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局（3）

◎诗句排列◎

这句话在半空停了一会儿。接着, 文字们各自下沉，回到了自己那片荷叶上。

合理的诗句顺序……

注意到这句话的第一时间，云乘月感觉有些怪异。

不清楚是不是只因对《天下经略》有固有印象, 总觉着那可能是穿越前人的遗物，现在看见这句话, 云乘月都觉得其措辞风格，与此世格格不入。

但看阿苏的反应，却又不像觉着奇怪。

她从地上爬起来，闷着出了口气, 重新走上前来。

「没事吧？」云乘月顺手拿出一颗灵丹——这是定宵军配给的存货——递过去, 「补充一下。」

阿苏还捂着胃部，一愣, 看看那颗灵丹：「云姑娘……？」

云乘月说：「之前我看你受伤也一直忍着，是不是把灵丹给双锦或者乐熹了？我这个地方还有多的，你拿着罢。」

她自己的伤势有薛无晦暗中治疗, 对灵丹的需求不大。

阿苏望着那颗淡金色的灵丹, 却怔了好一会儿。她英气十足的眉毛动了动，眼中有何东西闪了闪，仿佛刚硬的刀尖差点融化；但旋即，她掩饰住了这一点神情变化，只摇摇头。

「我是偷偷把灵丹塞给小姐的，小姐不清楚，云姑娘不必为了我……」

「拿着。」

云乘月直接将灵丹塞她嘴里，力道不重, 却不容分说。塞完了, 她就回身面对湖面, 又朝前走了几步, 细细观察湖上的情形。

「云姑娘……！」

「好了，快来一起看看作何通关。」云乘月摆摆手，提起裙摆跨过一滩软泥，站在一块干净点的石头上，换个角度观察。

湖面上，荷叶最多。大大小小、深碧浅绿的荷叶铺满水面，间或夹杂一枝茎干直起的粉红荷花。

本该是清新悦目的夏日美景，但因为荷叶太过密集，上头偏偏又还来回滚着密密麻麻的文字……这一幕看上去，竟然有点恶心。

云乘月莫名有点起鸡皮疙瘩：「密集恐惧症……」

「云姑娘怎么了？」阿苏看过来，声音像是没有之前那么冷淡客气，「您抱着手臂……难道受伤了？！」

「没有，没有。」云乘月赶紧摇头，置于手，却又不禁打个哆嗦，「我只是……仿佛突然想起一种奇怪的病症，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注意到密密麻麻的东西堆在跟前，会生出不适。」

护卫想了一会儿，一脸严肃道：「事关您的健康，还是更重视的好。您是小姐的好友，又得司天监看重，请您务必珍惜身体。」

云乘月顺口道：「你不也一样，你也是你看重的小姐的至交好友。」

阿苏却摇摇头，声线低了一些：「不，我只是个家仆。」

云乘月抬起头。

但阿苏没有给她说话的机会，而是径自走向另一边。这一回，她克制住了自己的急切，谨慎地站在距离湖水一步远的地方，逐一辨认那些密集的文字。

——[天不渡人，人当自渡。云乘月，你与她不同，何必做无谓尝试。]

她回道：[试试也不亏嘛……只不过，你这是佛家的说法？你还修佛？]

[未曾，这是……]

他的声音忽而停顿。

云乘月追问：[何？]

——[……无事。]

过了会儿，他才淡淡道：[大约是当年我在书院求学时，无意听哪位夫子提起过。]

云乘月却被他勾起了好奇心：[书院？是明光书院？你也去过明光书院？]

——[……你先专心考察试炼。这一关要求的诗句，实则并不难。]

他语气中像多了一丝细微的无奈。

云乘月一听，倒是更有了精神：[不难？你是不是已经有答案了？是何？]

——[你的关卡，自己过。你不是要自己过？]

云乘月叹气：[此一时彼一时。万一刚才被乐陶丢过去的人是双锦呢？先救人再说。]

——[哦……原来如此。]

薛无晦的语气又微妙地停顿了一下，忽而变得冷淡起来：[不行，你自己想。自己挣来的实力，才最靠得住。]

云乘月无可奈何：[你……好歹也分分时候。救人要紧，行不行？]

——[……我可以给你一个提示，从笔势下手。]

不清楚为何，他微叹了口气，语气多少软下来：[当初你来通天观找我，被书文大阵阻拦，不正是从笔势中找出通行法门？]

云乘月其实是有点心急，才想直接「作弊」。现在薛无晦一说，她就想起了当初的情形。笔势……对了，当时她面对一个密密麻麻的书文组成的屏障，最后是用自己的血填补进去，让整幅书法的笔势完整，才打开了通路。

难道……此物关卡考验的也是笔势？

对了。云乘月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误区，就是她觉着鲤江水府发生异变，原本的试炼就不作数了，但如果不是呢？即便申屠侑醒来，想要置他们于死地，他也只是刚苏醒不久，能有多大的力量？

就是薛无晦，刚醒的时候也就能欺负欺负低阶修士，还有当时没有修为的她，后来到了地面，他不也怂了，暂时躲着不肯出来？

申屠侑生前实力必定不如薛无晦，死后苏醒，实力肯定也更加不如。

是以……此物关卡，其实确实是试炼的一部分？是为了磨砺试炼者的书文修为？

云乘月忽然传音：[薛无晦。]

——[何事？]

她说：[通过这个关卡后，是不是会有奖励？]

——[……按照通常的设计，的确如此。]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云乘月心里长长「哦」了一声，觉着想恍然大悟了：[那个奖励是不是对你有用，你才希望我自己通过试炼？如果你出手帮我，可能就没有奖励了？]

他沉默不一会。

——[你是傻的？我就算直接告诉你答案，你自己通过，也会被认为是自行破解难题。]

云乘月卡壳了。

仿佛……也的确是这么回事。

[不过你说得对，那样可能的奖励，的确对我有用……要是我没猜错乐陶当初放了何的话。]

薛无晦却又话锋一转，语气有些凉凉：[可谁叫我看你为难，就开心？且去破题，勿要再起作弊的心思。]

云乘月悻悻住嘴……哦不，住音。她的确是还没死心。

原本还想利诱一下……她摇摇头，也就顺着他的话，认真思考起湖上文字的笔势来。

这时，阿苏已经在左右都看了个遍，快步走回。

「云姑娘，您可有何发现？」

「别用敬语，直接叫我名字就行。」云乘月正专心，随口说了一句，又继续抱臂沉思。

阿苏看看她，轻声说：「那作何行……您和我是不同的人。」

云乘月没有注意听。

她正开口说：「阿苏，你注意到没有？这些湖上的字明明杂乱无章，可一眼看上去，字与字却隐隐互相勾连，笔势不断……这是怎么做到的？」

阿苏收回心神，也点点头：「是，我也发现了，我正要和您说这事。我试着挑了几个字，然而……我不知道能不能试试。」

云乘月有点奇怪：「你有头绪了？有的话就试试，我暂时还没有想法。」

阿苏看了她一会儿，露出一点惶恐：「可……万一错了呢？这种诡秘的地方，或许机会只有一次……」

「试炼的机会理应不止一次，之前老师……就是乐陶考验我们时，也是耐心地等到我们成功为止。」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云乘月笑笑，伸手轻轻一拍对方的肩：「就算只有一次，那也没办法，谁叫我们都没线索。即便真的发生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一起扛。」

阿苏抿紧嘴唇。她嘴唇薄，下巴方正，很有男相，再一抿唇，就显出格外的坚毅。

她点点头：「好。」

说罢，阿苏转过身，抬起刀尖，眼神端凝，姿态也十分郑重。

一道灵力化为劲风，自刀尖飞出，击打在某片荷叶上。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荷叶上的文字本来露珠似地滚来滚去，被灵力一打，就升了上来。

——接。

继而又是几个字。

——天。

——莲。

——叶。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无。

——穷。

——碧。

「接天莲叶……原来有这一句？」

云乘月差点说成「原来这个地方也有这一句诗」，还好及时转了过来。

阿苏却理解岔了，笑笑，说：「嗯，我也跟着小姐念些书，不然书文进境不够，就没资格给小姐当护卫。您看，季家对我们这些家仆其实都不错。」

云乘月张张口，想说自己不是那意思，却又只能咽下一声叹息。也许……阿苏是真的觉着这样很好罢。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选择，也有自己的意愿，她不能够干涉。

阿苏继续击打荷叶。

等把「映日荷花别样红」这一句也打完，湖面的荷叶忽然微微颤动起来。

「成功了？」云乘月审视着这一幕。

但伴随这句话，湖面上原本悬浮的「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一句诗，却突然纷纷落下。

哗啦啦——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文字统统掉进水里，况且再也没浮上来。

「……这！」

阿苏低低一声惊呼，神态惶恐起来。她捏紧刀柄，脸色变得有点苍白，显出一种自责的神态。

又等了一会儿，水中的文字仍旧没有出现，而且从各处荷叶上，又新飞出几个字，组合成一句话。

——「有待斧正。剩余机会，三。」

看到这句话，阿苏的脸色更白了。但她身姿仍旧笔挺，沉默着，转过身，望着云乘月，嘴唇动了动。

「云姑娘，十分抱歉……」

云乘月原本也有点凝重，但见她一副犯了大错的模样，不禁出言宽慰：「怕何？还有三次。本来就是毫无头绪之事，开头尝试几次，犯了错也正常。」

「况且，失败乃成功之母……」这句话也有些耳熟，云乘月略一晃神，鬼使神差地想，不清楚《天下经略》里会不会记录这句名言，可惜不能和穿越前人交流一番异世求生心得。

她说：「犯错不打紧，我们来看看能否从中找到何启发。」

阿苏的神色好看了些，用力点头。她望着云乘月，有些怔忪，说：「云姑娘，您真是……」

云乘月问：「什么？」

阿苏却忽然一笑，向来严肃冷峻的神情化开了去，终究像个年少明媚的姑娘——尽管这笑存在的时间很短，像阳光微微一晃。

「云姑娘，您一定能如愿以偿，进入明光书院。」阿苏郑重道，「我很希望，未来的司天监中，是您这样的人在为大梁天下掌舵。」

「作何蓦然这么……」

护卫摇摇头：「别管我了，我不打扰您，您专心试炼罢。」

云乘月耳边蓦地响起一声轻哼。

——[何大梁天下，即便有谁的天下，那也是朕的天下。云乘月，你的立场永远在朕这一边。]

云乘月无言：[你这是蓦然耍何小孩子脾气……]

——[你说谁耍小孩子脾气？]

云乘月只能敷衍：[是是是，对对对，跟你在一起，永远在一起。]

别闹了，她要专心。

只不过，薛无晦果然也就沉默下来，久久都没再出声。

云乘月回忆了一番刚才的诗句。

「书文之势，在三方面。一在单字结字，二在字与字的贯通，三在语义的流畅。」

她思索道：「这句诗本身是脍炙人口的名句，语义流畅之势，自然具备。」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阿苏点头：「是，且我挑选的单字，结字也都工整平稳，风格相似。」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的确。」云乘月转头看向湖面，「那就是字与字之间的笔势无法相互勾连？对了……回想起来，刚才那一句诗，虽然乍一看去很通顺，但总有点僵硬，像初学者写出来的，毫无意蕴。」

阿苏一听，有些羞愧，低头道：「您说的是，我对书文一道的理解实在太浅薄……」

「你别总急着给自己揽错啊。」云乘月哭笑不得，「要是我们都修为已臻化境、完美无缺，哪需要在这儿试炼？」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阿苏没说话，神情却还是难掩自责。

云乘月顾不得再劝，又伸着脖子看看湖面。尽管少了好几个字，但湖上的荷叶实在太多，文字也太多，还是密密麻麻得让人头皮发麻。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她忍住不适，目光如刺，凝神将特定的几个字挑出来。

阿苏问：「您在看何？」

云乘月道：「你看，刚刚我们用过的字虽然落了水，但还有重复的文字在，我细细看了，字是一样的，分毫无差，是以我们的确还有机会。」

这是一句事实，而事实带来的安慰总是最有力。阿苏总算沉下肩，用力点点头：「好。」

云乘月看了一会儿，上前一步：「这次我来。」

她抬起玉清剑，也放出灵力，击打书文。

她选择的诗句是：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间。

可，这一回的诗句在半空中漂浮的时间尽管久了一点，但最后还是纷纷落水。

——「有待斧正。剩余机会，二。」

湖面再次飞起提示。所幸，提示本身所用的文字不会作废。

云乘月若有所思：「阿苏你说，我们选的两句诗之间有什么不同？」

「不同？」

阿苏想了想，迟疑道：「仿佛……您选出来的文字，互相勾连出的笔势更加活泼，也更加贴合诗句本身的意思？」

云乘月点头：「我也这样觉着。或许，这一关考验我们书法笔势，不光要三个方面都照顾到，还要让三方面互相结合，最好浑然一体。而此物所要求的‘统一风格’就是……」

阿苏接话道：「生动活泼？」

「……呃，对吧。」云乘月觉得哪里怪怪的，嘀咕一句，「怎么总觉着有点耳熟。」

有了具体的方向，两人的搜索就更加有目标。

其实这一关并不难，只因她们二人都较为了解「何谓笔势」，不需要从头领悟。云乘月更是曾被卢桁专门指点，教的就是笔势。

很快，她们找出来了对应的文字。

但她们没有急着去选。

两人对视一眼，都有点迟疑。

「这……真是句诗？」阿苏迟疑着。

云乘月沉思不一会，手指轻点下巴：「尽管很不像，但我似乎在哪里听过……不要紧，即便这次错了，也还有一次机会。」

「好。」

阿苏深吸一口气，下了决心：「那我来。」

「我们一人一句。」云乘月说，笑起来，「万一错了，也是我们一人一半责任。」

阿苏又一怔。她嘴唇动了几下，赶紧移开目光。

「……好的，云姑娘。」

两人一人持剑、一人拿刀，很快选好了诗句。

「大、明、湖……」

——大明湖，明湖大，大明湖里有荷花。荷花上面有蛤蟆，一戳一蹦跶。

诗句浮起，悬浮半空。

这些白色的荷叶组成了一条道路，一贯通往湖对岸。而这时，湖水水位已经上涨了不少，对面安静不动的人影被淹没了一半。

不一会后，它们发出了微白的亮光，融化开去，又落在湖面上，形成了一片片白色的荷叶，好像玉石雕成。

一行新的文字出现。

——「选择正确，恭喜通过。」

云乘月有点无语望天。

「还真是啊……」

尽管这是乐陶的机关，但她直觉，这个试炼答案是那位穿越前人的恶趣味。

还真是……

挺对她胃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