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进!◎
听了王夫子的话, 卢桁喜忧参半。
他深知这位老院长的影响力,如果他真的愿意破例,云乘月必然能入明光书院。
可, 另一方面……
如果真的以破例的形式进入书院,人们不敢质疑老院长, 风言风语岂不就对准了云乘月?
如此一想,卢桁开始暗暗希望,幻境中的其他孩子也能入学。这样一来,压力起码会有所分散。
心思一转, 卢桁就更细细地瞅了瞅其他人的试炼画面。
水镜映照中, 鲤江水府处处都是血与火。画面中,到处都是今人视若珍宝的灵草、灵花, 却被战火毫不留情地付之一炬。
而那些被称为「神鬼异族」的影子,举手投足间带来恐怖的破坏力,往往要合三、四为人族军士之力, 才能诛杀。
在碾压的实力面前, 那些参加试炼的孩子们毫无还手之力,都在各自处境下狼狈逃窜。
卢桁一时担忧晚辈安全,一时又被这场试炼吸引心神。
「这……果真是千年前的世界?」卢桁不禁感慨,「神鬼异族竟真有这般可怕?」
虞寄风笑言:「卢老头,你感叹何?这些东西不早就被人类镇压,说不定他们也没这么厉害,只是试炼调高了它们的实力。」
几人谈论鲤江水府时,都直言「试炼」, 显然非常清楚所谓「奇遇」的本质是什么。
荧惑星官看似爽朗而不以为然, 实则眼神暗暗飞向老院长。
王夫子捋捋胡子, 笑了一声:「荧惑星官是想问老夫, 试炼中的景象是否属实?」
此言一出,连沉默观看的辰星星官都看了过来。她冷艳的容貌映着淡蓝的光,双目幽幽,显出一种专注的神色。
千年前……那个时代充满了谜团。
而这位王夫子,就是世上少有的几位知情者。
因为他们就是千年前的存在。
王夫子望着水镜,神情中逐渐浮出一缕追忆,还有幽微的唏嘘。他往前走了两步,如此一来,水镜的光芒更多地洒在他身上,也照亮了——他虚幻的衣摆。
这位夫子,原来根本不是活人,而是幽魂,也就是世人所说的——死灵!
「是啊。」
王夫子悠然神往,又微微叹了口气:「一千多年了……现在的修士们,已经开始怀疑神鬼异族是否真实了,而我当年所见的‘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的景象,现在想来却仍清晰如昨——」
他出手,苍老的手指指向某个画面。
其余人顺着指向看去,正看见一只幽影高举雷电,将一位浴血怒吼的将士劈成一团焦肉!
可那位将士竟还未死,还拼着一口气扭身扑上,口中喷出一大口鲜血,也这时喷出一枚血淋淋的「抗」字,一举贯穿了幽影的头颅!
王夫子平静道:「我的第三个弟子,死法与之相类。其余种种情景,我也一一见过。」
其余人沉默不一会,虞寄风也站起身。
他们低下头,肃穆一礼。
虞寄风少有地严肃起来,恭声道:「冒犯仙长,见谅。」
须发皆白的老人笑了笑,摆摆手:「我就是一个教书的,何仙不仙长。」
他们所说的「仙长」,指的是鬼仙。
人死之后,魂魄恋栈不去,便可能化为幽魂,也被称为死灵。但是,如王夫子这般的千年大能、古时圣贤,却被世人铭记、颂念,并受到种种供奉。
一旦这种供奉被星祠纳入,他们就会与岁星网产生某种联系,进而被称为鬼仙。
世上如王夫子这般的鬼仙,还有几人。他们无一不是响当当的大人物,每个人的名字都如雷贯耳。
但……
虞寄风非常清楚,这些鬼仙并不能等同于古时候那批修士。
他们不是完全的三魂六魄,而是借助世人的怀念、想象,还有岁星网的力气……种种杂糅而塑造出来的。
因此,王夫子并不是真正的、千年前的「王夫子」,而只是拥有那位大能记忆的微妙存在。
甚至于……王夫子拥有的记忆,也并不全然。
虞寄风眼神忽闪,与那一头的辰星星官对视一眼。他们尽管彼此有些过节,但到底相处多年,一眼就能明了对方的想法。
虞寄风再行一礼,试探道:「可是,王夫子,过去我们向您请教千年前的事情,您总说记忆模糊不全……何以今日如此想得清晰?」
卢老头立即敏感地看了他一眼,不悦地皱起眉毛,斥责道:「虞寄风,你在暗示什么?」
虞寄风在心里冲这刚硬过分的老头儿翻了个白眼。卢桁这老头儿就是这样,一门心思维护他认为正确的人、正确的事,所以才容易被人当枪使。啧,还好把他从星官位置上顺利弄下去了……
王夫子拍拍卢桁的肩:「稳些许。荧惑星官的疑问……有些惭愧,我其实也不太清楚。」
「……哦?」虞寄风带着几分审视,看着这位鬼仙。
老人云淡风轻,目光平和地在他身上一掠,又转而望向水镜。
「仿佛就是见了这鲤江水府的景象,见了这些将士,见了这……些孩子,我就自然而然地想起来了。」
他笑了笑,像是还从中得了一丝趣味:「自可然,谁说这又不是大道真谛?或许这便是冥冥中自有天定,也未可知。」
他定定地目不转睛地看着云乘月。苍老的眼眶下,这双双眸依旧清澈、好奇、平静又坦然。
虞寄风蓦然产生一种怪异的感觉:刚才王夫子说见了谁?「这些孩子」?他那细微的停顿,是不是说明,他真正想提到的其实只有云乘月一个人?
况且,他忽然觉着王夫子的眼神、气质很熟悉,仿佛在哪里见过。见过?
荧惑星官微微地眨了眨眼。他想起来了,同样的眼神和气质,他在云乘月身上见过。只是,她的平和宁静显得更疏离、更缥缈,带着更多不自知的迷茫,而王夫子的气质却端厚、凝实、包容,更入世也更高大。
这些蛛丝马迹……究竟是他想多了,还是的确存在某种可疑的联系?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虞寄风一时陷入了沉默。
卢桁瞥了他一眼。
这位严肃刚直的老人暗暗摇头。其实他刚才出声斥责,并不是反对虞寄风怀疑,只是他很讨厌这种试探。对待王夫子这样桃李满天下、无私育人的圣贤,有什么疑问直接问便好,试探未免失之轻浮,说不定还惹人反感,徒劳生事。
老人暗忖,虞寄风自然很聪明,可聪明人有时就容易被聪明误,反而弄巧成拙。
只不过,他有这毛病也不是一两天了。总归他有任性妄为的本钱,就由他作天作地去罢。
老人暗中一想,也就将刚才的插曲抛诸脑后。
他更在乎另一件事。
见王夫子专心致志地望着水镜,卢桁迟疑不一会,还是放心不下,出声问:「王夫子,您说要以推进试炼为标准……但现在这试炼究竟异变到了何种程度?」
「唔?」
王夫子有点好奇:「嘉树,你好像相当担忧。」
嘉树是卢桁的字。卢桁早年也曾在明光书院求学,是以与王夫子格外亲近些。
卢桁老老实实道:「是,学生想着,万一这试炼太过危险……那无论如何,还是孩子们的性命为重。王夫子,学生想清楚如何救人。」
「哦,原来是这样。嗯,嘉树一生宅心仁厚,是个好孩子。」
王夫子开心地夸了他一句,又摇摇头:「不过,我们作何想,其实没有用。」
「没用?」卢桁一愣,急了,「您的意思难道是……就算出了何事,我们也束手无策?您……难道您也不行?」
他一下有点着急上火。刚才他一贯能沉住气旁观(最多骂骂虞寄风),是因为他下意识觉着,有王夫子在,总会有办法。存在千年的鬼仙大能,手段变幻莫测,远非寻常修士能够想象。
王夫子有些同情地看他一眼,又拍拍他的肩。
「鲤江水府是……当年乐陶设下的试炼之地。」
王夫子面上出现追忆之色。他语速不快,像是自己的记忆也才随着叙述,一点点复苏、一点点清晰。他重又凝望着水镜中的一草一木,借着千年前的幻象,找到更多记忆。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你们注意到的这景象,乐陶大约还是洞真境初阶的修为,到她后来设下试炼之地时,她应当差不多接近飞仙境了。」
「试炼之地本身就被设计为严禁外力干扰。当年外界动荡,外力干扰大多是不怀好意的偷袭,所以抵御这块做得尤其完善。」
「假如鲤江水府没有异变,我还可以出手试试,但经过千年的异变,其中还有申屠侑的干涉……这试炼之地现在全然处于封闭状态。」
王夫子叹息道:「或许,若是当年的夫子复生,或是夏皇再世,还有挽救的可能。」
当年的夫子,自然不是现在的鬼仙,而是真正的仙人、圣贤。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至于夏皇……
旁人一默。
出于某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原因,王朝核心的人们有意无意都对这个名字保持缄默。
虞寄风忽然出声:「申屠侑?那乐陶的副将军?他难道不是幻境的一部分?」
王夫子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你们没看出来?」
他点了点画面的某处。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这试炼之地中藏着的死灵,不是别人,正是申屠侑。」
「这试炼看起来,原本理应分为四个部分,第一部 分是书文对战,考验试炼者的协作和学习能力。第二部分是军演,考验试炼者的军事战略眼光。」
「第三部 分理应是最重要的,是由乐陶带着他们在神鬼战场上厮杀,传授他们真正的作战技巧,磨砺他们的书文大道,通过实战展示人类的大道传承。」
「第四部 分,才理应是战场异变,以生死无情、战友零落,来锤炼试炼者的心灵。」
王夫子一面说,一边有些疑惑地敲敲眉心:「咦,此物设计思路,好像和当年的明光书院很像……第一人想出来的人,仿佛是,是……」
他沉吟着,也吸引了其余人。他们屏息凝神地等待。
不一会后,王夫子舒展神情,微微一拍手。
其余人双眸微亮,等着他解答。
只见王夫子一脸肯定,从容地说:
「嗯,想不起来了。」
其余人:……
……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云乘月全然不清楚,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落在了旁人眼里。
她只依稀记得自己不停地跑,时不时就用力摔一跤。有时候是她冲上去推开陆莹,有时候是陆莹用力拉开她。
无需多言,她们互相扶持,跌跌撞撞往寨子跑。
这时候,她们都是战场呼啸中的尘埃,只有彼此扶持才有一线生机。
一心一意想着「跑」这件事时,时间的流速就变得无关紧要。不知道过了多久,云乘月忽然觉着景色熟悉起来,继而她想起来,这就是之前她们和乐陶进行书文对战的地方。
她精神一振。既然到了这里,就说明离寨子不远了!
见她们只有两人,这些影子哪会手软,当即便唤起雷霆,就要将她们粉碎电光下。
但此物时候,两侧忽然冒出十几道幽影——是神鬼异族!
此前她们也遭遇过类似危机,但当时身边都有定宵军的人拼死替她们挡下。可现在靠近大本营,不知道为什么,周遭反而没人了。
作何会?对了,她们拿到的情报是,定宵军中有人背叛……难道这一队神鬼异族是来偷袭的?
那她们要做的理应是……可恶,双锦不在!
「云乘月你他妈的给老娘发何呆——!!」
陆莹猛地将她扑下。
出手的幽影发出了诧异的声音。它们大约见她们修为低微,是以只有一只影子随意出手。
两人骨碌碌往旁边滚,背后的山地被劈得一片焦黑。
云乘月来不及解释,抓着陆莹吼道:「替我挡一下!」
与此同时,她手里快若闪电地写出一人字——礼!
就是能幻化出铜钟的礼字,是季双锦的书文。可此时季双锦不在,云乘月只能自己咬牙拼一把,希望能一次成功,勾勒出地字级的礼字,因为只有至少地字级的「礼」,才能幻化出铜钟。
陆莹全然没明白,简直目瞪口呆:「你他妈的疯了,老娘拿何替你挡……我草啊!」
一片雪亮
——神鬼异族的电光已经奔袭而来!
生死关头,陆莹也疯了。
她再也想不起自己伪装来骗人的那层皮,骨子里所有争强斗狠、拼命求活况且还要活得好的念头,这一瞬间统统迸发出来!
一把耀眼的长弓,从她体内浮现而出!她没有伸手拉弓,因为此刻没有时间,她只是拼了命地送出统统灵力,咬牙切齿地将力气化为一根根箭矢。
「老娘跟你们拼了啊啊啊啊……!!」
她红着双眸大吼,是大怒也是恐惧的宣泄。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一枚大大的「射」字顷刻成型,无数光矢也这时出现——万箭齐发!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陆莹没注意到,明明是力竭之时,但她的「射」字书文蓦然变得更加饱满、更加灵动,仿佛即将提升了一样。
她没有注意到,因为她全副心神都集中在弓箭上——这是陪伴了她十多年的弓,也是她像杂草九死一生才挣出来的命,这一刻她就是这把弓,而她的命就抵在无数箭矢之巅!
「老娘跟你们同归于尽——!!!」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陆莹怒吼!
她的箭矢连成虚影,用力撞向电光!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电光火石间,时间宛如停止。箭矢的影子与电光互相角力、谁都不肯让——
然而,也只有这一瞬间。
陆莹的修为,毕竟是太低了。
一瞬过后,电光吞噬了箭影。
陆莹也重重喷出一口鲜血。这口鲜血这时带走了她的愤怒和专注,而只剩下惨淡的绝望。
但,也就在这个时候……
——铛!!!
空中巨钟响起。
「光」字化为长柄,重重敲响钟壁。
陆莹力竭要倒地时,云乘月用力勾住她,两个人第不清楚多少次滚到了一边。
「唔……!」
云乘月倒抽一口气。
她挡在了陆莹身前,而那些电光实在太猛烈也太广阔,她躲得再快,电光的边缘也还是重重刮过了她的背。
顷刻,她就感觉后背失去了知觉,旋即又是一阵难以忍受的刺痛和焦灼。
陆莹被她推在身下,目瞪口呆地望着她。
「你……」她茫然地看着她,好像不能理解发生了什么,「帮我挡下了……攻击?」
云乘月忍着剧痛,咧咧嘴。
她喘气说:「你帮我挡了一回……还你!」
陆莹还是瞪着双眸看她。
神鬼异族已经愤怒起来。刚才的钟声暴露了他们的位置,也戳破了他们的战略企图。
幽影发出尖锐的长啸,再也不留手,就要愤怒地将她们撕成碎片。
云乘月喃喃说:「这回我可也没办法了……」
——[……傻。]
薛无晦的声线仿佛在她耳边轻轻叹了一声。
影子动了动,有黑烟即将成型。
但,千钧一发之际……
「滚——!!!」
一杆木枪从天外飞来!
它在半空化为一枚大大的「杀」字,继而又化为无数枪影,顷刻飞向神鬼异族。
不消片刻,方才还耀武扬威的十几只幽影,就尽数被诛杀于枪下!
枪影回归为一柄看似普通的木枪,再回到一个人手上。
甲胄俱全、身姿娇小的将军,一脚踏在岩石上,神情凶悍,手里盾牌还在滴血。
「活腻了!」
乐陶跳下来,护在她们身旁,又即刻给云乘月喂了两粒丹药。
云乘月只觉着一阵清凉力气游走而过,舒缓了不少灼痛。她勉强一笑,又对陆莹说:「情报……!」
陆莹才反应过来,连忙翻出竹筒,交给乐陶:「老师,她们……说有叛徒!要我们带回情报!」
乐陶点点头,神情前所未有地严肃。
「背上乘月,回去再说。」
她顿了顿,拍拍她们两人的肩,眼神带着赞许。
「干得好!」
云乘月点点头,爬上陆莹的背,没什么特别的感受。
可女骗子却愣了愣,抿起嘴,低下了头。
「……嗯,谢谢老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