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最后的关卡（3）

◎挽救者◎

「少废话了。」

辰星转过身, 冷冷地睥睨众人。

她银白的长发不断上下浮动，如同怒气的显化；浅蓝紫色的眼瞳愈发晶莹，而其中的冰寒之意也愈发浓厚。

「人, 必须要救。」她两手紧紧捏着镜子，镜面上出现无数冰雪的痕迹, 彷如镜面蛛裂，「作何救，想办法。想不出，就都闭嘴。」

在她的怒气里, 四周群星开始破碎；许多细小的光华、碎裂声接连响起, 如同无数面水银镜这时被击碎。

众人同时一凛，只因空间在动摇。

虞寄风稍稍收敛了点嬉笑的神色。

只因这个星海无尽的空间, 虽是司天监、是五曜星宫，却更是五曜中的水曜星宫，是辰星司掌之处。

这些星辰自然不是真正的天上之星, 而是辰星的水镜所映出的宇宙星海。辰星的情绪会化为力量, 折射在四面八方的镜面上。

现在镜子一面接一面地破碎；她显然怒气昂扬。

虞寄风听着这接二连三的响声，面色越来越凝重。

「冷静，你冷静一点！」他干巴巴地说，「肯定有办法！马上就有了！」

辰星面无表情：「那你说。」

虞寄风干笑：「此物，此物……」

他哪清楚？

因为说不出，辰星的怒气愈加高炽；寒流裹着锋利的冰刀，袭向荧惑星官。

虞寄风无奈躲开。

但袭击能够躲，快要坍塌的空间如何躲？要是走了, 虽也可行, 但虞寄风却不情愿——他还没看完水府试炼的好戏呢。

有没有什么办法？

虞寄风思索着, 余光里瞥见明光书院的夫子们。他们都正望着他, 却又纷纷移开视线，保持了沉默。

沉默？青年星官眉毛一扬。

他深知自己的为人，况且丝毫没有更改的打算，是以当然不指望夫子们出言相助。

但问题是，夫子们不关心他，难道也不关心水府里的人？明光书院的这些夫子，个个以迂腐、烂好人出名……

所以，办法是有的，只不过这些夫子乐于先看他出丑。

想通了这一点，荧惑星官顿时有些得意。他停住脚步躲避的步伐，抬手比了个「停」的手势；随着他的动作，淡红色的、雾气般的星光也飞出，阻挡了气势汹汹的冰晶。

「辰星——」

他拖长了声线，笑眯眯道：「你属水曜，我属火曜，水火不相容也正常，只不过现在大局当前，你总要先听我把话说完嘛。」

「谁要听你满嘴的胡说八道。」

辰星毫不留情地回道：「除非你有办法。」

虞寄风微微巧巧答道：「办法嘛，也算有。」

「……嗯？」

辰星停止了袭击。四周破碎的空间也为之一停。

「说下去。」

女性星官抱着银镜，背后是巨大的水镜，而水镜中是苦苦支撑着的一群试炼者。亮光照在她背后，令她显得愈发冰冷。

虞寄风走上前，指了指水镜中的云乘月等人。

「异变早已开始，大约是在小云他们军事演习的那一天。申屠侑应当是在那时苏醒。」他语气轻快，听不出任何多余的感情，「然而，他为何不直接出手杀人，而仅仅是扭曲了试炼内容，却让试炼继续进行下去？」

辰星仍旧面无表情：「你究竟想说什么？」

虞寄风却不疾不徐，悠悠道：「此前，小云他们碰见的人头傀儡，也是申屠侑改造的。作何会那时候，人头傀儡只守不攻，况且能够被破解？」

辰星凝了神，迅速道：「之前说过，是只因申屠侑的力量不足以全然控制水府，不得不遵循试炼规则。」

虞寄风道：「那就对了。」

辰星皱眉：「何对了？申屠侑的力气正在迅速增强，你没见此物傀儡就极其危险？再这样下去……」

虞寄风接话道：「再这样下去，等申屠侑彻底控制水府，他的死气也就彻底冲破了水府原本的大阵，水府将与外界气息交通，那么……」

他转头看向王夫子。

老院长正揪着雪白的胡须，望着他们两人，笑容里带点恶作剧的意思，像是正看戏看得津津有味……看戏？虞寄风眨眨眼，有点狐疑地多看了老人两眼。这种德高望重的鬼仙前辈，理应不是他这种混不吝的玩意儿吧……？

再仔细看去，老人却还是那副平和洒脱、气定神闲的姿态，哪有半点恶趣味？

虞寄风打定主意，应该是他自己看错了。

辰星也恍然：「到那个时候，我们就能出手了？」

虞寄风笑言：「就是，有明光书院老院长在，怕何？」

王夫子没理虞寄风，只对辰星点点头，和蔼道：「不止是我，其他三位夫子也可出手。还有辰星星官你，这水镜术独步天下，自然也得大用。」

辰星没有立即回答。

她凝视着王夫子，仿佛在无声地求证。

空间寂静了一会儿，没有人说话。辰星却像已经得到了回答，紧绷的神情松开了些许。

「申屠侑的死气……」

她转身转头看向水镜，轻声喃喃：「还有多久冲破水府？我要细细计算一番……一刻钟，还有一刻钟。」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清冷秀丽的星官沉沉地凝视着镜中的云乘月，目光逐渐流露出一点惶急和祈求。

「坚持住。」她紧紧握住镜面，「一定要坚持住。」

她又呢喃着何，却业已是旁人听不懂的碎语。

望着她的背影，虞寄风微微摇头，推开几步，站在了卢桁身旁。

卢桁板着脸，相当嫌弃地看了他一眼，手没忍住，又弹动了几下，像是很想再打虞寄风几下。老头儿手里仍紧紧捏着镇邪尺，上面还有青绿色的灵光点点溢出。

虞寄风有点惊悚地看了他一眼：「别了吧卢老头儿？还没气够？」

「这事没完。」卢桁铁青着脸。

虞寄风挠挠脸颊，眼珠一转，蓦然竖起手掌、贴在唇边，神神秘秘地靠拢过去。

他轻声道：「那这样吧，你算过了这一茬，我就告诉你一人辰星的秘密，如何？」

「……辰星星官的秘密，被你用来跟我交换，换我放过你一马？」卢桁双眸一瞪，相当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这表情含义明确，绝对是：世上怎会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不光是卢桁，四周的夫子们也都流露出同样的感慨。自然，王夫子除外。他还是笑呵呵的，还挺感兴趣地望着虞寄风，仿佛在等他说出何不得了的事。

虞寄风催促道：「答不答应？」

卢桁眉毛一竖：「滚！」

他卢桁为官多年，刚正不阿，怎会是这等损人利己的小人？

不仅不答应，卢大人还义愤填膺，深为辰星星官惋惜——怎么就摊上这种同僚了？

虞寄风悻悻道：「不答应算了，凶何。」

万没想到，这时候，王夫子却飘了过来。作为本质是死灵的鬼仙，他走路自然是用飘的，且衣衫下摆呈半透明的质感，反而更显得道骨仙风、神仙中人。

所见的是这老神仙飘过去，也学着虞寄风刚刚的动作，神神秘秘地贴过去。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荧惑星官，老夫跟你换。」王夫子低声说，雪白的胡须飘动几下，「你跟老夫说，老夫就不记你的仇。」

这一回，换成虞寄风有点惊悚地看着他了。

卢桁也惊得差点握不住镇邪尺。

「夫、夫子？！」

另三位夫子却相互看看，都轻咳一声，有点同情地看向卢桁。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嘉树还是这么老实。」

——「王夫子便是这么个性子……」

——「是啊，没有你以为的那么严肃……」

卢桁：……

老人一脸恍恍惚惚，捏着尺子、站在一面，大约需要好好缓一会儿。

王夫子没有照顾学生的细腻心情，还笑呵呵地催：「荧惑星官，答不答应？」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虞寄风才回过神，仍有点难以置信：「可我没得罪你吧？」

王夫子看看他，忽而收起笑，一脸严肃：「这不对，你三番两次阴阳怪气、嘲讽老夫，老夫都一一记在心里。」

虞寄风：……

这种爱看戏、爱看热闹的姿态……莫名地，又让他想起来云乘月。这相隔千年的一老一少，怎么气质中总有某点古怪的神似之感？

荧惑星官将这缕疑惑放在心中，眉眼一松、唇角往上一提，也是懒洋洋一笑。

「也好，既然老院长这么说了，在下岂敢不从？」

他笑眯眯道：「而辰星的秘密就是，她对司天监爱得太深，以至于将司天监的挽救者当成自己的挽救者，才这么巴巴地赶着关心。」

他又觑了一眼辰星的背影，见她一心一意关注水镜、没有阻拦的意思，才低声道：「怀有天生道文、又被占卜为未来岁星星官之人，据说，正是能挽救司天监的人。」

尽管在笑，但青年漫不经心的口吻中却透出一点轻蔑。

王夫子雪白的长眉缓缓扬起。

「挽救司天监？」

闻言，其他几人也是神色奇异。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司天监还需要挽救？」

卢桁也走过来，顾不上再谴责虞寄风道德败坏，皱眉道：「这是真的？何挽救？司天监还能有何危难不成？」

张廉夫子不屑道：「司天监是大梁修士执牛耳者，即便有难，难不成还指望……」

他指指水镜：「一人连第五境死灵都应付不了的小修士，去救？开什么玩笑！」

另两位夫子没说话，神色却隐有赞同。

反倒是王夫子，神色却凝重起来。

「是占卜？」他忽然问。

虞寄风望着他，又笑笑：「是。就和当年对明光书院的占卜一样。」

王夫子的神情更加凝重。

其他人疑惑起来。对明光书院的占卜？对司天监的占卜？

卢桁想得头痛，干脆直接请教：「王夫子，这究竟是作何一回事？」

王夫子却沉默着，像是在回忆什么。

虞寄风说：「这问题我就能回答。」

「有一人古老的占卜，说从大夏初立开始，一千年内，所有超过千年的传承，都会覆灭。」

「……超过千年的传承？」

公输夫子严谨地思考了一下，双眸一亮：「到现在，符合这个条件的只有我们明光书院，还有司天监，包括司天监负责维护的岁星网！」

覆灭……

说完，她也沉默了。

这个词实在太沉重。

他开了个玩笑：「要是乘月真是司天监的挽救者，难不成也是书院的挽救者？」

卢桁不大相信，摇摇头：「书院哪里算覆灭？最坏无非就是……可见这占卜不一定当真。再说……」

他真的只是开玩笑。

可，他一生都十分敬重的王夫子，却乍然看来，神色更多了极其郑重。

老院长缓声道：「说不定正是如此。」

忽然地……

卢桁也说不出话了。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云姑娘，我们……到底要撑到何时候？」

其实才过去了一炷香时间，但在生死的压力面前，谁都会觉着度日如年。

三人里，洛小孟其实年纪最小，现在已经是有点脸色变了。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毕竟，前方怪物一次又一次冲击着生机屏障。它半透明的肌体化为无数长管，猛烈地击打在生机屏障上，每一瞬都击打出无数刺耳的尖鸣。

而随着怪物的袭击，生机屏障也在一次又一次地消散，又一次又一次地迅速凝结。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代价则是……

「唔……咳！」

云乘月想咽下喉咙中的血腥气，却没成功；暗色的血从它唇角逸出，带着一点微弱的生机——她尽量将生机截留在体内，不要有任何浪费。

她胸前已是血迹斑斑，地面也都是血迹。

「云姑娘……」

阿苏不断为她输送灵力，却对她的伤手足无措，急得面色都变了：「作何会这样？是那怪物的暗劲伤了你，而你的生机之力又不能收回？」

「可就算这样，这伤药应该也有用啊！」

阿苏急得团团转。

洛小孟看了她好几眼，终究忍不住说：「你还看不出来？生机书文是云姑娘的本命书文、立道之本，是以生机书文受损，就相当于云姑娘本人受伤！」

「你还是世家出身！」洛小孟有点凶地喊，「这种时候能不能冷静一点，别问这种没意义的问题？！」

阿苏一呆。

她喃喃道：「对不起，我忘了，只因世家家仆不被允许拥有本命书文，一观想出来就会被拿走……不说这些，你说得对，我要冷静一些，我也要想想别的办法！」

这回，换成洛小孟一愣。

云乘月没有精力参加他们的对话。

她在数，数薛无晦承诺的一刻钟还有多长。

时间仿佛滴滴答答在她耳边流逝，而每一滴都漫长如年。

——[云乘月……再坚持一下，很快了！]

他的声音听上去，都像遥远了。

云乘月咬了一下舌尖，让自己更清醒一点。

不行，她想，还是不能这样光等着。薛无晦是一条路，可她还要有自己的路。

问题是……她只是阻止傀儡，就已经用尽全力了！

在此物念头闪过的同一时间，阿苏蓦然「啊」了一声。

「我不由得想到了！」

她几乎是尖叫出来：「刚才遇到第一只怪物的时候，云姑娘不是猜过，水府的异变不得不遵循试炼规则？」

「那如果这一个也一样呢？」

洛小孟说：「开什么玩笑？刚才那只守不攻，现在这个上来就要吃我们……哪个试炼会是这样？！」

阿苏喊道：「寻宝！」

「……什么？」洛小孟一愣。

阿苏深吸一口气：「我曾偶然听过一桩秘闻，说有些罕见的奇遇中会有寻宝试炼。守护宝物的怪物会不计一切代价袭击试炼者，但只要找到宝物，怪物就会消失！」

「我们本来就是被派来寻找《天下经略》的……说不定，这就是最后的守护者关卡！」

「这么说，附近有宝物，找到就能结束？」洛小孟立即展开神识，搜索四周。

很快，他有点焦躁地说：「什么都没有啊！」

阿苏也同样一无所获。

云乘月深吸一口气。只有靠薛无晦了么？

「我还能……」她艰难地说，浑身都在抖，「我还能再……坚持一下……」

恰在这时——

「乘月！！阿苏！！！」

一个女声，像一束穿透黑暗的光。

「宝物——我找到了！！」

云乘月一愣，下意识抬起头。

在高处某个破碎的岩石上，竟然站着季双锦。

突然出现的好友，还正高举两手，捧着一样什么东西。

她嚷道：「找到宝物了……试炼该结束了！！」

刹那之间，云乘月身前压力一轻。

怪物含糊地吼了几声，仿佛被何力气拖动，迅速往地底沉下去。

她反而因为乍然失去对抗力，而往前栽倒。

阿苏眼疾手快，接住了她。好像洛小孟也扶了她一把。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云乘月抬起头，看见季双锦跳下岩石，飞快地往她这里跑。她背后还跟了个人……乐熹？管他的，不重要。

她勉力对好友露出一个微笑。

「双锦怎么……突然出现了？」她震惊而茫然地问阿苏，「还一下子就……找到了宝物？不，你清楚我们遇到了寻宝试炼……这果然是寻宝试炼？」

阿苏也茫然：「不清楚……小姐！真的是小姐！」

「阿苏！乘月！！」

季双锦跑过来，含着泪，却也带着笑。她紧紧握着一根树枝，上面是黄绿色的果实。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她摘下果实，不由分说塞进云乘月口中。

清凉的力气，很像生机之力，却又更加轻盈、无拘无束……能更好地抵消傀儡的力量，修复云乘月的伤势。

云乘月咬着果实，茫然地眨着眼，看季双锦只如看天降陨石。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