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最后的关卡（2）

◎天生道文◎

人头一点点升起, 带出血肉礻果露的脖颈，还有更往下的躯体。

和之前两具傀儡不同, 这只傀儡显得格外……精巧。

地面的血肉一点点被它吸附过去；四周纠缠的死气、暗红的炎意，也都逐渐附着到它身上。

云乘月脑海中冒出了这个词。

这东西的确能称得上精巧，因为它的躯体大小只比人类大一点, 况且身体整个是半透明的，能看见其中无数血管样的脉络。

它转动脖颈，一双空洞的眼睛对准云乘月，又看看阿苏、洛小孟, 还有他们身后的陆莹。

「血肉……额……唔……」

它好歹吐出一个清楚的词, 眼神里突然出现了一种神采——食欲带来的神采。

而被它凝视着的几人，却更是毛骨悚然。

「第四境……不, 难道是第五境？」

阿苏微微发着抖，浑身绷得死紧，连眼神也像拉满的弦：「我只在几位大人身上见过这种压迫感……！」

嗖——砰！

傀儡身上倏然分化出一只吸管似的东西, 飞速穿透空气, 猛一下击打在阿苏站立的位置！

幸而三人带着陆莹，狼狈躲开，只是不免被飞起的碎石砸中躯体。

一枚石子正正飞向阿苏。

当啷！

阿苏的刀落在了地面。

「嘶……」

阿苏捂着右手臂，坐在地面，脸色猛一下白了。她右手臂无力地垂着，等她稍稍挪开左手，赫然便是一人被洞穿的血肉窟窿！

洛小孟脸色巨变：「仅仅是袭击余力带出的石头，就有这种威力？！」

傀儡歪头望着他们。它像是一点不着急, 又放慢了迅捷, 悠悠伸出一只透明的长管, 包裹住那颗沾了血肉的石头, 而后微微蠕动。

仿佛吮吸一般，石头连带着上面新鲜的、还冒着热气的血肉，就被它「咕嘟」一声吞咽进了身体。

接着，它再次转过头，用那种饥渴的目光盯着他们。

几人简直寒毛直竖。

洛小孟猛地按住怀里一处。他沉默不一会，只有眼神变换来去，像是在和什么无形的存在交流。过了一会儿，他的手猛然紧握成拳，眼中最后一丝希望跌碎成了绝望。

他咬紧了牙：「这……现在作何办？跑？」

阿苏痛得额头冷汗涔涔，却还是换了左手拿刀，撑着墙勉力霍然起身。她低声说：「这怪物速度太快，对血肉异常渴求，我们跑不过……第五境！这个地方怎么会有真正第五境的东西！」

两人一筹莫展，都下意识转头看向云乘月。

「云姑娘……」

不等他们开口，云乘月就打断说：「给我喂两枚灵丹，要是没有，把灵力提纯了输给我。」

两人一怔：「难道……」

面对高阶太多的存在，两人之前都被怪物的气势压迫，一时失去了正常的判断力。此时稍稍冷静下来，他们才转头一看，发现那怪物只是定定瞪着他们，却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

再仔细一看，原来有一层白金夹杂的光，围绕着怪物，形成一道薄薄的、封闭的屏障，将它和外面的黑气、炎意隔绝开来。

云乘月横握玉清剑，不断输出灵力，并且小心地将迅捷维持在一个足够平衡的区间。这样，她就能比较长时间地维持这面屏障。

她凝视着傀儡，目光专注异常。也正是因此，她不清楚，此时自己的额心亮起了淡淡的「生」字光芒。这枚文字和她自己写出的有些像，却又十分不像，而是更飘逸、更自然、更充满意趣。乍看简单，细看却又觉着处处不同，要是要尝试模仿，便会发现自己绝写不出一模一样的文字。

另两人却并未看见这枚书文，因而表现并无异常。

云乘月正说：「它的力气很大一部分源自四周的死气，还有……我不认识那种红色的力量。」

她张口咬下阿苏递来的灵丹，缓了口气，继续道：「我能暂时将它隔绝起来，但……」

正说着，那只被困住的傀儡忽然狠狠撞了一下屏障。

屏障立即摇动起来，白光变得模糊，一时缥缈如云气 ，仿佛就要消散。

云乘月咬着牙，坚持了下来，重新让屏障稳定。

短短不一会间，汗水就业已打湿了她的额发。

阿苏和洛小孟两人赶紧为她补充灵力。

但他们仍旧面色凝重。

「这不是长久之计。」洛小孟有点焦躁，四下张望一番，简直有点怒气冲冲地抱怨，「乐陶那么厉害，作何现在不见了？！我们不也是被她推到此物境地的！」

阿苏咳了一声，忍不住说：「别忘了，那只是试炼内容。」

洛小孟皱眉不语，眼神闪烁了一下。

云乘月其实也有些着急。

但在全神贯注的状态下，连生死间的急切都淡去了。她变得很稳，无论是动作还是内心；这种稳和她最初那种毫不在乎、谁爱死谁死并不相同，而更多了几分坚韧。

「我们先能活一会儿是一会儿，趁这段时间，再想想办法。」她沉声道，「洛小孟，顾好陆莹。阿苏，你离我近些许，生机气息会浸润你的伤。」

「是，云姑娘。」阿苏应道。

洛小孟有点嫌弃地看了一眼地面的陆莹，却还是将抵御笼罩在了她的身上。

而云乘月始终凝视前方，额心的白光文字也始终亮着，光芒淡淡，却稳定而不绝。

——[别怕。]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薛无晦的声线在她耳边响起。熟悉的情景，只是这一次，他的声音似乎离她更近，又像夹杂了一声隐忍的叹息。

——[我的栖魂傀儡还要再准备些许时候。你且撑过一刻钟，而后不论有没有转机，我都会为你解决此间麻烦。]

——[说到底……]

云乘月不清楚是不是自己看错了，但她余光里，似乎看见帝王的身影浮现而出。

他站在她身边，身躯半透明，长发飘然而动，目光望着那只傀儡。

他淡淡道：「既然是我当年的臣子，这便也算是我留下的麻烦。」

「我的麻烦，怎可牵连于你。」

云乘月觉着他这话说得有点怪。打从一开始，他不就是把他的麻烦变成了他们共同的麻烦？虽然后来也是她愿意的……

但她并未说出这句话。

她也没有回头看他。

只是在并肩而立中，她低低地「嗯」了一声。

——[我信你。]

……

五曜星宫。

无论是荧惑星官、辰星星官，还是明光书院一众夫子，亦或巴巴关心云乘月的卢桁……

此时，他们都陷入了沉默。

良久，才有不清楚谁起了个头。

「你们看见了？」

「谁能看不见。」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那两个小家伙就没看见。」

「你也说了，那是两个小家伙。」在认真状态下，公输夫子看不惯一切不够严谨的表达，立即推推鼻梁上的眼镜，严肃纠正，「修为不够的修士，看不见那种书文才是正常。」

「‘那种书文’……」

其他人用各自的方式，低低咀嚼了一遍这个词。

水镜上，最中心的画面呈现着云乘月等人与傀儡对峙的场景。另两边，分别还是季双锦、乐熹，以及隐隐约约的申屠侑、小麒麟。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可，现在没有人去看别的地方。

他们的目光全都集中在云乘月身上。

或说，集中在她额心那枚「生」字书文上。

又过了很久——其实绝对意义上，时间没有过去很久，但对这些修为高深、思维也快如闪电的修士而言，他们沉默的时间是足够久了。

最后，还是卢桁先开口。

「那应该不是，不是那种书文。」他有些生硬地开口，「历史记载，还有别的书文也有类似的表现，包括普通书文在特定情况下，也可能呈现出类似的情景。」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他越说越有底气，声线也洪亮起来：「乘月当时观想‘生’字书文时，虞寄风也看着！虞寄风，你当时亲自断定，那是一枚天字级别的书文，今后有可能晋升为玄字级，是不是？」

虞寄风看看他，没说话，甚至面上也没有笑。

卢桁有点慌了，面上强撑着：「难道你虞寄风还要承认自己看错？」

虞寄风望着他，面上闪过一丝悯然。只不过接着，他又双手向后一撑，坐在一朵突然凝结出的云朵上。

荧惑星官仰起头，长长的黑马尾垂在云上，声线里笑意散漫：「这我说不好。」

「要是是‘那种级别的书文’，我看错了……不也很正常？」

卢桁面上的肌肉猛地抽搐几下！

他用力回头，简直有点惊慌地望着王夫子。

「王夫子，那肯定不会是……」

王夫子没有看他。他也此刻正凝视云乘月，并且眼里渐渐充满回忆……还有一点不确定之色。

「那啊……」

他吐出一口气，手里握着两根无意识揪断的胡须：「不会错，那就是‘天生道文’。」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卢桁的手一颤。他清瘦的脸颊更深地凹陷进去，像是正用力咬住自己；他凝视着敬爱的恩师，仿佛还想反驳，却又茫然于……他该反驳何？

明光书院的另三位夫子都沉默着。包括公输夫子也是。

他们其实本来也不太确定，但老院长发话……他们就放下了最后一丝顾虑。

「居然是天生道文……」

「天生道文，竟真的存在？」

「天生道文……」

虞寄风坐在云朵上，晃悠着双腿，漫声道：「知道是天生道文了，各位夫子冷静一些，我耳朵都要起茧了。」

公输夫子尚在沉吟，并未理会荧惑星官的调侃。

「天生道文……千年以降，书文都被划分为白文、地字文、天字文、玄字文、道字文。这种分类据说是天地法则定下的，所以千年来都没有更改。」

她思索道：「尽管不同历史时期，天才的修士数量不同，但总体而言，自从当年大夏亡国，人类修士的力气就逐渐减弱。」

「到如今，大多数修士都只能使用地字文。能掌握天字文的修士，业已能算精英。如果能掌握一枚玄字文，就称得上是名震一方的修士。」

「而道之文的掌握者，无一不是青史留名的大人物。而天生道文……」公输夫子叹了口气，也或者是抽了口气。

她声线都变轻了：「那是传说中……千年前才存在的天生飞仙啊！」

又是一阵齐刷刷的沉默。

连虞寄风都不笑了。他的腿也不晃了，一双桃花眼波光粼粼，仿佛出神。

「天生道文……」

面相严厉的张廉夫子，喃喃一声，忽然重重一拂袖！

「按律！」他厉声道，「身怀天生道文而无星祠占命者，乃不祥之兆，会带来亡国之祸，遇之当斩！」

卢桁如同被用力痛了一下，当即弹了起来来，用更加昂扬的气势怒吼回去：「你敢！！」

张廉夫子瞪着他：「这是律法！！」

作为同样重视律法之人，卢桁噎了一下，却很快想起了一件事。

「谁说乘月没有星祠占命！」老头儿气急败坏地走向虞寄风，一把抓住他的手臂，「虞寄风，你不是说过，占卜出来说，下一任岁星星官就是乘月？！」

「……啊？」

一众目光齐刷刷集中到虞寄风身上。

而荧惑星官无辜地眨了眨眼。

辰星也猛地扭过头，银白长发划出一道弧度：「荧惑，果真如此？！」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唔，嗯，哦，此物嘛。大概、也许、可能……」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虞寄风吞吞吐吐半天，而后蓦然露出一个灿烂笑容，还对辰星一眨眼：「仿佛是哦！作何，我没跟你说？不好意思，我肯定是忘了，哈哈哈！」

卢桁阴沉着脸，直直瞪着他。

蓦然，老头子骂了一句：「混账！」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他不知从哪儿抽出一根戒尺，气急败坏就往虞寄风头上打去。

虞寄风头疼起来，连连躲闪。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喂喂喂不要把镇邪尺拿出来，我又不是何邪祟……很痛的很痛的！我讨厌这玩意儿！好了好了算我错了行不行……！」

青年一个后空翻，轻盈地落在一面，夸张地出了口气。

他叉着腰，环视一圈，轻咳一声。

「总之，就是这么回事。」他煞有介事道，「封氏命师死前最后的一卦，看起来，小云仿佛是下一任岁星星官呢，嗯！」

其他人尚未说话。

一贯冷冷淡淡、有些事不关己的辰星星官，却忽然勃然大怒。

「荧惑，你这个混账——！」

道道冰寒风刃飞出，眼看就要把虞寄风削成个人骨头架子。

而辰星还不罢休，一头银白长发无风自动，眼瞳再度变成了蓝紫色，而其中还呼啸着更酷烈的风雪。

「如此重要之事，你竟然不告诉我——！」

辰星的怒气绵延无尽，令整个五曜星宫的星海都摇摇欲坠。

「你明知道……怀有天生道文的岁星星官对我们有多重要！早知如此，我无论如何不会放任你胡来……不！」

辰星转过身，目光变得极为锐利，却又充满极度的澎湃。

「现在最重要的是……不计一切代价，都要救出她！」

虞寄风小心翼翼地站直，小心翼翼地抚平自己一身破碎的衣服，小心翼翼地找了一件新的，给自己披上。

「我还不是才清楚她有天生道文……」

辰星大怒道：「她不是你曾孙女吗？！」

虞寄风：……

「……辰星，那，我真的只是开玩笑而已。」

饶是情况危急，虞寄风还是忍不住捂脸叹气。

「况且……」

他放下手，一脸无可奈何：「你别光顾着说漂亮话，就算是你……面对封闭的鲤江水府，也是束手无策。」

辰星没说话，却咬住了嘴唇，焦躁起来。

「等。」

王夫子慢吞吞道。

「……何？」

老人说：「等到申屠侑的死气彻底冲破水府原本的阵法，或者等到他们通关，或者等到其他变数。一旦水府与外界交通，老夫就有办法。」

虞寄风看过去，眼神又一次锐利：「其他变数，何解？」

「此物嘛……」

老院长呵呵一笑：「谁知道呢？为了严谨一点，加个‘其他’而已。」

虞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