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破执（1）

◎季双锦的提升◎

一刻钟前。

季双锦快步走在洞窟中。

「双锦, 你累不累，要不要歇一会儿？」

「双锦，这颗元灵丹你拿去, 还是你喜欢的果香味。」

「双锦……」

季双锦终究忍无可忍，停住脚步脚步。她尽量——或者也是习惯性地——维持着微笑, 只是因为紧张、疲惫，当她开口后，她发现自己的声线比从前冷漠了些许。

「乐熹，」她还是刻意让自己的语气温柔些, 「我不算累, 现在最要紧的，是赶紧找到乘月他们, 想办法走了这个地方，好吗？」

现在，他也就这么望着季双锦，柔声说：「我只是怕你受伤。」

乐熹望着她。他有一张线条流畅柔润、五官也柔和无害的脸，双眸总是湿润如雾, 是以当他望着谁时, 就像雨雾漫过山峰，生出似有似无的情意。

乐熹很少对她这么殷勤。换成以前，季双锦一定会动容、喜悦，还会有些娇羞。

但现在，她惊讶地发现，自己不仅没有任何柔软的反应, 还觉着有点厌烦——乐熹听不懂她在说什么？现在是谈情说爱的时候么？他要大献殷勤, 换个地方、甚至换个对象, 行不行？

季双锦忍耐地移开目光。她怕自己再多看乐熹一会儿, 就会绷不住脸上的笑。

即便如此，她也还是整个淡了下来。

「你要真关心我，就快走吧。」

说完，她都不想等乐熹的反应，直接抬腿走人。余光里，她看见乐熹震惊的表情。

走了几步，乐熹追上来。

「……双锦，你变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现在一点都不关心我了。」

他闷闷地说，像个得不到糖吃而发个小脾气的小少爷。不，他本来就是个少爷。

季双锦抿起嘴角。她不得不这样做，否则她怕自己说出一些不可挽回的话。不关心？大少爷，你看看现在何情况好不好？分清主次、分清先做何，很难吗？也许是很难，毕竟之前都是我有意无意暗示该作何做的，你哪里陷入过无依无靠的状况？还真以为都是你自己的功劳了？

有那么一人瞬间，季双锦甚是想一口气将这些话说出来，最好每个字都变成石头，重重地砸在乐熹面上。

但她忍住了。

一旦开始吵架，就是没完没了。她从没和乐熹吵过架，但她见过许多后宅的争端、宴会上的争斗。她早已习惯了忍耐，也习惯了将所有情绪放在心底。

她向来做得很好。只是……仿佛和乘月她们在一起后，她渐渐地更加向往起，那种无拘无束、不掩饰自己心情的潇洒作风。

三清道祖清楚，有时候看见乘月随意在地面躺个「大」字形，她总是蠢蠢欲动，也想试试。无论在季家还是乐家，这都是决不被允许的、非常失礼和粗鲁的做法。但她越来越想试试。

一不由得想到好友，季双锦就更着急，也更没心思和乐熹分说。

她加快了步伐。此处冰冷幽邃、蓝光诡异，但幸好只有一条路，只要不遇到突发状况，赶路速度并不算慢。

乐熹却还不死心。

「双锦，你理理我。」

他有点撒娇，又像有点抱怨：「你看重云姑娘，这我知道，可你不该更看重我？我才是会一直护住你的那个人。听话，好么？」

季双锦尽量让他的话变成耳旁风，不要去思考。可仍有一股轻微的怒气泛起：刚才面对拦路的怪物，你自己一筹莫展，还是我想办法才通关，这会儿你就忘了是生死关头，开始想些有的没的了？

她不得不深吸一口气，将这些情绪压下去。真奇怪，她从没对乐熹产生这么浓郁的……反感？她思忖着，是反感的确如此吧？

「双锦……唔！！」

刹那间，地动山摇！！

第一时间，季双锦以为又来了何怪物。她反手一抓，金精枪已握在手中。

神识扩展，迅速扫过四周。她沉气凝神，细细搜索着可能的敌人。

神识一无所获。但……那白影是何？！

季双锦的目光捕捉到了何。她猛一回头，却只见碎石滚落，满室蓝光摇荡。她不确定地想，刚才的影子有点像乐陶，但究竟是不是？

念头一起，她就打定主意往刚才的影子那儿追去。

但下一刻，意想不到地，她居然被背后一股大力扑倒了！

「——双锦，小心！！」

是乐熹？

季双锦被他压倒在地，但没摔痛，只因乐熹用手臂牢牢护住了她。他在这些细节上总是做得很好，所以过去总是让她眷恋不舍……此物有点伤感的念头，只是一闪而逝，就再也无踪。

「作何了？」季双锦急急询问，奋力挣脱乐熹的怀抱——他抱得太紧，她都不得不松开自己的武器，这种无力感让她格外反感。但乐熹仍旧紧紧抱着她。

几块岩石重重砸下，摔碎在他们刚才站立的位置。

季双锦躺在地面，望见幽蓝的光芒从天而降，勾出乐熹的轮廓。他低下头，那张好看的、温柔而多情的面容藏在影子里，仿佛也同时失去了原本蛊惑人心的魅力。

只有他的声线依旧温柔多情：「我怕你被碎石砸伤。双锦，没事吧？我扶你起来。」

这电光火石间……

季双锦甚是、异常、相当认真地回忆了一下，她曾听陆莹骂过哪些脏话？陆莹骂人很厉害的。或者乘月是怎么冷嘲热讽、阴阳怪气别人的？那听上去也很爽。

她深吸一口气，这一回却没忍住额头青筋乱跳。

「……走开！！」

季双锦忍无可忍，用力推开乐熹，一把抓起自己的武器——在危险之地，神器武器就是修士的命，乐熹不让她拿武器，根本就是要她的命！

她怒道：「只是石头而已，你用得着这样？我也是第二境的修士，我能应对这些小事！注意真正的敌人，行不行？」

印象里，这是她第一次朝乐熹发火。不……不止是对乐熹。这么多年里，这是她头一次将心中的怒火、怨气展示出来，展示得明恍然大悟白，没有丝毫掩饰。

「你要是真有本事，就一口气解决了水府中的敌人，把我们统统带出去！」季双锦叫道，「要是做不到，就谨言慎行，少给我添乱——你今年是二十岁，不是两岁！」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乐熹简直是目瞪口呆，见了鬼一样地望着她。

「你……双锦你怎会变得如此……」

还不是你气的？季双锦大怒中还有点委屈，只能用力一回身：「少废话，闭嘴，跟我走！」

她吵归吵，也没忘了随时关注四周状况。

刚才像是地底蓦然塌陷，原本的道路被碎石堵了个严严实实。季双锦走上前，尝试破开阻碍，但她挪开了几块岩石，却从缝隙里注意到，那条原本的道路竟然变得一片漆黑。

望着诡异的黑气，季双锦的直觉让她竖起汗毛。

还是不硬走为妙。

她置于石头，看向另一边。

塌陷封死了原本的道路，却又开辟出另一条通路。再看其他地方，要么是死路，要么弥漫着诡异的黑气……

季双锦迟疑不一会。

怎么感觉……就仿佛有人不愿意他们走原本的路，非要让他们走这一条？

但也没办法了。

她默默对自己念了一遍好友常说的话：船到桥头自然直，有路先走，还能怎么样呢！

季双锦当机立断：「乐熹，走这边！」

「……双锦？

季双锦没理他。她业已小跑起来。

只有一条路，而且是笔直的路。季双锦直直往前跑。旁边仿佛有白影一闪而过，她还是没有看清，却也不敢多看，而是继续往前奔跑。

一种莫名的直觉催促着她，告诉她应该快点到达前方，不能晚，晚了就来不及了。

沉沉地浅浅的蓝光叠在四周。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在踏过某一处时，跟前的空气仿佛突然扭曲了一下。季双锦察觉到一种细微的失重感，仿佛刚才那一步，让她从一人空间来到了另一人空间。

她本能地停住脚步脚步。

「双锦……」

「……嘘！」

她猛地捂住乐熹的嘴。接着，她拉着乐熹，悄悄挪到一块巨大的岩石后，再做一个噤声的手势。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乐熹瞪大双眸看着她，半晌才微微点头。那目光竟有点怯生生的，却又像闪着某种从未见过的亮光。

人生头一次，季双锦没心思揣测他的想法。

她放开乐熹，屏息朝下方看去。

前方，狭窄的道路猛地往下放开，形成一个比较空旷的空间。其中有黑气与红雾交叠，还有一人被白光困住的人头怪物。

季双锦居高临下，将局势一览无余。她认出，那怪物和他们刚才遭遇的很像，但气息更加危险。

更重要的是，困住那怪物的……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乘月！阿苏！——她在心里叫出来，面上却一言不发，眼神变得更加明亮。洛小孟也在，后面的……是陆莹？她作何了，不会是……！

季双锦又心中一沉。从她的角度看去，那几人状况都很不好，而乘月首当其冲，看上去苍白虚弱、身前血迹斑驳，更是吓人。

那怪物比他们之前遇到的更强……作何办？出去相助？可她和乐熹的修为也不算很高，恐怕做不了什么。

想想！季双锦咬住嘴唇，想想别的办法。

一旁，乐熹也看见了前方的状况。他皱起眉毛，思索片刻，露出一种下定决心的表情；这表情有些冷漠，却让他看上去忽然更成熟，也更像一人仙门世家的贵公子。

他轻轻拉了拉季双锦的衣摆。

[双锦。]他神识传音道，[我们敌只不过那东西。与其全军覆没，不如保存实力。]

季双锦正专注思索方法，因此迟钝了一会儿，她才逐渐恍然大悟过来乐熹在说何。

她犹不敢相信，略睁大了眼，同样传音问：[这是什么意思？]

[何什么意思？]

[既然此路不通，我们也无法可想，当然只能为云姑娘他们道一声遗憾，自己撤退，来日若有机会，再报仇也不晚。]

乐熹神色冷静，每一根线条的弧度都符合世家的教养。他甚至有点责备地望着季双锦，道：[双锦，你现今怎么和那些庶民一个想法？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我们现在身涉险境，已是不该。]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季双锦盯着他。

乐熹说得对——她作为世家女的教养，这么告诉她。要是换成以前，说不定她真的就会点点头，顺从地跟着他离开，随后每次想起今日都感到难过、愧疚，却也只会自己消化情绪。仅此而已。只因她觉着自己的悲伤、不情愿……本来也是不值得重视的东西，也就不会多想。

可现在，听到这番见解，她却油然而生出冷笑的冲动。

前面是她的队友、她的同伴……她的好友！她一生中唯二真正的朋友，就在前面，随后乐熹告诉她，她理应什么都不做、保住自己的小命？

他究竟有没有想过，乘月、阿苏对她而言，意味着何？

[好，那你走。]

季双锦挺直了脊背。她直视着乐熹的双眼，也像直视着自己的过去：[你走，我留在这里，我要救人！]

乐熹愕然。

季双锦却已经回过头，彻底掐断心中对乐熹的念头——一切念头，无论是好是坏。一旦抛开这个人带给她的干扰，她发现，她反而更能专注于思考解决方案。

她感到自己变得坚硬，却是一种好的坚硬。柔弱的菟丝花无法靠自己站立，但坚硬的树干总是挺立在大地上，不需要任何别的支撑。这种感觉很好。

是以，怎么办？

打——打不过。

别的方法有没有？

别的方法……对了，这个地方应该是个试炼。就算有异变，也还是试炼。

有试炼，就会有答案。

季双锦略闭上眼，开始回忆。

很多人都清楚她是季家女，也有不少人知道，她是季家的庶女。熟悉的世家圈里，人们总是背地里笑她，说她绞尽脑汁、竭尽全力，为了讨好乐熹，拼命读书，才勉强有了「乐熹的未婚妻」这个头衔。

然而他们不清楚，她也是真的喜欢读书。

当她在藏书室里津津有味地翻读一本本书，当她点灯书写作业，当她苦苦思索先生留下的难题时……

她是真的乐在其中。

她并不是为了其他人而读书、而努力的。

她只是因为自己喜欢。

而为了喜欢去做一件事，动力永远不会消失。

是以她读了不少很多书，多得远远超乎人们想象。

大凡试炼关卡，无不符合三五七之数。这就是说，试炼关卡，一共只能是三关、五关，或者七关。

让她想一想，古老的残本中记载的试炼之地，究竟有什么东西会如此凶猛？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算一算。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从陷落水府开始，不算预备关卡，书文对战、军事演习、寻找《天下经略》，这是三关。

从翻船开始，书文解密、兵法傀儡，这是两关。

是以，乘月他们面临的——不，他们现在共同面临的这怪物，应该就是第三关。乘月看上去苦苦支撑，说明怪物没有留力，而兵法业已考验过，理应不会重复。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剩下的可能只有……

季双锦猛然睁开眼。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她霍然起身身，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开始在四周寻找起来。

[双锦……你在找何？]

季双锦没理他。乐熹对于她，好像突然之间就成了一本旧日的、乏味的书，甚至不能让她提起兴趣多看一眼。

宝物理应就在守护者不远的地方……

找到了！

季双锦冲上去，将手伸进一条深深的岩石缝隙里。她太着急，胳膊猛地被划出好几道口子，可她竟然一点感觉都没有。

拽出那根长着果实的树枝，她根本来不及也不想和乐熹解释，甚至没想过万一自己猜错了会如何。

她只是站起来，大声喊。

「找到宝物了……试炼该结束了！！」

下方的好友抬起头，一脸震惊地看着她。

季双锦嚷道：「乘月……阿苏！！」

她听到自己带了哭腔。

——看……我也有能力来救你们！

不是别人，是她自己！

……

云乘月并不知道发生在季双锦身上的事。

她望着那只不甘不愿、却不得不逐渐被吞没的怪物，还没回过神。

为什么……双锦会突然出现？

「我早就到了！」

季双锦跪坐在她面前，忙不迭说：「只是我远远看你们，就觉得像是遇到了寻宝试炼，所以我就去找宝物了……我没有及时来支援你，乘月，你别生气！」

云乘月咽下果实，又盯着季双锦将果实分发给其他人，一直盯到整个过程结束。

还是搞不太懂。

不过……危机过了就行。

「我生何气啊……就是有点惊讶，被你救了。」

她笑出声，用力翻了个身，让自己舒服点地躺在地面。

「我忽然觉着，」她望着上方的黑暗，「朋友……不光是用来保护的，也是可以依靠的。双锦，你在我眼中……一下子高大了许多。」

季双锦原本眼中含泪，此时动作一滞：「高大……？」

她徐徐低下头：「我……难道胖了？！！」

云乘月：……

「不是此物意思啦……」

她觉着很无奈，却又笑了出来。

「随便……反正人都在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