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到了,可惜人傻了◎
云乘月站在一片紫黑色的迷雾中。
这里就是申屠侑的识海……也是执念之源所在的地方。
她环顾四周。
这个地方和她想象的不同。她本来以为会是和水府类似的地方, 是由记忆构筑的幻境,但这里只有蒙蒙的、分不清上下左右的紫黑色混沌。
在混沌之中,不时有一些画面闪过去。
云乘月定睛望去, 见其中有些许是战场片段,有一些是日常生活场景。她甚至还注意到了薛无晦的身影:他身着纯黑帝袍, 头戴十二冕旒的帝冠,站在高处,只有一个模糊的垂眸。
但更多的是乐陶。
有骑马奔驰、红衣如火的乐陶,有拖着枪、大大咧咧说笑的乐陶, 有在雨夜疲惫叹气的乐陶……
每个年龄、每个时期的乐陶, 都存在于申屠侑的记忆中。
云乘月看了会儿,走动起来。
她经过无数画面。这些画面都隐约有一些气息, 有的是开心、喜悦,有的是悲伤,有的是心疼, 有的是无措……应该都是当时申屠侑的心情。
她有些感慨, 却也仅限于此。她在水府中吃了不少苦头,陆莹更是差点没命,所以申屠侑再作何可怜,她也兴致缺缺。要不是为了乐陶……
算了,答都答应了。
只不过,执念之源到底在哪里?
之前乐陶说,申屠侑的执念理应是后悔……从她讲述的经历来看,应该的确如此吧。反正乐陶肯定比她了解申屠侑。
云乘月手中托着「生」字, 专心致志寻找起其中后悔的气息。
这个地方的画面虽然繁杂, 但有后悔力场的其实不多。挑了半天, 最后云乘月锁定了三幅画面。
第一幅, 是星夜的山林,乐陶是一个背影,正在前面不停地走。
第二幅,是乐陶叉腰皱眉,嘴唇动来动去,不停说着何,仿佛很生气的样子。
第三幅,是白日的军营,乐陶一面走一边说着什么,神采飞扬、不时点头。看上去很祥和,却不清楚作何会夹缠着浓郁的后悔之意。
锁定了这三幅,云乘月又四下瞅了瞅。确定了,没有其他的后悔之意。
奇怪了……她疑惑起来,要是申屠侑的执念之源真是后悔,怎么会只有三幅画面有这点力场?
先看看吧。她做出打定主意。
云乘月走近第一幅画面。她手里握着「生」字,正想去碰一碰画面,却觉着额头微微一凉;一道纯净清澈、仿佛水流般的光,映在了画面上。
刹那间,她看见了一枚「生」字的投影。这枚书文和她手里的不同,笔画更稚拙、更天真,看似歪歪扭扭,笔
画间却藏着一股天然意趣,毫无雕琢斧凿气。
这是……薛无晦说的天生道文?
云乘月正想细细看看,跟前却一闪——她已经进入了画面之中。
画面本质就是记忆。
她抬起头,望见群星漫天。
星光垂落,月影浅浅;夜空如丝绒,而星夜的山林却冷风不断,令人遍体寒意。
草木发出「沙沙」声,远远近近还有令人不安的窸窣声。
一切都相当真实,和水府幻境中的山林差不多。
云乘月抬起手,发现自己的身体是半透明的状态。况且,她明明没有自己走,视线却在不断前进。
只不过,前进得不快。
乐陶的背影正在她前方。她快步走着,但这种「快」只是普通人的快,而不是修士的快;她浑身风尘仆仆,身形纤细、尚未长成,左手臂还往后伸,正牵着谁。
牵着……
她低头一看,这才见到一个小孩子紧紧握着乐陶的手。
这是一人小男孩,异常瘦小,露出的手腕、脚腕都伶仃着,只脑袋大原野顶在脖子上。他右手握着乐陶,左手还小心翼翼地捏着她的衣角,两条细瘦的腿不停走着,脚边明显浸出了一点血迹。
但他一声不吭,甚至都没趔趄一下,就不停地走着,一双双眸只凝视着乐陶。
这孩子灰头土脸,头发如枯草,面上还长着疮一样的东西,模样实在称不上好看,一点没有后来那位年轻俊美的副将的影子。
唯独眼神……以一人八岁孩子的标准来看,他的眼神过于沉静,也过于专注了。
这就是申屠侑小时候么,看上去过得的确不好,听说还差点被拿去煮了人肉汤……云乘月暗中叹了口气。饶是她对这人没什么好感,此时也生出一点同情和感慨。
不过,执念之源的书文在哪里?云乘月试着想往前走,看看乐陶那边,却发现自己无法越过乐陶,只能看着她的背影。
难道说,因为这里是申屠侑的记忆,是以她也只能看见申屠侑的视角?这么解释也合理……云乘月忖度着,这么说的话,要是有书文,那就理应在她能看见的地方。
不过,刚刚在外面还能察觉到明显的后悔之意,进来之后,反而没有了。
云乘月重新将注意力放在申屠侑身上。可这孩子实在乏味,毫无能够观察的有趣之处;从头到尾,他做的事只有走路、沉默。
乐陶也没有说话。她像是急着要走出这片山林,右手握着兵器,显出十足的戒备。
他们的脚步很轻,隐藏在草木的沙沙声中。
这时,幼年申屠侑眨了眨眼。他拉着乐陶,张开口,想要说何,但他迟疑一下,又沉默着闭了嘴。
嗯……?
云乘月神色一动。她注意到,方才申屠侑露出这种欲言又止的表情时,四周的空气波动了一下;一缕熟悉的悔意,隐约透了出来。
她居高临下地面下打量着幼年的孩子。
申屠侑一无所觉,只是专心致志地望着乐陶。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接着,他又几次三番张开口,一次比一次迟疑,却哪一次都没有真的出声。
云乘月不得不保持耐心,继续守候。
忽然,乐陶脚步一顿。也就在这时,前方斜射来一缕泛白的光——天亮了。
「呼——总算出了来了。夜晚山林多妖兽,常常也藏着神鬼异族,要不是我们赶时间,我不会带着你冒险……啊!」
她这时候只不过十五岁,面容更加稚嫩,眼神也单纯稚气,不比后来的坚毅洒脱。她此刻正惊呼:「你……你的脚怎么伤成这样?哎呀不好,都怪我,我忘记你从没修行过……哎呀,我该背着你走的!」
乐陶原本是松了口气、笑着回头,却陡然露出吓了一大跳的表情。
她懊恼起来,立即蹲下来,察看申屠侑的伤势。
乐陶低着头,申屠侑也低着头。此物八岁的孩子,现在比乐陶要高一点了。他垂着眼,干裂的嘴唇又犹犹豫豫地张开。
「乐,乐……」
他很轻地喊。
乐陶头也不抬:「叫姐姐。」
申屠侑愣了愣,却紧紧闭起了嘴。
乐陶噗嗤笑起来:「说何呢。也行,你要是想叫我仙女姐姐,那你就叫。」
申屠侑又闭上了嘴,只从唇缝中吐出一句异常含糊、细若蚊蝇的话。
过了一会儿,他却又更小声地说:「您是仙女吗?我只是卑贱的庶民,配不上您这样对我……」
乐陶没有听清,奇怪地抬头看他:「你说何?大声些。今后在我身旁,不必这样小心翼翼。」
申屠侑眨了眨眼。他凝视着乐陶,仿佛在她面上搜寻什么;接着,他露出了一人和年龄极度不符的微笑。
他轻声说:「好。」
云乘月却怔住。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不清楚是不是只因记忆缘故,刚才乐陶没有听清的话,她站在申屠侑身旁,却听得很清楚。
申屠侑说的是,我能够喜欢您吗。
在这句话吐出时,四周的悔意波动达到了最大。
这孩子……还挺早熟??
顾不上感慨太多,云乘月准备已久,立即抬手往波动最大的地方一抓;她额头再次出现了清凉的感觉,而这一次,这种感觉也顺利地传达到了她自己观想出的书文中。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滴答——
仿佛水敲击在镜面。
四周场景倏然破碎,回归为紫黑色的雾气。在雾气之中,一枚暗红色的「悔」字浮现。
云乘月正要抓住,却见那枚文字破碎为无数光点,融入到背景当中。
「嗯?」
她不得不收回手。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她思忖一二,却也没有更多线索。再抬眼,之前选中的另两幅画面还乖乖被拴在一旁。不错,云乘月用生机灵光当绳索,把记忆画面拴了起来,防止它们逃跑。
从力场来看,刚才那枚并不是完整书文,而只是投影……真正的「悔」字,不在这个地方?
至于这样会不会伤害到申屠侑嘛……
反正乐陶也没说不行,她才懒得考虑。
云乘月走到第二幅画面前。这一幅画面上,是此刻正生气争吵的乐陶。
和刚才一样的方法,云乘月走了进去。
……
「——你到底在生气什么!!」
猝不及防,一进入记忆,乐陶就满面怒色地扔来一句。
云乘月呆了不一会。生气的不是乐陶吗,怎么说是她……哦不对,应该是说的申屠侑。
她一回头,果真见申屠侑阴沉着张脸。
这时,他业已不是那瘦小羸弱的八岁孩子。他完全长成了,身高肩宽、容颜俊美,一双双眸尤其温柔湿润,却又不乏勇毅之色。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哪怕阴沉着脸,他也不会给人可怕、恐怖的感觉。这一点和薛无晦截然不同,云乘月下意识想。
申屠侑忍耐地看了乐陶一眼,深呼吸一下,才一字一句说:「我不同意。」
「为什么?」
乐陶叉着腰,一脸不悦:「庄氏是夏国的大家族,庄梦柳又是夏王的肱股之臣。我们定宵军刚加入夏王麾下不久,庄氏找我们联姻,自然有利于我们……」
申屠侑气笑了:「他们说要和我们联姻,你就答应?那是你自己要嫁,还是我要娶?」
乐陶挥摆手,不大在意:「我都行。庄氏都说了,不需要按寻常婚姻处理,就是个名头,不管我们谁嫁谁娶,都还是定宵军的将领,今后如果有孩子,就再另说……」
啪——!
申屠侑一掌击在桌面,面上竟露出雷霆怒色。
他咬牙道:「孩子?你倒是想得很远!你既然这么能想,怎么就不想想,我……!」
他倏然住嘴。
这一刻,他面上露出忍耐之色,隐隐竟又和当年的孩子重叠了。
「何不想想你……」
乐陶先是懵懂,继而一愣。她露出惊讶之色,沉默下来,刚才的怒气和不以为意,全都被一种不知所措取代。
「申屠,你……」
「……没何!」
在她犹犹豫豫开口时,却是申屠侑率先后退一步。他推向军帐大门处,眼神竟有点慌乱。
「要是没何事,我就先走了。无论如何,我绝不会答应联姻!」
扔下这句话的这时……
云乘月出手一抓。
和刚才一样,画面破碎,「悔」字浮现。
这一次,这枚书文是真的书文,不是投影。
可,什么都没发生。
暗红色的书文在她掌中不断跳动,仿佛一枚心脏。这是隶书,和横平竖直、线条繁冗的篆书而言,这枚「悔」字显得更轻盈、更简洁,业已有了后来楷书的模样。
但,也正只因这份轻盈,它实在不太像一个执念之源。
站在紫黑色雾气中,云乘月正自疑惑,又转头看向第三幅画面。难道……这里有两枚「悔」字?还是说,乐陶判断错了,申屠侑的执念之源不是「悔」?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同时……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没有任何预兆,甚至没有任何气息,蓦然之间,一只冰凉的手从背后伸出,握住了云乘月的肩。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在找我么?」
时间仿佛静止了。
云乘月的手猛然握紧书文。暗红色的「悔」字被她抓得几乎跳动不了,而白色的「生」字则挥舞起两端笔画,仿佛无声抗议。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在记忆空间中,她无法使用玉清剑……倒也不是不能用,而是她本能地感觉到,一用玉清剑,申屠侑的魂魄就会彻底破碎,那也太抱歉乐陶了。所以能不用就不用。
她深吸一口气,顶着肩上冰凉的力场,徐徐扭头。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一张流着血泪、皮肉干瘪的脸,赫然出现在她眼前!
云乘月:……
「还、还行……老薛跟你长得差不多,温度也差不多……」
云乘月一面保持微笑,一面手里没忍住,一人使劲,把「悔」字捏出了一道裂痕。
咔嚓——
面前的干尸一颤,嘴角流下一缕暗褐色的半凝固液体——是血。
他沉默片刻,默默收回搁在云乘月肩上的手。
「你……轻一点。」
他低声说。
云乘月:……
「你自己突然贴上来,还怪我咯?」
她唇角一抽。
申屠侑沉默地望着她,像是并未理解她的意思。
在紫黑色的混沌里,真实的申屠侑呈现为一具干尸的模样。但和薛无晦不同,他有完整的身体,皮肉相对也没有干瘪得很厉害。
这里是记忆空间,是以呈现为何种模样,全看申屠侑的意识。
而之所以呈现出干尸的样子……可能是只因他记忆中自己就是这样。
那就是说……
云乘月心神一动:「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申屠侑盯着她,徐徐张嘴:「申屠侑。」
云乘月松了口气:「记得就好。你的执念之源在哪儿?」
申屠侑又沉默了。
云乘月也沉默不一会,小心道:「那你还记得自己的执念之源在哪里吗?」
申屠侑继续保持沉默。
云乘月无可奈何地揉了揉眉心,转而看向第三幅画面。
「好吧,暂时当你是个傻子……过来,跟我一起进去看看。」
云乘月往那边走了两步,又回头,见申屠侑迟疑着跟上。她指着画面,问:「你还依稀记得她是谁吗?」
申屠侑空洞的眼眶凝视着画面。
倏然,两道血泪更加深重。
「乐陶……」
他喃喃道:「抱歉,对不起……都是我不好。」
云乘月露出头疼之色:「好了好了,不要说这种经典台词了,虽然我也忘了在哪儿看到的了……出去之后多看看说书玉简,给你多补充一点潮流台词,行不行?」
「现在别废话了,走。」
她干脆把申屠侑拖过来,一脚踏入第三幅画面。
也就是看上去最祥和日常、两人有说有笑的一枚记忆碎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