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汇合◎
乐陶只有一人人, 像是匆匆从哪里赶来。
云乘月趴在陆莹背上,不敢动,动一下就背疼。她抬眼望着乐陶的背影, 心中有无数疑问,就捏了一下陆莹的肩, 示意她问问。
但陆莹明明很狡猾一个人,以往从不放过任何打探消息的机会,这会儿却像傻了一样,低头闷着, 始终沉默, 只管往前走。
云乘月无可奈何。她现在说话也会牵着疼,是以很想能偷懒就偷懒……可能作何办, 还是自己上吧。
她勉强抬起头,问:「老师……情况如何了?这究竟是……」
乐陶快步往前走,背影透出十足的凝重。
「情况不大好。」她干脆地说, 声线是嘶吼过的沙哑, 「你们失踪了三个月,我都以为你们死了,谁知道这会儿开战不久,你们又一人个都赶了回来了……可惜了,我现在没时间教导你们,也没有多余的人手能护送你们回太苍山。」
「所以……你们这些新兵,也只能跟我们一起背水一战,共存亡了!」
她语气铿锵, 身上甲胄污迹斑驳, 透出一股苍凉肃杀。
云乘月一凛。
乐陶这段话给出的信息有三个:
第一, 他们失踪了三个月。三个月?他们明明才走了一天。鲤江水府的异变, 难道导致了时间快速变化?
第三,背水一战……这是接下来的试炼内容?是的话,如果他们想走了这个地方,就一定要通过这场试炼。
云乘月又捏了一下陆莹。她相信此物骗子也能听出来这三个信息。
第二,一人个都回来?除了她和陆莹,别人也都回来了?
这一次,陆莹总算不木讷了。她抬起头,结果抬得太急,后脑勺直接撞在了云乘月面上。
「嘶……」
云乘月被撞得倒不是很疼,就是仰脖子那一下扯着伤口火辣辣地痛。她龇牙咧嘴,怀疑陆莹是挟私报复,就一眼瞪过去,可惜只看见陆莹乱糟糟的后脑勺——还不清楚何时候被火烧秃了一块。
陆莹闷着声音,问:「老师,其他人也赶了回来了?那……我们好几个人,能不能帮上你们的忙?」
乐陶突然回头看了她们一眼。
黑猫似的将军脸上也都是尘土和血,但她眼神锐利清亮,宛如两点利刃的光,能刺破一切迷茫。
「嗯,你也成长了。」
她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唇边仿佛掠过一丝笑意。她没有解释的打算,只说:「你们能帮何忙,冲上去当个人肉盾,都挡不了事。」
这话说得两个姑娘都默然一瞬。
好……直接……
乐陶又说:「其余人?你们是问双锦,还是不仅如此好几个申屠的人一起?一共四个人,前几天都陆陆续续赶了回来了。你们是最晚的,我还以为你们死了……这不活得挺精神吗。」
她声线里透出一股开心。
云乘月下意识戳了一下陆莹,而后者也同时动了动脑袋。
「活着就好……」
云乘月喃喃地,吁出一口气。
这时,定宵军的寨子已经出现在前方,以往被大阵遮蔽的大营,此时竟然露出了全貌,赫然呈现在天日之下。
而寨中处处插着暗红的战旗,不少都有破损。里头的人影都披上甲胄,大门处也有人守备,俨然是森严戒备的模样。
乐陶拿着竹筒装的情报,仔细细细将里面的讯息来回看了几遍,最后重重捏紧了拳头。
「竟然连张荥也是叛徒……可恨!到底没防着他,才造成西军折损!」
她头也没回,冲大门处守卫挥摆手,将两人带入寨中。云乘月明显感觉到,四周投来警惕的眼神,还伴随着不自觉的杀意。战时,要对任何人都保持怀疑——她恍然大悟了这种氛围,不由得一瞬绷紧身躯,随后又疼得咬咬牙。
乐陶将她们领到一处木屋前,指了指门。
「其余新兵也在里头,你们两人和他们碰个头,休息一晚。到明日,我有任务给你们。」
陆莹立即侧过头:「老师要给我们任务?」
云乘月也努力说话:「不是说……我们当人肉盾牌,都不行?」
饶是浑身肃杀,乐陶也还是爽朗一笑。
「是以不叫你们去当人肉盾牌。」她拄着枪,语气带点玩笑,眼神却相当坚毅,「这一次,你们几个新兵都冒死为定宵军带回来了情报,想来在逃遁一道上,你们都颇为有天赋。」
「故而,我会交给你们一项机密任务,要你们相互合作,为定宵军取得一样致胜的宝物。有了它,我们就能击败神鬼异族!」
但她并没有更多解释的意思,只挥挥手,示意她们进去。
云乘月怔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个线索。
她回过头:「老师,申屠将军在哪里?」
「申屠?问他做何?难道……你们怀疑他?」乐陶拎着枪,回身而又回头。她的面容掩在头盔的阴影背后,但咧嘴一笑时,雪白的牙齿闪闪发光。
「别忧心,谁背叛我,都不会是申屠。」
她理解错了。
但云乘月没有追问的机会。
因为乐陶背上木枪,好几个纵跃,就消失在不知道哪里去。作为定宵军的主将,她必定还有很多事务要处理。
……
陆莹背着云乘月,推开了门。
「谁?」
屋里的人立即站起。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季双锦、乐熹、阿苏、洛小孟……云乘月环视一圈,确定真的是他们。
那四人也愣住了。
「你们都去哪儿了?」
他们异口同声问,又互相看看,恍然大悟过来。
乐熹一拂衣摆,急急问:「难道你们也是第二天早晨发现仓库没人,出来发现战争开始,被往回赶?」
云乘月没搭理她。她身上痛,更懒得和讨厌的人说话。
还是陆莹语气冷淡地说:「嗯,你们也是?」
这语气与她的「人设」差异很大。
乐熹显然察觉了。他愣了愣,但来不及计较。
因为季双锦业已小跑过来,轻咬着嘴唇,看看陆莹,又转来看云乘月的伤。她手中托出一枚丹药,毫不犹豫往云乘月嘴里一放,手掌又轻柔地拂过她的脊背。
云乘月没躲——也躲不开,下意识一张嘴。灵丹入口即融,化为甜丝丝的暖流。立时,她感觉背上的伤痛又好了很多。
她笑笑:「这是何好东西?双锦,谢了。」
季双锦盯着她,伸手微微碰碰她面上的伤口,双眸都有点红了。
「抱歉……」她嗫嚅着说。
陆莹略偏过头:「季大小姐道什么歉?」
阿苏跟在季双锦身边,闻言,立即忠心耿耿地瞪了陆莹一眼。
云乘月也愣了愣,不一会后恍然大悟过来,季双锦是在为她守夜选择和乐熹在一起、没选择她,而道歉。
她不禁又笑了一下,低声说:「你有何可道歉的……你们才是关系更深厚……」
季双锦仿佛想摇头,却又立即停下这个微小的动作。她抿住嘴唇,没说话,眼神却流露一丝迷惘。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背后,乐熹忽然皱眉:「双锦,你拿出的莫非是三阳丹?」
「三阳丹?」
洛小孟此刻正大门处张望,忽而扭头,脱口道:「就是传说中的一品灵丹?」
季双锦尽管是季家的小姐,但她是庶女,这粒三阳丹对她来说肯定相当贵重……云乘月油然而生一股歉意。
灵丹与灵物、妖物一样,也分九品,一品灵丹都是绝少见的珍宝,仅有几位炼丹宗师才能炼制得到。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乐熹是真心痛了,甚至有点焦躁地抱怨:「三阳丹能让濒死之人保住神魂不破,你也只有一粒保命,这下可好……唉!」
季双锦微微瞄了他一眼,垂下眼帘,不吭声。
陆莹蓦然开口,语气竟有点刻薄:「那也是季大小姐自己的东西,爱给谁给谁。乐公子如此心疼,别是打算关键时刻自己拿来用吧?」
这话一出,其余人都呆了一呆。
「你……你说何?!我怎么可能……你,你真是陆姑娘?!」
乐熹自然不可置信,不明白陆莹为何突然「变得」阴阳怪气。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就是洛小孟也愣了愣,有点古怪地望着这边,那深思的眼神大约能够解读为:你作何不装了?
连季双锦也呆了一下,猛地眨巴了几下双眸,惊奇地看着陆莹。
云乘月也惊了一下,但不知道为什么,她仿佛也没有特别震惊。
她甚至笑了一下,慢吞吞地动了动胳膊。三阳丹是一品灵丹……不愧是一听就很厉害的灵丹。
「谢了。」
云乘月感觉身体好多了,虽然还是疼,却能勉强行动,就试着从陆莹背上下来。她站在地面,左右看看陆莹、季双锦,干脆两臂一伸,把自己压在另两个姑娘身上。
阿苏本来想拦,又迟疑了,傻愣愣地望着她。
云乘月对她笑眯眯,手里再拍拍两个姑娘:「麻烦扶我过去坐会儿,谢啦。」
「啧……」
陆莹立马「啧」了她一声,却没有拒绝,默默照做了。
季双锦也是下意识扶她过去。
云乘月忍着痛,挪到旁边的干草床铺边,坐下时微微舒了口气。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此时,她才对季双锦点点头,郑重道:「双锦,这个情我记住了,来日必定重酬。」
季双锦却面色微微一变,有点着急地说:「你跟我说何谢,我、我不是……」
云乘月摆摆手:「我也没想跟你生分,你别急。出去再说罢。现在——」
她环视一圈:「我们来说说各自的情况。」
季双锦双手交握,有点可怜地看看她。之后,她才像想起来乐熹,扭头看他,用目光征询意见。
乐熹面色还是有点难看,但他修养风度到底不错,已经调整过来,还能回季双锦一个无可奈何的笑。
「我先来吧。」
他说:「我和双锦是三天前赶了回来的。我们在仓库中一夜无事,第二天清晨却发现只剩下我们。出了仓库,外面战火滔天,我们被一位定宵军的勇士拦下,让我们带回来紧急求援的消息。」
季双锦轻声补充:「我们是最先回来的。」
她没说路途有多艰辛,但看她浑身也很狼狈,就知道她和乐熹的归途也相当惊险。
接着,洛小孟和阿苏对视一眼。
洛小孟开口道:「我们头天到,也是差不多的情况,只是负责送回一副敌人行军的地图。」
阿苏点点头,表示此话不假。
云乘月和陆莹也将她们的遭遇简单说了说。
「……这么说,」云乘月又道,「我们都听乐陶老师或者申屠将军说过,次日要接任务的事?」
其余人点点头。
「那看来这就是试炼内容了……只是不知道有多凶险。」云乘月沉吟道,又转头看向季双锦和乐熹,「你们家族中有没有记载,要是在试炼之地中死亡,会发生何?」
两位仙门世家子迟疑不一会,低声交换了几句信息,才说:「似乎不会真的死亡,而是会被传送出试炼之地……只不过,鲤江水府状况诡异,不清楚又会如何。」
云乘月想了想,恍然:「就是说可能真的会死嘛……你们说话怎么这么含蓄。」
两位世家子:……
季双锦有点不好意思:「习惯了……」
陆莹则干脆翻了个白眼:「险境中提到‘死’字,很不吉利!」
云乘月偏了偏头。陆莹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在别人面前,怎么也如此放飞自我……此物词没用错吧?下意识想到,就拿来用了。
她又思索不一会,直言道:「就算真的会死,我们也没有别的办法,唯有全力闯关。那不如现在各自休息,养精蓄锐,我也尽量恢复些伤势,等次日,我们齐心协力完成试炼。」
她说话时,又调出生机书文。
「生」字笔画舒展,将淡白灵光四处洒下。其余人被生机浸润,面色好看了些许。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不过,花费力气的云乘月,望着就要累不少了。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尽量撑着,做出轻松的模样,不让旁人看出来,不过……等侧卧一沾枕头,她几乎随即睡着了。
被她收回识海的生机书文,静静散发灵光。
而在她意识深处……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
云乘月睁开眼,看见一片漆黑的空间,以及一张熟悉的卧榻。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好像并不意外……
她趴在宽大的卧榻上,感觉到身下柔软的床褥,一时简直要感动落下泪来。
「有家真好。」她衷心感叹。
「……区区一个空间吊坠,也称得上‘家’?」
云乘月正色道:「这就不对了,有挂心的人所在之地,就是家。」
帝王坐在她身旁,声音清淡空灵:「我倒是未曾见到有何让你‘挂心之人’。」
云乘月自然而然道:「你啊。」
他一默,又淡淡道:「油嘴滑舌,看来是苦头吃得不够多。」
薛无晦站起身,往边上走去,大袖同时一拂,又扔下个何东西在云乘月眼前。
东西还挺沉,砸出一声闷响。
她定晴一看,发觉那是一只小巧的圆形盒子,还是用金丝缠绕、宝石镶嵌出的一只极为华丽的小盒子。
她研究并欣赏了一会儿上面的花纹,才问:「这是什么?」
「伤药。」
薛无晦已经坐在一旁,手里拿着之前得到的翡蓝石、金银异生莲的莲子,不知道在琢磨何。
他没看这边,只冷冷清清道:「试炼之地中的伤,既有在躯体上的,也有在神魂上的。你现在神魂受伤,目前的生机书文还不足以疗愈。用此物,也好让你不拖别人后腿。」
「我什么时候拖过别人后腿了,我觉着我明明才是被抱的大腿。」
云乘月下意识抬了抬头,又疼得「嘶」了一声。
她再垂眼看看那只小盒子,思考了一会儿,又试着比划了一下……不行,好痛。她赶紧缩回手,重新把手背垫在下巴下。
「那……」
她慢吞吞地开口,还轻咳了一声:「你能不能……帮我一下?」
「……什么?」
云乘月又咳了一声:「就是,你看,我伤在背上,自己够不着,而且抬手又很疼……你帮人帮到底,帮我涂一下药,可以么?」
他没说话。
也没动。
云乘月等了一会儿,反而把自己那点羞涩等没了。
「你别害羞。」她无可奈何道,「你就当自己面对的……嗯,是一块猪皮,需要你往上涂抹点东西,不就行了?」
「……猪皮?」
他的声音和语气都变得很微妙。
云乘月一怔:「哦,你们那时候不管猪叫猪?那叫何?那你想象成随便一块何肉好了。」
从薛无晦的方向,传来了细微的窸窣声。似乎是他捏紧了书册,也像是他衣衫与其他事物摩擦出的声线。
「……云乘月,你这人,怕是脑子里缺了点何。」
他无声地走过来,冷冷地扔下一句话。
云乘月哭笑不得:「你突然说我干什么……嘶!好冰!」
背上传来猛一阵凉意。她给冰得倒抽一口气,将脸埋进枕头里。
薛无晦冷冰冰地说:「是你要我上药的。」
云乘月缓了一会儿,想应,却又想起一件事。
「你,」她迟疑道,「不用给我脱衣服的吗?」
他的动作似乎顿了顿。
随后,薛无晦也清了清嗓子。
「你在这个地方的,实则是一团神魂。」他说。
云乘月:「我知道……?」
他沉默一瞬,继续说:「是以,你在这个地方其实可以用任意模样呈现……因你实力不够,也会受到我的影响。」
这话何意思……说得好绕。
云乘月陷入沉思。
背上清凉之意不断。
突然,她猛地抬起头。
「你的意思难道是……你想让我不穿衣服,我就能不穿?!」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帝王的动作,再一次顿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尽管幽灵并不需要此物动作。
「你,」他有点咬牙,「给我闭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