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局（2）

◎阿苏◎

水下的石窟看上去弯弯绕绕, 但走了几步，就能看出这个地方其实只有一条主路。

其他分岔要么是死路，要么通往沉沉的、看不出是什么的黑暗。云乘月和阿苏对视一眼, 都决定暂时不去亲身尝试。

但阿苏看起来还要格外心神不宁。

她走几步，蓦然停住脚步来, 喃喃道：「万一小姐陷进去了呢？不行，我还是要去看看！」

说着，她就想往里冲。

云乘月赶紧拉住她：「你等等，冷静些。」

阿苏有点崩溃：「我冷静不了！」

云乘月板起脸：「就算双锦真的陷进去了, 这个地方不止一条岔路, 你知道往哪儿走？要是走错了，谁去救你家小姐？」

阿苏明显被震住了。

女护卫握紧刀柄, 英挺修长的眉毛皱起来，薄薄的嘴唇也抿起来。她纠结了一会儿，点点头, 不作何情愿地认可了。

两人继续朝前走。

这里就仿佛一个地下的水族馆……水族馆理应是长这样的？云乘月脑海中飘过模糊的记忆。水流在大大小小的洞窟外流淌, 被不知名的力气阻拦，却漏下幽蓝的光芒，也将她们的前路照得蓝莹莹的。

阿苏走在前面。她自己似乎没意识到，但她下意识地握紧刀柄、姿态警惕，完全是一人将云乘月护在身后方的姿势。

走了一会儿，云乘月忍不住说：「你不用护着我。」

阿苏似乎愣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才有些犹疑地点点头。饶是如此, 她的身体依旧比寻常人更紧绷, 目光也时刻锐利, 仿佛一头随时准备出击的豹子。

之后, 两人陷入沉默。

不同于季双锦、陆莹……甚至或许换了洛小孟、乐熹在这个地方，云乘月和他们之间都不会这么沉默。争吵或嘲讽也是声音的一种。

但阿苏……此物季双锦的护卫兼好友，反而与云乘月最陌生。

云乘月望着她的背影，想起之前她被乐熹推出去，要她冒着生命危险先去划船。当时，季双锦竟然一言不发，只是顾自纠结。

她迟疑了一下，问：「阿苏，你不怪双锦么？」

护卫的背影像是顿了顿，但她没有真正停住脚步脚步，甚至也没有回头。她只是说：「不怪。」

声线干脆利落，甚至很冷漠。

两人又走了几步。

阿苏蓦然又头也不回地说：「云姑娘，之前在岸上的事……我多谢你为我着想的心意，但下次再有这样的事，还请您不要阻拦。」

云乘月一怔：「何？」

护卫闷闷道：「是我的错。如果当时我能坚持自己先试水，大不了只有我一个人落水，无非一死，可现在小姐也……都是我一时软弱。」

她的声音听上去压抑而自责。

云乘月反应过来，苦笑：「原来你在怪我。」

阿苏说：「不敢。」

但这冷淡沉闷的语气，分明是藏了一丝怨怪的。

——[云乘月，理这等自甘下贱之人做什么。好了，不要说了，吵得我心烦。]

薛无晦的声线蓦然响起，语气比阿苏更冷淡。但在云乘月听来，他的声线反而显出了一种微妙的烦躁……他怎么了？以往他都不太爱说话的。

云乘月传音问了几句，帝王却又陷入沉默。他待在空间吊坠里，像是在忙着处理药材，隐约像是个黑乎乎的假人……？云乘月没看清，神识就被他屏蔽了。

小气。

她暗中撇撇嘴，收回心神。但她没注意，她刚才还有点苦笑和无奈的心情，电光火石间就变得轻快许多。

她盯着护卫的背影，不生她的气，反而生出一点好奇。

一路上没有其他障碍，只有漫长的幽寂。两人不敢太耗费灵力，赶路的速度有限，这段幽蓝色的静寂就更彰显其存在感。

在沉默里，云乘月又一次开口。

「阿苏，你全名叫何？」云乘月觉着，两人的关系不够亲密，大概还是称姓氏更好。

但护卫闷声道：「就叫阿苏。」

云乘月：「嗯……？」

阿苏理解错了她的疑惑，声线里显出一丝遗憾：「我的修为不够，还不能冠上季家的姓。」

云乘月顺着问：「修为够了就可以吗？」

「也不一定，还要看为季家做出的贡献。」

这个问题挑起了阿苏些许兴趣。她的声线略活泼起来，总算像个年轻的女孩子了。

「云姑娘提醒得对，我不仅是修为不够，贡献也不够。其实……在小姐的护卫里，我并不是最优秀的一个。」她忍不住叹了口气，旋即却又有些高兴，「只不过，就是因为我修为不够，才能陪着小姐。按照明光书院的规矩，第三境以下的护卫还能说自己是外院考生，书院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修为再高就要判作弊了。」

「第三境？」云乘月问，「但乐熹之前不就是第三境？」

阿苏摇摇头：「乐公子是乐公子，与我们不同的。我只是护卫，是奴籍。」

云乘月张张口，愣了一下，才问：「奴籍……有很多限制？」

「云姑娘不清楚？」阿苏也有点震惊，迅速回头看了她一眼，「奴籍不允许报名书院内院，不允许与良籍通婚，不允许入职官府。」

她说得很理所自然，也很平静，就像在阐述「今天天气不错，因为出太阳了」一样简单——不带任何情绪。正面和负面都不带。

云乘月又张张口。

「……双锦说你是她朋友。」她说，「或许她会帮你把奴籍销去，改成良籍？」

阿苏显然吓了一跳。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云姑娘！」她紧张起来，「我哪里得罪了你，你怪我就好，求求千万别让小姐赶我走！」

「……赶你走？」云乘月一愣，试图解释，「可要是你成为良籍，就能报名书院了吧？以你的修为、见识，要独立生活也不难，还能和双锦平等交往……」

「云姑娘！！！」

阿苏是真急了。

她猛一转过身，「噗通」就朝云乘月跪下了。

「……你起来！」

云乘月吓了一跳，伸手就去拉她，但阿苏铁了心要跪，还咬着牙仰头看她，恳求道：「云姑娘，我是季家的家生子，小时候身体瘦弱，差点要做苦力累死，是当时的小姐救了我。那时候小姐自己都过得很苦，还要分她自己的东西给我……那时候我就下定决心，这辈子都要陪着小姐，无论小姐有何愿望，我都会尽全力为她实现。」

「可是……」

「我知道您在为我不平，可真的不需要。」阿苏神色诚恳，「只要能一贯待在小姐身边，保护她，看她高兴……我就很开心了。」

说到最后一句话时，护卫的眼神柔软不少，一时显得清澈干净，宛如孩童憧憬的目光。

云乘月叹了口气，点点头。

「对不起，我多管闲事了。」她又摇摇头，「那……你们开心就好。」

这世界上的观点有不少，幸福的方法也各不相同。尽管她完全不能赞同……但或许对阿苏来说，这就是最好的人生。

——[被世家驯化了的愚人。]

薛无晦比她刻薄多了。

——[何须介怀？这世间从来只有强者的一席之地。将人生寄托于他人身上，只是另一种软弱罢了。]

云乘月不由得传音道：[你说话作何这么刻薄……]

——[事实而已。]

他的语气没何变化，但微妙地有些不高兴：[你喜欢这样的软弱之人？]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云乘月心想，这简直像小孩子争风吃醋，但薛无晦作何可能做这样幼稚的事？她一定感觉错了。她就敷衍地传音说：[不不不，我不喜欢阿苏，我喜欢你这样强大的。]

——[……]

虽然没说话……

但莫名感觉他开心一些了。这理应也是错觉。

大概她溺水的后遗症没过，容易想得多况且想得奇奇怪怪。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哗啦。

黑暗中，突然响起了水流拍打的声音。

两人不约而同停下，同时戒备起来。

此处尽管是水底，但外面的水流寂静无声地经过，没有任何声音。洞窟里也只偶有些滴水声。太过寂静，现在猛一下响起的水声，就格外捏住人的心神。

半晌，仍然只有「哗啦」「哗啦」的声线，好像湖水拍打河岸。

两人对视一眼。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云乘月说：「去看看。」

阿苏显然更习惯听从命令，就点点头，利落地照着做。

两人循着水声往前走。

不知道踩过了哪一人点，跟前的景象倏然一变。

还是光线幽蓝的水下石窟，但忽然，景象开阔起来。大片的水面反着光……不，这根本是一个湖。湖里载满了荷叶、荷花，此刻正不知何处来的风里微微摇晃。

而更引人注目的是，荷花、荷叶上还各自承托着一人个文字！

两人又齐齐一怔。

「那是……」

「灵文？」

阿苏回过头：「云姑娘，你说那是灵文？不是普通的文字？」

普通的文字谁都能写，而只有运用灵力书写出、别有意蕴、能够观想出书文的文字，才能叫灵文。一般的修士只能临摹大家的灵文字帖，很难自己独立写出合格的灵文。

云乘月尽管苦修时日不长，但她在帝陵中看了无数灵文字帖，翻来覆去地临写，对灵文熟悉得不能再熟。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是灵文。这些文字的笔画都灵光内蕴，且笔势互相勾连，只不过……」

她又仔细细细观察了一遍，默认着湖面上的文字。

「明、成、许、农、湖、大……」

「只不过，怪了。」她若有所思，「虽然这些字的笔势连贯而统一，根本是构成了一副完整的字帖，但无论作何读，它们都读不通啊。」

「读不通？」

阿苏尝试着辨认，皱起眉毛认了半天，才苦恼地点点头：「云姑娘说得对，的确读不通。只不过……我不擅长辨认文章含义，我的意见也不能作数。」

云乘月笑了一下：「和你擅不擅长不要紧，就是读不通。就是乐熹在这儿，他也读不通。」

薛无晦收藏了无数精华字帖，任何一本拿出去都是能让人瞠目结舌的瑰宝。那么满满当当一陵寝的珍藏，让哪个世家大族看了都得眼红。云乘月甚至调侃过，说是不是都因为他跟松鼠一样，把好字帖都囤积完了，才害得现在的灵文字帖如此稀少。

自然，薛无晦对这说法相当不屑，并在当天默默给她作业量翻倍，作为报复。啧，小肚鸡肠，不愧是当过皇帝的人。

云乘月话说得轻松又有底气，没注意到阿苏微微一怔。女护卫悄悄看她一眼，露出松了口气的模样。

「我还以为云姑娘会责备我……」

「嗯？」

她声线小又说得含糊，云乘月没听清，下意识看过去。

护卫赶紧摇头：「没有，没有。那……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这片湖究竟是什么东西，我从没在野外见过。」

阿苏现在有点怯怯、又有点高兴的情态，莫名像季双锦……此物念头闪过，消失不见。

云乘月转头看向大湖，又回头看看来路。不出所料，来路成了一片石壁，没有缝隙，根本无法回头。

「只能是试炼了。」云乘月说，「说不定这就是通往《天下经略》的迷宫机关之一。」

她想起薛无晦讲过的事，心思凝重了些，但没让阿苏看出来。这事情她没办法解释来由，说出来平白惹人怀疑。

「试炼……」

——噗通！

一道黑乎乎的影子被扔过了湖，重重砸到对岸！

云乘月倏然警惕，就要往后退去；阿苏反而迎击上去，手中长刀业已出鞘！

可……

「咦，你们也在？」

离湖岸最近的一片荷叶上，一个蓦然出现的人影轻飘飘地立着。她还保持着刚才扔出重物的姿态，回首时微微笑着，一人眼神就让人觉出潇洒之意。

竟然是乐陶。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云乘月生生止住后退的劲头，反过来就往上冲。她出手，想抓住乐陶。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老师！我们有话想问……」

「来不及了来不及了，我还有事。」

乐陶却打断她，脸上仍带着笑。她指了指湖对岸，说：「方才我找到了你们另一人战友，顺手把他送过去了，谁清楚你们还在这儿。」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我现在要去找不仅如此的人，你们就自己努努力，去湖对面找到他。」

「哦……对了，记得快一点。这个湖的水位会上涨，太慢的话，你们战友可能就淹死了。」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乐陶语速快如散珠，噼里啪啦掉下来。

而更快的是她的身形。

最后一句话都还没说完，她的身影就重新消失在半空，只有余音袅袅。

云乘月没能抓住她，有点不甘心地收回手。乐陶现在的状况明显不对……是因为申屠侑，还是只因那个真正的魂魄？如果是后者，她想做何？

难道是……

她的目光看向湖对岸。方才被扔过去的是谁？

阿苏已经急起来：「那是不是小姐？云姑娘，刚才那是乐将军？作何感觉不一样……不管了，我们快去救小姐！」

她急急冲向湖面，就要凫水而过。

但阿苏的脚尖方才踢上水面，就被一股无形的力气反弹出来。

「唔……！」

她闷哼一声，被击飞出去，重重砸在地面。所幸没受伤。

只见湖面上，好几个文字飞了起来，在半空中汇聚为一句话。

——「请按照合理的诗句顺序，通过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