴了!」
庄清曦烦躁地砸了一下桌面。对世家子来说,这是个有些太粗暴的举动,但她气闷地坐着,完全没发现自己的「不合规矩」。
云乘月耸耸肩,推给她一碟点心:「吃点甜的,心情好点。怎么回事?」
「……行,感谢。」
庄清曦深呼吸几下。她拈起碟子里的酥糖,细细嚼了、咽了,又喝下一口茶水,徐徐吐出一口气。
她恢复了风度,说:「我要离京。」
「唔……」
「有礼了像不意外?」 她觑着云乘月的神色,带着几分试探,「我听说陆莹的家人早就业已走了,是不是?」
云乘月露出微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庄清曦却已经得到了答案。她叹了口气,又露出那种烦躁的神情:「我小叔叔也走了。他本来不想走,是被大伯父赶走的。现在轮到我了。可……可我想参加梅江宴。」
云乘月啜着茶水,好一会儿才抬眼:「你究竟想说何?」
庄清曦怔愣不一会,语出惊人:「你能不能偷偷带上我?」
云乘月差点被一口茶水呛住:「你说什么?」
「没有请帖,很难通过梅江宴的检查。」庄清曦解释道,「你有请帖,而且只有一人人,要是你多带一人人,说是侍女,他们肯定不会怀疑。」
云乘月慢吞吞道:「他们理应清楚,我一直没有侍女。」
「那作何办?」庄清曦烦躁地问。
云乘月悠然道:「这又不是我该操心的问题。」
「你……」
「只不过,如果你告诉我你作何会这么想去梅江宴,我或许会考虑帮你。」
庄清曦迟疑了。但她没有犹豫太久,就点头说:「好,反正你总会知道。」
「云乘月,你曾说让我们远离护身蝉,我阿娘当时同意了,是以我才照办。可上个月月末……阿娘是挂着一只金蝉赶了回来的。」
云乘月置于茶杯:「然后呢?」
「然后……阿娘忽然提升,成了第四境修士,很快又到了第四境中阶。」庄清曦忍不住流露担忧之色。
云乘月的目光在她面上扫了一圈,口中淡淡道:「修为提升是好事,你不为她开心?」
「事出反常必有妖,这般浅显的道理,谁会不恍然大悟?」庄清曦有些气恼,以为云乘月在讽刺自己,「阿娘在第三境待了很久,不管如何努力都……都没有太大进益。可忽然之间,她就成了第四境修士,又忽然之间,她就有了第四境中阶修为,说和那只金蝉没关系我都不信。」
「难道是被太清令选召?」
「可不可能啊,太清令明明取消一段时间了,阿娘从哪里去找太清令?总不能是太……」
庄清曦忽然闭嘴。
云乘月盯着她:「太什么?」
庄清曦神色不自然:「没,没何……」
「太子?」云乘月挑起眉。
庄清曦还是不说话。
「你不承认也没用,我那天可是看见她和太子在一起了。」云乘月说得风轻云淡,「看来,这段时间你娘都和太子在一起,是吧?」
「别告诉我……你大伯父甚至打起了让你娘当太子妃的主意?」
「……那又有什么不行?!」庄清曦也不隐瞒了,愤愤道,「原本我娘就该和太子定亲,原本我娘就该是太子妃!是你娘偷走了她的人生!她委屈了这么多年,就算真的和太子成亲,又作何了?」
云乘月问:「你觉得这是好事?」
庄清曦想说「是」,话到嘴边却又说不出来。是好事吗?她想起娘亲的模样,想起她永远一袭白衣的身影,想起她坐在幽静的院子里画画、写字,总是凄冷孤单。
府上许多下人都偷偷同情她,说她是被那个假小姐的阴影压得喘只不过气,这话听得多了,庄清曦也就越来越愤愤不平。可有时候,当她静下心神,依偎在娘亲身边,看她文文静静地做着那些事的时候,她忽然又觉着,娘可能是享受这种孤单的。
那样的娘亲,真的会忽然想要嫁给太子吗?
她一直没有听娘亲提起过太子,更别说任何怀念或者失落……
可娘亲为什么突然又去伴随太子左右?甚至一宿宿的不回家。她担心娘亲,去找过大伯父,大伯父却让她不要管,看起来还很有些开心、得意的样子。她就清楚,大伯父是真的希望府上出个太子妃。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庄清曦怔怔地坐着。
云乘月也在沉思:庄怀星忽然被太清令拔擢修为,是它有意安排吗?
可这样有何好处?想来想去都想不到。
还是说……她是主动谋求的?
云乘月立即问:「庄清曦,依你看,是你娘主动去找太子的,还是太子主动找她的?」
「自然是太子殿下主动……」
庄清曦的声线逐渐小下去,最后不情不愿地说:「先是有一天,太子殿下来府里赴宴,很开心的样子,喝了不少酒,还喝醉了。娘正好在旁边,就去照顾殿下,照顾了……照顾了挺长时间。后来,娘又寄了一封信出去。再之后,就……」
所谓「照顾了很长时间」,恐怕是「照顾了一晚」的委婉说法。
「是有些怪。」云乘月喃喃道,忽然不由得想到什么,「庄清曦,我想问你个问题,我们两个人的母亲,关系果真很差吗?」
「……什么意思?」
「你娘果真很恨我娘?」
「那还有假?」庄清曦惊诧起来,「我小时候听见过好几次,娘说她最恨的人就是宋幼薇,长大了倒是没作何听过。但娘深恨宋幼薇,我不止一次见过她画那人的画像,再用剪刀剪个粉碎。」
那是真的很恨了。云乘月若有所思:「那你觉着,她是只因我娘抢了她的人生,才这般恨她吗?」
「不然还能为了什么?」庄清曦不以为然。
为了何?
三十年前。真假血脉。婚约。天赋差距。性格差异。还有……奉剑女官身死案?
云乘月冷不丁问:「庄清曦,你父亲是何时候过世的?」
「……你这人好没礼数,哪有这样问的?」庄清曦瞠目结舌了一会儿,才迟疑道,「我没何印象,听说是我出生不久,父亲就不在了。」
「那你母亲是何时候开始服丧的?」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我娘没服丧……」庄清曦声音又小下去,「至少娘从没说过自己在服丧。你要问时间,应当就是我爹不在后吧?」
「你觉得你娘很怀念你爹么?」
「这……」
庄清曦憋住了。娘亲从没提过爹,一次都没有。
云乘月霍然起身身:「这样罢,你回去查一查,你娘是何时候开始服丧的。要是你查恍然大悟了,我就答应带你去梅江宴。只不过先说好,这次梅江宴可能很危险,你要好好考虑。」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果真要出何事?」庄清曦猛然霍然起身,喃喃道,「我就猜到,我就猜到……既然这样,我更加不能让我娘一人人去梅江宴!」
「你娘果真要去?」云乘月神情怪异起来,「那我还真的有个荒谬的、没有根据的猜想了……」
送走庄清曦后,云乘月拿出通讯玉简,找到一个人名。
[庄夜,你尽量帮我查一人人……不,应该不算何麻烦的人,只是时间有些久。三十年前的一个奉剑女官,曾经在庄府住过一段时间,后来据说被我娘杀了的那一人……]
再过几天,庄清曦的回复也来了:「我不是很能确定,可我娘仿佛不是在我爹去世后穿的白,而是三十年前……也就是宋幼薇出走京城之后。」
庄夜是个能干人物。几天之后,结果就悄悄送到云乘月手中。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云乘月基本确定了。
她将传讯的特殊用纸举起来,让阳光透过密密麻麻的字迹。在阳光的照射下,纸张忽然燃烧起来,最后在她手里化为极细的灰尘,落在地面上,没有丝毫踪迹。
「也是可怜人。」她倚在窗边,自言自语。
「——谁是可怜人?」
薛无晦推门进来。他当然还是「白泽」的样子,面容平淡到模糊,只双眸又黑又亮。他背着一个医药箱,一迈入院子里,就带来一股淡淡的药味。
「白泽大夫回来了?」云乘月笑了,「今日这么早,孩子们也肯放你赶了回来?」
「请了半天假。」他放下药箱,在院子里坐下,面无表情,「再说,药用完了,洛小孟才要去拿货。」
薛无晦目前的身份,是某家医馆请来的大夫,最善给小儿治病,忙得成天早出晚归。也不清楚作何会,他冷冷淡淡的样子,许多大人一见就怕,可孩子们总喜欢往他跟前凑,一人个都变得乖乖的,最多拉着他衣角说「要白大夫喂糖」,随后在屁股上挨大人一巴掌,骂他们「没礼貌,白大夫是给你看病的,不是给你买糖的」。
但薛无晦的药箱里到底是装满了糖果,是很便宜的小小的糖块。云乘月去看过他,他坐在医馆里,总是冷着脸,飞快地看病、开药,在喊「下一人」的时候,又飞快地给孩子们嘴里塞一颗小小的甜滋滋的糖。
大人们就很不好意思,又很感激地带着孩子离开了。
来看病的孩子里,有一些是护身蝉的受害者,也有一些是单纯的生病。但不管哪一种,都很容易哇哇大哭,吵得人耳朵生疼,连他们爹娘都烦。可薛无晦还是那么端坐着,冷淡得不容动摇,说话语速都不曾变化。像个定孩神针。
云乘月很佩服他。她自问是受不了耳边那么点大的孩子吵吵的,她会头疼。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前几天,我让庄清曦查的事情……」
她将结果告诉了他。
薛无晦也露出惊讶之色:「这么说……」
「不无可能。」云乘月说,「不过,她到底想要做什么?」
「先别管她,顾好我们自己。」薛无晦倒是全不在意,「我们再来说说梅江宴的事,你在场内,行事须万分小心,我会在场外做好其他布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