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救◎
幽寂。
暗无天日的帝陵中, 青铜长明灯是唯一的光源。
一尊尊跪姿青铜人,高举双手、承托灯盘,其中透明的油脂徐徐流动, 令一团团苍白的光焰长燃不灭。
云乘月眼皮动了动,挣扎着眯缝起双眸, 模模糊糊看了一眼周遭的环境……帝陵啊,有段时间没见了。
此物念头闪过后,她重新闭起双眸,还翻了个身、趴在床上, 将脸深深地埋进枕头里。
嗯……
不想起。
继续睡。
「云乘月。」
云乘月捂住了耳朵。
「……云乘月。」
云乘月闭着眼, 拿枕头把脑袋盖住。
「云乘月,起来。」
脑袋上柔软的枕头被用力拿走, 紧接着,一束光源打下来,从缝隙里照着她的眼皮。
她忍耐了一会儿, 忍无可忍, 侧过头、捂住脸,略略看出去。只见一个高大的青铜人立在床边,拾起灯盘里的光焰,直直对着她。
「……天甲,晚上好。」她有气无力地说,「哦不对,是午夜好。」
她把头转向另一边。
薛无晦坐在床边,单手撑着床, 乌发垂落如瀑。他垂眼看她, 幽黑的眼珠被掩去一小半, 更显得幽邃迷离。
呃……也可能是她没睡醒, 眼球还蒙着雾气,才觉着他迷离。
云乘月一声不吭,试图重新闭上眼。
但薛无晦眼疾手快,伸手按在她的眼皮上,手指上下一撑,就……把她的眼皮撑开了。
云乘月不得不直直瞪着他。
「起床。」薛无晦丝毫不为所动,冷酷地说。
云乘月还是直勾勾地瞪着他,控制不住打了个呵欠:「你就是这样对待一人重伤伤员的吗……」
薛无晦手指一颤,面上浮现犹豫。但立即,他神色重新冷酷起来,还冷笑言:「少来这套,你的伤在修为提升时,不就好了吗?」
云乘月不禁有些悲伤。
「啊,没有糊弄过去……」
「少糊弄,起来。」
薛无晦干脆把她拉了起来。
云乘月只能坐在床上,揉着被折腾清醒的脑袋:「到底什么事?还没到日出时间吧。」
她看了一眼地宫中的漏刻。清水自漏壶中层层下落,光泽湿润的浮箭慢吞吞地挪动,昭示着午夜的点滴时刻。
地宫中异常安静,安静到连光焰跳动都像成了杂音。或许是还没全然醒过神,也许真是重伤后遗症,总之,在寂静里,她望着漏刻,竟然有点发呆。
从前作何没觉得?就这样何都不做,望着地宫里单调的计时器,竟然会生出一种岁月静好的错觉。仿佛就这样一直看到地老天荒,也并不觉得腻。
因为……
呆了不一会,云乘月微微一拍手,自言自语:「嗯,果真还是当只何都不做的乌龟最舒服。」
薛无晦:……
在他开动嘲讽前,云乘月挪下了床。她伸个懒腰,低头看看自己的衣物——还是睡前换的那一套。
她疑惑道:「你把我直接从飞舟上拉进来了?不怕被人发现?」
薛无晦淡淡道:「布置了大阵。况且有了栖魂傀儡,以我目前的实力,少有人能察觉——除非王道恒亲至。」
云乘月懒洋洋地一歪头:「话别说太满……不过,你自己有把握就好。大晚上不让人睡觉,找我何事?等等……」
她想起来何事,两手一伸,眼眸微亮:「先给我。」
薛无晦没反应过来:「什么?」
「你的头。」云乘月催促,「我好久没回地宫,也好久没见到你的头了。」
薛无晦:……
他面无表情:「我凭什么给你?」
凭何……他这么问,云乘月也就认真思考了一下。她望着他,忽然发现,以往总还有些虚无缥缈、迷离幽邃之意的薛无晦,此时直直站在地宫里,身形却变得前所未有的凝实。
他衣角上的暗纹有了真实的光泽,苍白的皮肤折射着苍白的光,也映着衣衫的暗影。当他这么眯眼看她时,他脸上甚至出现了一点纹路——真实皮肤才有的纹理。
云乘月怔了怔,眼中倏然泛出笑意。
「你业已附身到栖魂傀儡上了?」说的是问句,但她的语气相当笃定。
薛无晦顿了顿,才有些矜持地说:「是。」
他还状似不经意地拂一拂衣袖;暗纹铺陈在漆黑的衣袖上,不经意光泽一闪。
云乘月彻底微笑起来,伸出的两手也抬得更高。
她笑眯眯道:「那就凭我千辛万苦在水府中历险,为你收集完成了栖魂傀儡的材料,如何?」
薛无晦眉尖一动,本能道:「你为我不过顺便……」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话语未尽,迎着她的目光,帝王却忽然闭口不言。他不易察觉地偏离了视线。
他眉眼天生阴郁,眉头略下压、眼帘略下沉,如黑云蔽日、大军压境的战场。然而在这略微的一转眼之间,他的目光中乍然生出一点涟漪,仿佛阳光照在冰面,那冰顷刻要融化似地。
「……罢了。」
不待那点波光显露,他便飞快地吐出这两字,再又飞快一转身。
漆黑大袖在空中一拂,尚未全然落下,一颗干枯的头颅就被扔进了云乘月怀里。
云乘月连忙接住,爱惜地摸了摸头颅枯草似的头发。有一段时间不见,干尸头颅还是那模样,空洞的眼眶凝视着她,干瘪的皮肉如同凝固的时间。
「谢了。」她愉快地说,并沉沉地吸了一大口。
接着,她抱着干尸头颅,就打算躺回床上,继续睡觉。
「……站住。」
云乘月一边膝盖业已跪在了床上,闻言背影一滞,缓缓回头,目光无可奈何中带着幽怨。
薛无晦倏然回头,拧眉道:「你去哪儿?不许睡。过来。」
「对哦,你不说我都忘了……你大费周章让我进来地宫,有何事?」
薛无晦说:「乐陶想见你。」
这句话让云乘月一怔。她的睡意烟消云散。
她愣愣看了一会儿薛无晦,脱口道:「原来你真没吃啊。」
薛无晦:……
他隐忍地叹了口气:「你究竟把我想成什么人?」
云乘月顿时有点不好意思,只得轻咳一声:「没有没有,就是……不知道作何地,出了水府,之前发生的事仿佛就离得很远了。」
明明是刚经历过的人和事。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薛无晦示意她跟上,口中道:「并不奇怪。试炼之地为了防止内容外泄,都设置了规则,模糊试炼者的记忆。」
「你还能清楚地记得乐陶,已经是规则被破坏大半的结果。」
云乘月抱着他的脑袋,跟在他身后方。她侧身探头,见前方原本是墙壁的地方,竟然无声无息地滑开了一扇门;大匹砖石自动排列,形成一道四四方方的入口。
「……这个地方原来还有暗室?」她惊感叹道,「不愧是皇帝的陵寝。你一共有多少暗室?」
薛无晦没回头:「机密,不告诉你。」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云乘月眉毛动了动,保持微笑,轻描淡写:「哦,我就随口问问,你还当真了。」
薛无晦:「激将法没用。你不是要吸那颗头?寂静吸你的。」
云乘月:……
不清楚是不是错觉……但薛无晦最近斗嘴的功力仿佛变强了不少。她暗忖,理应不是她变弱了吧?嗯,肯定不是。
他们进入入口。
每前行一步,就有一层光亮起。光束来自两侧墙壁上的壁灯;依旧是长明灯,但造型跟小巧精致。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云乘月吸了一口干尸的头发,问:「我们去哪儿?」
「养魂室。」他说,无需云乘月再追问,他就细细解释,「当年,帝陵规划尚承古风,专设养魂室,期待起死回生、神魂不灭……我没用上,却正好给他们使用。」
云乘月被某个信息吸引了注意。她有些惊讶:「你也会期待神魂不灭?那不就是……长生不死?」
「不。」他没有回头,「虽是我的陵寝,但最开始,这里其实是太后为我兄长修建的。后来他们都死了,我不愿浪费人力物力,就拿来改了改,接着用。」
一开始是给他兄长的?她记得,大夏之前,天下各国分立。这么说,薛无晦是某个国家的贵族,但一开始可能不受重视……对了,他说过,他小时候颠沛流离了很长时间。
她轻轻「噢」了一声。
呼——
前方一片灯盏这时亮起。光焰跃出,在冰冷幽寂的墓室中划出隐隐的破空声。
地宫中本就幽冷,但此间更为寒凉。入骨的阴风并不猛烈,却无声无息地盘旋四周。
云乘月下意识摸了摸衣袖。她尽管是第三境,却也能感到阴冷的气息紧贴皮肤,咄咄逼人地要往她骨头里钻。
她眉心光华一闪,「生」字跃动,驱散寒意。
薛无晦停住脚步脚步,回身凝视着她——尤其凝视着她额心的文字。他面无表情,却又像是陷入怔怔,而无法做出反应。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老薛?」云乘月注意到他视线的落点,抬手摸了摸额头,「你看何?」
他下意识摇摇头,不一会后,却又轻声道:「天生道文……还真是天生道文。」
「天生道文……?」
他默然片刻:「等一等再说。」
说罢,他抬手一拂。
这个地方是一间并不算很大的石室。这个地方比外头小不少,显得逼仄。薛无晦站在入门处,他背后有一座长方形的石台,上头雕着十二朵精细莲花。
他一拂袖,每一朵莲花中都燃起黑色的火焰——死气的凝结。云乘月能够感觉到,那十二朵黑焰比普通死气更纯净,甚至太过纯净、物极必反,隐约竟有一丝向死而生之意。
随着黑焰燃起,石台之上,两朵幽蓝色的火焰也浮现出来。
那并不是真正的火焰,因为它们既无热度,也无影子。
当云乘月注意到它们后,其中一朵蓝焰摇了摇,竟飘了出来。
蓝焰在石台边缘停了停,转向薛无晦,似在请示何。待薛无晦一颔首,它才真正飞出来,来到云乘月身边。
它再在空中一摇曳,化为一道熟悉的身影。
长发高束、身形娇小,手里抱着一顶牛角头盔,微黑的脸蛋圆润可爱,张口吐出的声线却微微沙哑。
正是乐陶。
与水府中那活泼爱笑、洒脱坚毅的女将军相比,此刻站在养魂室中的乐陶身形多了缥缈之意,眼神坚毅不改,却少了笑意,而更多沧桑和隐隐的疲惫。
「陛下……万没想到,臣还有能再见陛下的一天。」
她单膝跪地,先对薛无晦一礼,哑声道:「未能亲自守候陛下,是臣毕生遗憾。」
薛无晦容色严肃,抬手道:「乐卿何必多礼?你与申屠,都是朕最忠心不过的臣子。」
虽只有一句话,却让乐陶紧绷的神情放松了不少。
她站起身,又转头看向云乘月。
「云姑娘……我不知云姑娘是陛下关照之人,在水府中多有得罪,实在抱歉。」
云乘月望着她,下意识摸了摸额头:「老师……乐将军,我还是更习惯你随意些。实不相瞒,我更怀念随便扔个果子砸我头的你。」
乐陶一愣,面上禁不住泛起一人笑。这个笑容出现时,她隐约又有了当年洒脱不羁的影子,却总还是免不了那缕沧桑和忧郁。
此时,薛无晦却轻咳一声。
「乐卿,」他云淡风轻道,「云乘月持有凤印,与朕有帝后之契。」
乐陶又一愣。这次,她愣得笑容都凝结了。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她注视着云乘月,双眸越睁越大。不一会后,她结结巴巴地开口:「这,这……臣万没不由得想到,若早知是皇后殿下……」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云乘月:……
她只觉着自己头上徐徐冒出无数个问号。
「那只是个……」临时的契约,以后会解除。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她想解释,薛无晦却打断道:「不必多礼。乐卿找她不是有事?且直说罢。」
乐陶立即点点头。但她现在望着云乘月,眼中不免多了许多惊叹、敬服,甚至……还有点欣慰???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云乘月怀疑自己看错了。况且她可能还感觉错了,只因……薛无晦不会是故意打断她解释的吧?
没等她狐疑,乐陶业已深吸一口气。
所见的是女将军上前一步,竟是面对云乘月单膝跪下,垂下了曾经骄傲的头颅。
「殿下,臣深知自己的要求僭越……但臣恳求您,看在水府中臣曾指点您一二的情分上,您替臣救一救申屠罢!」
云乘月还没来得及不好意思,就听得一呆。
「救……申屠副将?」
她的目光移到石台上。那里还有一朵幽蓝火焰,况且显得飘渺不定,忽而炽烈、忽而虚弱。
她皱起眉毛。她没有忘记,陆莹的伤势就是申屠侑所为,而她自己的伤,也是拜申屠侑所赐。
不报复就算好了……还要她救?
她第一反应就是不大情愿。
云乘月含蓄道:「我修为低下,恐怕没有能力救申屠副将。」
「不,您能够!」
乐陶甚至来不及去请示薛无晦,就急急抬头,恳求道:「您持有生机大道的天生大道,只有您才能挽救申屠!他变成这样都是因为我,我实在不能放任他不管……」
说着,她眼看居然就要双膝跪下。
「……求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