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
水府里好像从未如此光明。
原本阴森的洞窟、盘旋的黑气, 乃至外面战火盘旋的山林、血红的天际……
刹那之间,都被灿烂的金光笼罩。
阴郁消弭无踪,唯剩光明大放。
面对灿灿明光, 云乘月本能地想要闭眼,但不多时, 她就发现金光并不刺眼。
光明极尽灿烂,映入她眼中,却又极度柔和。她能清清楚楚地看见一切,看见季双锦等人惶恐的表情, 看见卢桁等人的身影, 以及……
定格在她面前的,巨大麒麟骸骨。
是申屠侑。
不……定格的不止是申屠侑。云乘月举目四望, 这才确定,所有东西都定格了。
发生了什么?
「时间停止……?」她不太确定地问,下意识动了动, 却发现身体被人箍住——薛无晦抱得很紧。她开始试图挣脱, 但他依旧
没有放手。
薛无晦好似没有注意她的动作,只低笑一声,声线里带着畅快之意。
「并非时间停止……不过,也能够这样说。只因时间的流速不同了。」
「流速?难道是飞仙境的法术?」
云乘月再看看四周,又抬头看他。从下往上看,他的下颌线、下巴都显得更加锋利;垂落的发梢飘在她鼻子尖,痒得她差点打个喷嚏。
她吸吸鼻子,继续震惊:「可你不是说, 你只有一息时间能恢复飞仙境?」
「是。」他垂下眼眸, 眼里也映着金光, 像是被点燃的战火, 「你现在经历的,就是飞仙境的‘一息’。」
「天上一日,人间一年。只要愿意,仙人的时间,大可与凡人无异。」
「……凡人?」
她不由得喃喃道:「要是这些人是凡人,我是何?一人胚胎?」胚胎是何……算了不想了,反正肯定是以前知道的东西。
云乘月有点怪异地看看他,再转头看向虞寄风——这位横行无忌的荧惑星官,此时含着那点万年不变的懒散笑意,同样是被定格的一员。
「你?自然也是凡人。」
薛无晦唇边带着一缕笑,慢条斯理道:「飞仙境,听上去只是一人大境界的提升,但实际上,飞仙之前,永为凡人;飞仙之后,才是真正的大道。」
云乘月思索不一会,抬首微微一笑。
「反正离我很远,跟我也没什么关系。」她和和气气地说,「只是我想提醒你,这位薛无晦公子,你确定你要一直在这个地方和我闲聊,不去做正事?」
再作何漫长的「一息」,总也会过去罢?
薛无晦却仍睨着她:「你又如何清楚我没做?」
他眉眼舒展,那分沉沉不散的阴郁也舒展开,几乎显得他明朗、豁达……甚至有几分孩子气了。
孩子气?云乘月眨眨眼,又摇摇头,思忖着自己多半劳累过度,产生了错觉。
呼啦啦——
仿佛有大旗招展的声音,中间隐隐约约有些杂音……仿佛无尽的马蹄声,还有悠长苍凉的号角之音。
如同战场上的军队,正吹出归营的号角。
云乘月一转眼,就见一枚黑玉虎符悬在半空,正悬在「麒麟骸骨」——申屠侑的脑袋上方,散着幽黑的力场。
一缕渺渺黑烟,从骸骨头顶升起,缓缓飞向虎符,不多时就被全数吸收。
云乘月怔怔望着,看出了一人隐约的人形,仿佛就是那位年少俊美的申屠侑副将。
不光是他。从另一个方向也飞出一缕黑烟,很快没入虎符。
隐约地,她仿佛听到了一声轻叹——是乐陶的声音。
她忽然想起了何。
云乘月张张口,迟疑地转头看向薛无晦。
「老薛,你……」她小心翼翼地问,「你把他们吃了?就像吃封栩那样?」
薛无晦:「嗯。」
云乘月:!!!
「申屠侑无所谓,你把乐陶吐出来!」
云乘月有点着急。
薛无晦:「不吐。」
云乘月:……?!!
假如她手里拿着二薛,可能二薛的脖子业已断了……不不,不能迁怒乌龟,乌龟是无辜的。
她深吸一口气,打算好好沟通一番。
但这时,薛无晦却发出一声闷笑。
「傻子。」他淡淡道,「没吃,骗你的。申屠和乐陶都是我确定忠诚的臣子,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以他们为食。」
「也是以,尽管申屠伤了陆莹,但我并不打算记他一过。」
「我还有用得着他们的地方。」
云乘月听了一怔,又笑叹一声。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啊,我是不喜欢申屠侑。要不是你替陆莹挡了一下,她已经没命了。虽然她不是什么好人……但我就是看着难受。」
她摇摇头:「只不过,我不会要你对他做何。这是我自己的事。既然你没吃他,今后有机会,我自己找回茬子就行。」
薛无晦没说什么,笑意却淡了。他蹙起眉,仿佛有点不大开心,挟着她的手臂也更用力了一点。
云乘月业已很习惯他时不时的小脾气,都懒得去想他在别扭什么了。她只顾用力,想挣脱出来、自己站着。
薛无晦却说:「别动。」
在这短短几句话间,他也在朝前走。
不,是朝上走。
云乘月抬起头。
原来他没有用飘的方式,而是一步步、扎扎实实地在往上走。他大袖飘动、长发飞舞,脚下分明空无一物,却又如踩着何坚实的东西。
他没有放开她,而是就单手挟着她,一步步往天上走。
「你与我一道,否则你会即刻跌出‘一息’的范围。」
既然他这么说了,云乘月也就停止挣扎。算了,他现在是了不起的飞仙,她是个凡人,还是躺平吧。
况且,反正都躺平了,云乘月一想,干脆挑了个最放松的姿势待着,还打了个呵欠,开始慢悠悠地看风景。
也不是不忧心双锦他们……但现在忧心也没用啊。还是走一步看一步吧。
忽然,四周灿烂的金光暗了下去。
云乘月抬头一看,却见漫天星空也迎面而来,仿佛是群星也正对她凝睇。
薛无晦御空而上,短短不一会间,就步入了星海?
她正不大确定地思索着,余光却见有人。
云乘月一转头,见星海无尽之间,竟然站立着一位老人。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这老者看上去很老了。他须发皆白、长眉垂落,面容刻满沧桑的皱纹,却又自有一股健旺精神在,更不说他目光炯炯、唇边含笑,天生一股平安喜乐,仿佛盛满对世界的热爱与赞叹。
与水府中的众人一样,他也被「定格」在星海间。
云乘月不由自主多盯了他一会儿。为何她觉得……这老人显得有些亲切?她琢磨片刻,得出结论:可能因为他和卢爷爷有些像。
至于这慈眉善目、道骨仙风的老人,和清瘦严厉、一板一眼的卢桁哪里像……
大概是他们都是老人吧。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你在看何?」薛无晦问,又瞥向那边一眼,声线顿了顿,「死灵……竟然是他。」
「死灵?」
云乘月才注意到老人缥缈的衣摆、隐隐透明的手腕——果然是死灵的特征。但和薛无晦、申屠侑他们不同,这老人浑身并无一丝死气,只有充盈的灵力,蓬勃又平和。
不知作何地,云乘月叹出一口气,心中生出一股失落怅惘。
居然业已是死灵了……
薛无晦搂着她的手臂紧了紧。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倏然之间,他们又往更高处而去,走了了老人所在的地方。
但走了前,云乘月却总觉得……那老人仿佛转动眼珠,看了她一眼。
在远去的星海中,老人的身形也飞速变小,变得像一个傀儡、一人假人。但他好似确确实实看了她一眼,并且露出了一点慈祥的微笑。
云乘月心中一惊,身体本能绷紧。正想细看,可他们已经走了太远。老人的身影遗落在群星之间,再也看不见。
「那人……」她不由得问,「是谁?」
薛无晦还在往更高处而去。
「是王道恒。」他的声音很淡,隐约也像藏了一丝感慨,「千年前,他是明光书院最优秀的弟子之一,也是我当年的师兄。」
「但现在,他只是一个死灵……不,是鬼仙。那并不是真正的王道恒。」
云乘月一怔:「何意思?」
「以王师兄的为人,他死之后,魂魄不会眷恋人世,只会潇洒离开。但世人需要崇敬他,政治也需要利用他,所以凭借无数愿力,凭借岁星网的力气,世人生生截留了一段王师兄的魂魄,并按自己的想象,重新塑造了一个圣人‘王道恒’。」
「圣人受星祠供奉、被世人尊崇,也有一部分本尊的记忆和力气,便他也就成了本尊。」
鬼仙,圣人……王道恒,王师兄……?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这笔不是这么拿的……
云乘月的脑海里仿佛飞快地闪过了什么。她再次回头,但这一次离得更远,自然也就什么都见不到。
薛无晦并未察觉她的迷惘。
他不多时置于了王道恒的事,说:「方才的地方,是五曜星宫,并非真正的星空。彼处位于人世与星空之间,有一个入口通往白玉京司天监。等会儿我做完了事,时间也差不多了,为了防止被发现,我们走另一条路回去。」
云乘月置于那模糊的念头,一笑,调侃道:「还以为你多了不起,这不果然只能威风不一会?」
他皱眉瞥她一眼,冷冷道:「那你又如何?你在水府中镇定甚是,不就是仗着我在你身边,能给你撑腰?」
云乘月想了想:「这应该不是。」
薛无晦眉头皱得更紧:「如何不是?」
云乘月说:「我是懒得紧张。」
薛无晦:……
云乘月看他不悦,又一笑,自己转头看向星空。这里夜色更浓,群星也更璀璨却又缥缈,既像触手可及,又如永不可摘。
帝王敛去神色,淡淡道:「这个地方才是真正的星空……也是岁星网的真正所在。」
果然与刚才的星海格外不同。
岁星网的力气绵密又隐晦,交织在他们身旁,像河流,像风,像时间……又什么都不像,只像星光本身。
淡淡的星光如雾流动,时而如奶白色,时而如淡红色,时而像淡蓝色;再一眨眼,又是五彩混合。
岁星网的力量浸润在她身上。云乘月原本受了不轻的伤,此时却神魂为之一畅;丹田中的旋涡疯狂旋转,不断吸收灵力,自身也不断壮大。
她的眉心识海也陡然泛起涟漪。原本在其中休息的「生」、「光」二字,还有新观想出的「缚」、「刺」二字,也都像被唤醒一般,一人个都跳起来,开始竭力吸收星光的力气。
云乘月给吓了一跳,连忙阻止身体的本能反应。
薛无晦却安抚地按住她肩,道:「无碍。你现在是第二境聚形后阶,能够见识飞仙境的‘一息’之境,对你大有助益。」
「在此物境界下,你亲眼目睹岁星网,吸收些许岁星网的力气,对你将来的修行大有裨益。」
他顿了顿,眼中流露一丝奇怪:「只不过……你吸收的迅捷的确有些快。怎么,岁星网也对你予取予求不成?」
何止是「有些快」,简直是快得太过了。
短短不一会间,云乘月就冲破了第二境的瓶颈,来到了第三境——凝神境。这一大境界主要修神魂,因此,随着她修为的继续增长,她的识海也飞快扩大。
原本只是一个小湖泊大小,现在纵深起码翻了三倍,而且还在继续增长。
再过一会儿,云乘月的修为到了第三境中阶,速度好歹是慢了些,却也还是不多时。
而随着修为的接连提升,她体内暗伤也瞬间愈合。甚至能够说,云乘月从没觉得自己状态这么好过,浑身轻飘飘的,仿佛弹了起来来就能抓住一颗星星。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她看向周遭轻轻流动的星光,心中竟真的冒出了「伸手抓来看看」的念头。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没等她把这古怪的想法付诸实践,薛无晦业已再次轻拍她的肩。他摇摇头,略微叹了口气。
「……罢了。你这修行速度太过惊人,再不停下,未免太引人注目。」他想了想,居然微微一笑,「虽然你业已足够引人注目了。」
随着他的动作,一种无形的力气压下,隔绝了云乘月和岁星网之间的交流。交流?她为何会用到此物词?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云乘月没有多想——反正古怪的事太多,想也想不明白,况且她隐约有个离奇的猜测,只是现在没法印证。——她只是松了口气,才注意自己不知不觉业已脱离了薛无晦的怀抱,独自站在星海间。
而唯一维系他们联系的,正是他放在她肩上的手。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此时,许是见她修为停止了增长,他的手走了了她的肩,并顺着她衣袖下滑,轻轻牵起了她的手。
他手掌冰凉,手指修长,抓住她时,椭圆近长方形的指甲盖就轻轻抵住她的手掌。
云乘月眨眨眼,有点迟疑地看了他们交握的手一眼。这理应不是她第一次碰到他的手……但这一次,总觉着有哪里奇怪?
她抬起眼,正撞见他的目光。
他凝视着她,似乎在等她问什么。
问何?
云乘月不多时想明白了。
她回攥住他的手。
「放心,我不会多想的。这是必要的举措,否则我会掉出‘一息’之境。」她严肃又诚恳地说,自认体贴非常,还附赠一人微笑,「你赶紧做事,不然时间就过去了。」
薛无晦:……
他闭了闭眼,又有些忍耐地睁开眼。一双阴郁的凤眼里,黑沉沉的眼珠凝视着她。
「嗯,你说得对。」
他的声线莫名像有点咬牙切齿。
云乘月没多想,还挺感兴趣地问:「所以你要做什么?」
薛无晦没理她。
他侧过身,另一只手里已经握住一枚龟甲。
这龟甲与众不同,是一种半透明的黑色,中心还有一点红。一眼看去,云乘月竟生出些心惊肉跳的感觉。而怪异的是,再仔细看,那龟甲仿佛又显得渺远凛然、不可侵犯。
「龟甲是卜具,本就是圣物。」
像是看透了她的想法,薛无晦语气平淡地说:「这一枚是当年供奉在大夏祖祠中的圣物,又在我的尸骨边浸润千年死气,才有这般模样。」
云乘月轻轻「哦」了一声。
「你要做何……龟甲,星祠?」她忽然想起浣花城中的经历。当初薛无晦刚出帝陵,要她将一枚龟甲扔进浣花星祠的井里,说是可以遮挡他的力场,防止他被岁星网发现。
浣花星祠是丙级星祠,往上还有乙级星祠、甲级星祠。云乘月本来做好了准备,打算徐徐图之,挨着给他扔龟甲。
可现在……
她赞叹一声:「原来我们跑到别人家大门处来挖陷阱了?这样一来,你以后就可以用你那何……栖魂傀儡,随意行动?」
「嗯。」
薛无晦扔出龟甲,方才蹙眉道:「什么别人家门口,岁星网本就是朕监修的工程。窃国之贼,也配称王?」
龟甲没入星光河流。刹那间,整个星空仿佛震了震。
云乘月望着异动,有些忧心:「那……那窃国之贼,会不会发现你的动作?你不说他还活着?说不定业已变得很厉害了。」
「……是。」薛无晦不大愉快地承认了此物事实,却又冷笑一声,「但当年天地气运在我,那贼子逆天而行、弑君夺运,自身也被天地反噬。」
「朕猜,这千年来他都过得相当痛苦。既然朕现在恢复了飞仙境修为,哪怕只有一息,他又有何能耐发现?岁星网本就亲近朕!」
云乘月无奈。那你这么厉害,干脆一招杀死那人好啦……
这话说出来是要让薛无晦暴跳的,是以她选择不说。
她只说:「好,事情做完了没有?做完了的话,我们就赶紧回去。我忧心双锦和阿苏,还有陆莹……你瞪我做什么?要是再拖,被虞寄风他们发现你,那怎么办?」
薛无晦的神色这才好看了些许。
他拂袖道:「走罢。」
话音方落,云乘月就跟前一黑——薛无晦的衣袖遮住了她的双眸。
她挣扎出一颗头,看向四周,发现自己二人正往下飞速坠落。
但是,尽管坠落如流星,她却没有丝毫失重的难受。也许是薛无晦遮挡去了?她暗忖。
「我觉着……」
她半开玩笑地说:「你最近好像对我挺好的?」
他没说话。
不一会后,他才低低道:「傻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