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破执（2）

◎交汇◎

水府深处, 黑暗之中。

申屠侑抬起了头。

现在，他业已想起了「申屠侑」这个名字，想起了自己是人类, 并且是已经死去的人类，而不是现在附身的这具麒麟骸骨。

小麒麟趴在一旁, 一动不动，如同死去。

申屠侑没有在意它。

他的目光越过重重黑暗、穿透层层阵法，将那些外来的年少修士包围。

「竟然没有死……」

伤势最重的一人，也无非只是没了一只手、一条腿。他的傀儡, 竟然连一人人都没有杀死？

还是说……有何力量阻挡了他？

申屠侑感到了一丝疑惑。水府之中还有别的东西……人？

他转头看向那一男一女。他听见男人叫女人「双锦」, 眼神软弱、行动毫无章法……没出息的东西。反而女修还有些样子。

但……

申屠侑抬起一只爪子。死气从他指缝里散逸而出，漫向四周, 也指向那两人所在的地方。

「道路……怎么会改变了？」

原本，他打算让那两个人直接走到这里，吞噬他们的血肉。这一回, 他不会再莫名其妙放过一个鲜美的活人。

「是谁在对抗我？」

他自言自语：「是水府？试炼之地的力气……啊, 是了，她设下的试炼，哪怕百年千年，还能有这样的力量也不奇怪。」

可……「她」是谁？

他茫茫然地想了一会儿。想不出来。

巨大的麒麟骸骨缓缓摇头，将无数碎屑摇落下来。

随后，申屠侑站了起来。

「时间到了。」他遵循死灵的本能，让怨恨与戾气淹没了自己的思绪，「现在开始, 这个地方……我说了算。」

更多的砂石、枝叶纷纷落下, 又在落地之前, 全部化为黑沉沉的死气。黑暗变得更加浓郁, 也更加压抑。

死气蔓延，也蔓延到了一旁的小麒麟身上。「滋啦」的细微响声接连炸开，这是死气腐蚀鳞片的声线。哪怕是传说中的五彩麒麟，在幼年时期也格外无力。

它的身体不断抽搐着。

用最后的力气，小麒麟抬起头，望向那头明明气息亲近、却异常冷酷的「同族」。

「咩……」

它感到了死亡即将降临的压力。哪怕疼痛已将它折磨得麻木，它也仍然本能地颤抖起来。

——好害怕，好可怕，好恐怖……

——谁……能够救救我……

……

五曜星宫。

星辰的碎裂业已停止。

辰星双手举着银镜，俨然已经做好出手的准备。

夫子们亦是振衣拂袖，各自酝酿。

王夫子在一旁抚须沉思，手里掐算着何，面上闪过一点疑惑之色。他不动声色地瞟了一眼荧惑星官，又看了一眼辰星星官，却是何都没说。

卢桁则更是高度紧张。他不仅捏着镇邪尺，还连甚少动用的「银钩笔」都拿了出来。这笔只动用过三次，前三次都是为了书镇国运、笔传大道，是为了家国苍生、传道天下而动。

但这次，他顾不得许多了。

唯有虞寄风，还是那么悠悠哉哉的样子。

他盘腿坐在一朵渺渺白云上，两手放在膝上，右手一敲一敲的，像在计数。

「时间快到了。」他微笑着，桃花眼里波光荡漾，「申屠侑的死气即将覆盖水府的试炼规则，大家要做好准备哦！」

……

水府之中。

云乘月匆匆调息不一会，就勉力用玉清剑支撑着自己，站了起来。她偏过头，见季双锦等人正为陆莹疗伤。

纵然断手断脚并不致命，也并非不可修复，但起码在眼下，陆莹只能当个伤员，由同伴们保护。

云乘月有些忧虑地望着他们。

「云姑娘，作何不多调息一会儿？」

洛小孟在给她护法，自己也在调息。他正盘腿坐在地上，此时抬眼看来，黑黝黝的少年面孔上多了几分友善。

「你伤势很重，还是再调息一会儿。」他劝道，「前路未卜，抓紧时间恢复要紧。」

云乘月微微摇头：「然而，可能没有时间了。」

她的话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

没去看他们惊愕的目光，云乘月转头看向四周弥漫的黑气。这些死气应该属于申屠侑，而乐陶……她还没想通，这位千年前的女将到底要干什么。

「死气正迅速变浓，变故即将发生。」

云乘月退后一步，并示意洛小孟也退后。不多时，六人紧紧聚在一起，各自朝外，而将昏迷不醒的陆莹围在中间。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洛小孟按住怀中某处，脸色也是微微一变。

「果真，变浓好多……！」他停顿不一会，像是在倾听什么。接着，他的神情变得更加凝重。

乐熹猛地转头看向季双锦：「双锦，你不是说试炼关卡大多为三五七之数，这个地方理应是三关？三关过了，作何还有？」

季双锦看了他一眼，柳眉略蹙，没吭声。

乐熹还瞪着她，等一个回答。

云乘月有点不耐烦地看了这贵公子一眼：「试炼的时候是三关，现在异变加剧，马上就不是试炼了，还关卡呢？」

乐熹一愣，才想恍然大悟过来。他神色讪讪的，面上挂不住，就干脆扭开脸，装没听到。

或许是只因环境带来的压力，云乘月也变得有点暴躁，心里更烦乐熹这没出息的模样。

——[生气的话，就别搭理草包了。]

帝王的身影出现在她身旁。依旧缥缈、半透明，但他漆黑的长发、宽大的衣袖拂在她身上，传来清凉却无害的气息，令她迅速定下心神。

同样是死气，薛无晦的力场就只像凉爽的黑夜，让她觉得安宁。当然……这也可能是只因她清楚，薛无晦对她来说是无害的。

——[栖魂傀儡已经备好。待时间一到，我就会出手。]

云乘月悄悄问：[何时间？我们能不能干脆一点，直接先搞定异变源头？]

不然他们一群人，修为不高，还伤的伤、残的残，实在不好应对。

帝王身形不动，只略偏过头、睨了她一眼。他眉眼阴郁依旧，唇鼻也天然一股陡峭无情的意味。但此刻，在逼仄的、山雨欲来的压抑里，他的眼神却像有了一点温度。

何况，他似是还微微笑了一下。

「莫急。」

他出乎意料地抬起手，在她头上轻轻一拂。

云乘月一愣，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就已经收回了手。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薛无晦移开目光，目不转睛地看着黑暗深处，又偏过头，瞅了瞅未知的某个方向。

「你还记不依稀记得，我从傀儡中取得的玄阴珠？」他淡淡道，「栖魂傀儡能够遮掩亡仙气息，令我今后行动更方便。若再加上玄阴珠，则还有一项特殊的能耐。」

何能耐，您直接说……

云乘月咽下这一句，很捧场地问：[何能耐？]

帝王道：「有了玄阴珠，我在附身的刹那开始，有一息的时间，能够恢复生前的修为境界。」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云乘月呆了呆，又看看他神色，踌躇一下，才委婉地说：[你不觉得……一息时间，有那么一点点短？]

薛无晦瞟了她一眼，蓦然又抬手打了一下她的后脑勺。只不过很轻。

「朕生前是飞仙境，一息时间对朕而言，足够了。」他仿佛有点不高兴，修长的眉毛拧起来，「你以为飞仙境是什么？且，朕与那些徒有其名的飞仙境，乃天壤之别。」

云乘月抽抽嘴角：[好好好……]

她到底没忍住，抿出一个笑，道：[以前听说当皇帝的总爱有人给他歌功颂德，莫非现在是没有专人夸赞你了，你就亲自来？这也是……]

「哎哟！」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云乘月猝不及防，叫出了声。

薛无晦若无其事地收回手。

[这次打得太重了，皇帝大爷！]

云乘月没好气地怼了他一句，才回头迎向同伴们疑惑的目光。她故作镇定，绷着神情，说：「死气越来越浓，我压力有些大，叫一声发泄一下。」

这自然是乱说的。

可兴许是一路以来，她表现得十分可靠，以至于现在瞎说一句话，都令同伴们肃然起敬。

「果真有用？」

「那我也来试试。」

「哎哟！」

「哎哟！」

「哎哟！」

一时间，在杀机重重的黑暗里，「哎哟」之声不绝于耳。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云乘月：……

薛无晦「嗤」地一声笑，凉凉道：「一群傻子。」

他再一振袖，道：「云乘月，我要倒计时了。你注意，试炼规则将碎，申屠侑也快出来了。」

云乘月闻言，登时凝神。

她的姿态也令其他人为之一肃。

申屠侑要出来了……云乘月额头光华一闪，奇异的「生」字亮了起来；她的目光，也自可然地看向了某一处。

——轰……

像是何巨大的东西，徐徐从黑暗中出了。

众人一时惶恐到了极点。

——轰……轰……

听上去是相当缓慢的声线，但下一刻，巨大的影子业已出现在修士们的面前。

刹那间，云乘月的「生」、「光」二字书文同出，交织出流线型的屏障。但这一次，屏障不是用来困住敌人，而是护住她和同伴！

时间还剩下一点，在薛无晦动手前，她要将自己和同伴护好！

「千年后的……修士么……」

黑暗中，走出了巨大的影子。

云乘月不得不仰起头。只因只有这样做，她才能看清那东西的头顶。

这是……

巨大的兽骨站立着，根根骨骼分明。尽管没有皮肉，但它的骨骼看上去也异常精密、线条流畅。在一根根灰白的骨头之间，填充着漆黑的死气；它们翻滚、沸腾，仿佛一团团好战的皮肉。

兽骨略低下头，两团幽蓝的、鬼火似的眼睛，盯住了云乘月。

「一贯捣乱的人……就是你？」

兽骨口中发出了人类的声线。

他的声线很古怪，带着一种金属质感，像是好好几个不同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又微妙地相互错开一点。听上去「嗡嗡」的，又震耳欲聋，听一声就让人想吐。

——唔……！

——这东西……

云乘月身旁的同伴已经脸色一白，各自产生不适反应。

薛无晦双臂垂落，细细上下打量了一番，有点刻薄地评价：「没出息。生前好歹还是通玄境后阶，现在只落得个洞真境后阶圆满，还一副浑浑噩噩、没有主见的模样。」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以前我就说过，申屠性子有些太优柔，果真，死后竟不能保持清醒神智，让朕失望。」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云乘月抽抽嘴角，原本紧张的心情居然散去不少。

[你的实力不也退化了吗，作何好意思说别人……]

薛无晦有点不满地瞪了她一眼：「你将我和他比？」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好好好，不比不比，你最厉害。]

薛无晦蹙眉：「这是自然。」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属于帝王的死气如浪潮翻涌，悄无声息挡在了云乘月身前，也将那古怪声音的冲击力隔绝得干干净净、一点不剩。

巨大的麒麟骸骨甩了甩头，往四周看了看，似是产生了某种疑问。

「什么东西……」

他没有找到敌人，就重新看回云乘月。

「活人的血肉，生机书文的持有者……」

骸骨俯下身，张开干枯的大嘴。

「都化为我的养料……！」

一种腥臭的风，从他大张的口中吹出。

哪怕有屏障抵抗，可除了云乘月以外，其他人仍被吹得东倒西歪。

——云姑娘！

——我们作何办？！

这个疑问一闪而逝。她现在没有太多精力去管别的。

云乘月没有说话。她刚才有点走神，只因在骸骨大张的口中，她仿佛看见了一个何东西……是一头小动物？那是什么，也是敌人？一动不动的……难道死了？

她全力支撑着屏障，这时转头望向薛无晦。尽管不清楚他要做何，但既然他说了，那她也会相信他。

薛无晦对她微微点头，指指四周沸腾的死气，数道：「三，二……」

云乘月接过话，帮他说：[一。]

可……

这最后的「一」到来之际，却陡然暴涌出不止一种力气。

有好好几个不同的方向，各自蓦然传来人声。

第一人方向，有三个声音。

「——乘月！！」

「好久不见！小云！」

「岁星……！」

第一人声线属于……卢爷爷？第二个声音应该是荧惑星官。第三个是谁？一人清澈却过分激动的女声。

他们怎么蓦然出现在这个地方？

第二个方向，则是一道沉稳的、略为沙哑的女声。

「——申屠，住手！试炼之地最后的关卡规则，还没有结束！」

乐陶？果真是乐陶的魂灵？

而第三个方向……

云乘月的视线，发生了偏移。

她发现自己眼中的世界是倾斜的，而且在不断移动。

只因薛无晦单手将她搂在怀里，左手伸出，大袖一拂，拂出一片缥缈的漆黑。这黑色自然是死气，却和申屠侑不同；薛无晦的死气里夹杂着无数细碎的、白银似的光，又像是夜色群星漫开。

「哼……」

帝王唇边逸出一丝冷笑。

「乐陶竟真也做出暗中窥视的事了。不过，这些人才是始终作壁上观，看戏看得很开心？」

「就让你们清楚一二，何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轰隆隆——

整个试炼之地，都在震动。

四周忽然陷入一片漆黑。这是纯粹的黑暗，什么都看不见，甚至连光也微弱下来。

看不见？不……有一束光。

云乘月睁着眼，看见薛无晦身上散发出薄薄的白光。一时间，她竟然觉得那白光有点像她自己的生机书文；可这怎么可能？她现在并未用出生机之力。

一具傀儡出现在薛无晦身边。它像是用木条、皮革制成，关节处镶嵌着不同颜色的石头。

在傀儡后脑勺处，还镶嵌着一颗气息冰冷的珠子，大约就是玄阴珠。

这就是栖魂傀儡？

她的视线里，薛无晦的魂魄与这具傀儡，陡然重叠在了一起。

也就在这个刹那，四周的黑暗猛地炸开，仿佛一人被刺破的气球；各色光芒放射而出！

五色光芒里，她抬起头，正好在薛无晦唇边见到一缕微笑的弧度。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相遇以来，头一次，帝王漆黑的双眼中跃出明亮的光芒。他带着微笑，睥睨众人，面上竟显出格外的意气风发。

「看看——」

他的目光射向荧惑星官等人，也射向曾经的臣子，更射向这方动荡的天地。

「——这天下，究竟写着谁的名姓！」

莫可名状的力量冲天而起。它们穿透了跟前的困境，穿透了整个水府，穿透了湍急的鲤江……也穿透了遥远的五曜星宫，直冲头顶那宏伟的岁星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