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申屠◎
「——你非走不可?申屠, 你就这么信任阿辰?」
进入第三幅画面后,迎面就是乐陶的挑眉质问。
烈日下,军营平静。
周边的草木都被清理干净, 防止有敌人偷袭。简单的粗布帐篷一顶顶排布,间或一杆军旗插着, 海蓝色的布料迎风招展,上头是两个大字:定宵。
是晌午,军营里很寂静。
乐陶和申屠侑在营中走着,两人都被投出短短的影子。炎浪扭曲了空气, 整个都是盛夏的力场。
年轻俊美的副将跟在她身旁, 笑叹一声,眉眼间含了一缕无奈。
「阿辰尽管年轻些许, 却自幼随我习练兵法,实力不弱,足够承担副将职责。」他从容答, 「将军这次返回都城, 沿途直道基本修筑完毕,少数一些神鬼异族、七国乱贼,想必不是将军对手。」
乐陶「啧」了一声,面上现出得意之色:「你知道就好。算了,就算阿辰不顶用,我随便叫个亲兵也足够。」
申屠侑笑言:「这话不能让阿辰听见,不然他又要闹小孩子脾气了。」
「他本来就是个小孩子。」乐陶不以为意,又突然高高挑起一边眉毛, 露出怀疑之色, 「申屠, 你这么维护阿辰……难道传言是真的, 阿辰其实是你的私生子?」
申屠侑的笑容顿时僵在了面上。
他面部肌肉明显绷紧,露出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可他偏偏非要维持那点笑意,整个神情就扭曲起来。
「将军……」
他正要说什么,乐陶哈哈大笑,弹了起来来重重拍了一下副将的肩:「我开玩笑的!」
「我清楚我知道,阿辰是小时候被你捡回来的,就像当初我捡了你一样。这挺不错,说明你充分学习了我的优良美德!」
乐陶还打了个响指,快活之意溢于言表。
他们又说了几句关于「阿辰」的话,还有相应的后续安排。
听来听去,像是都是正常的军营琐事。
云乘月一边密切注意着两位主人公,同时也在四下观望,手里也没忘记掐紧另一人的手腕命脉……也就是真正的申屠侑。
一切都显得异常真实,比先前两幅画面都真实……可,这第三幅画面悔意最浓重,可除了悔意之外,隐约还像有别的什么东西存在。
皮肉贴着骨架的男人,乖乖由她扣住手腕,一脸呆滞地跟在她身旁。
好吧,其实他的脸宛如风干腊肉,实在看不出呆滞不呆滞,唯有那空洞的眼眶,紧紧跟随着乐陶的影子。
「乐陶……」
他试着往前走了两步,声线嘶哑中带着一丝尖锐:「乐……陶。」
他另一只自由的手伸出去,试图触碰乐陶的身影,却只是碰了个空。他枯瘦的手指穿过她的影像,抓了一把空气,除此之外别无其他。
他呆呆地看着,眼眶下的血泪忽然更重了。
云乘月忍了忍,终是无奈道:「好了好了别哭了,真正的乐陶在外面等你,要是你能赶紧把自己的执念之源交出来,我们就能出去见她了!」
申屠侑却像并未听懂。他只是呆呆地望着记忆中的乐陶,一遍又一遍用手去触碰她,又一遍遍地捞了个空。
云乘月到底看只不过去,强行将他拖过来。
她叹气道:「别碰了。再碰,万一记忆崩了,我就何都看不到了,说不定你的执念之源也会跑掉。」
申屠侑被她拖着,也没怎么挣扎,只是晃了晃脑袋,很是迷惘的模样。
而在记忆的画面中,乐陶和申屠侑还在继续说话。他们不仅提到了「阿辰」,还一同忧虑起陛下——也就是薛无晦——的近况。
「这次将军回京,是为了支持陛下关于岁星网的设想。朝堂艰险,将军务必小心。」年少温润的副将显出忧虑之色,「待我处理完稻城之事,必定快马加鞭回京,想来应当只会夜晚四五天……」
乐陶不以为然:「你自去做你的事,我方才就开个玩笑!何况,现在天下尚未完全平定,陛下登基不久,那些人再蠢也该懂得大局吧?总不能只因我支持岁星网,就把我杀了!」
「将军慎言!!」
年轻的副将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惊大怒道:「这等诅咒之言,怎可加诸将军身上!」
他声气一高,乐陶反而被吓了一跳。她愣了愣,讪讪道:「我就是这么一说……」
副将严肃道:「那也不行。」
顿了顿,他又试探着问:「将军,其实……我们大可不必现在就站出来,旗帜分明地支持陛下的主张。据我所知,岁星网耗费甚巨,在朝中阻力太大……」
乐陶的神情也登时严肃起来。
「说何呢?申屠,这可不是我认识的你了。」她正色道,没了刚才的嬉笑怒骂之意,「……也说过,岁星网一事功在千秋。我们暂时将神鬼异族驱逐了出去,如果不趁势建立起坚固的防御工程,对方必定卷土重来,那天下人族如何自处?」
「我们并肩战斗多年,难道不是为了让百姓们有个能安心生活的世界?」
副将沉默了。
他略垂下头,轻声道:「将军说的是。将军的理想……一直都如此光辉灿烂、毫无瑕疵,可其实,我心里却……」
他含糊地说了何。
乐陶皱眉:「申屠,你说何?大点声!这忸忸怩怩的可不像你。」
申屠侑却摇头叹息,重又露出一人温柔的笑。
「我是说,您果真受明光书院的那位影响,满心都是光明和正气。」
乐陶的注意力立即便宜,颇有点兴奋道:「那是自然,她可是我半个老师!怎么,你也觉得我和她有些像?哎,我真是喜欢她!要是她是个男人,我必定将她抢回来当压寨夫人!」
俊美温柔的副将,神色顿时僵硬。
「将军,这,这却大可不必……」他有些结结巴巴起来,眼神中也带上了着急,「那一位同陛下的关系……况且,自从明光书院遭难,那位深受打击,现在深居简出,想来也不会喜欢定宵军里的热闹氛围……」
「噗——」
乐陶喷笑出来。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娇小的女将军跳了起来,像一头敏捷的黑豹,哈哈大笑着给了副将一个突如其来的拥抱。
「申屠,你在想些何有的没的!」她亲昵地说,露出神神秘秘的情态,「对了,上次陛下不是说,要把你调离定宵军,让你独当一面,当个威风凛凛的大将军?」
申屠侑被她抱着,神色却更僵硬。不止是神态,他整个人大气不喘,每一分线条都相当僵硬,就差走成个同手同脚了。
他有点支支吾吾:「的确,陛下的意思是……」
乐陶却打断他:「你自己也答应了,是不是?你不想再给我当副将了。其实,以你的天资、实力,早就该独当一面,一直待在我身边,是屈才了。」
她说得很平静,还带着点戏谑的笑意,却让申屠侑着急起来。
「我并无此意!我从未觉得在将军身边是屈才……」
「好啦好啦。」
乐陶却再一次打断他。只是这一次,她的笑容变得温暖柔软,声线也软和起来:「我是想说,过去我不考虑你的心意,是因为作为定宵军的首领,我不能公私不分。」
「然而,要是对方是另一位将军,想来,儿女情长也并不妨事。」
申屠侑足足呆了有好几息,再很缓慢地眨了一下眼。他仍僵着不敢动,而后又眨了好几下眼。他的眼珠先是凝视着远方的军旗,然后慢慢、渐渐地地挪动,一贯到凝视着他的将军。
「将军……」
他声线放得很轻,随后顿了顿,才徐徐吐出。他简直是小心翼翼地、卑微地问:「将军,您真的清楚……您在说何?」
乐陶回他一个大力拍肩。
「我何时候说话不作数?」
副将望着她,呼吸放得更轻,目光却一点点明亮起来。
他动了动双手,电光火石间仿佛想要抬起双臂,也拥抱一下眼前的人。但终究,他什么都没做,只是注视着她的脸,微笑起来。
「好,定不辜负将军期望。」
「——定不辜负……」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何声线?
云乘月猛地回头。
与此这时,四面八方的景象全都颤抖起来,世界摇摇欲坠,并且倏然扭曲。
四周重重叠叠响起同样一句话。
——定不辜负……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不辜负将军期望……
——不辜负……
她后退一步,手中生机灵光大盛。旋即,她发现四周并没有伤害她的力气,可当她试图出了记忆碎片时,却也被困在了这个地方。
像有柔软的胶质物体,黏在了周围的空气里。
云乘月掐住申屠侑手腕,肃声道:「你做了何?!」
干尸的脑袋晃了一下,脑后拖着的低马尾也晃了晃。他抬起头,用忽然抬起另一只手,捂住面上血泪的痕迹。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定不辜负将军期望……不辜负,不辜负……」
他喃喃着,语速忽然越来越快。
「不,不不不……」
忽然,他枯瘦的手爪猛地往下一用力,顿时在面上挠出深深痕迹!枯萎的皮肉伴随黑色的胶体,登时翻卷出来,又被血泪染红。
云乘月掌中的手腕忽然烫得抓不住。
一阵隐约的危险预兆袭来,她立即放开申屠侑的手腕,往后一跳。
在她放手的这时,干尸双手扼住了自己的咽喉,并且不断用力,深深地掐进去、再掐进去。
「懦夫……懦夫懦夫懦夫……」
他委顿在地,身体不断扭曲、抽搐,唯独两手死死用力,很快将自己的头颅掐得往一旁偏去。
云乘月甚至听见了清晰的颈骨断裂、粉碎的「咔嚓」声。她当然不会痛,却一瞬间感同身受,不仅脖颈一凉。
「申屠侑?」她试探着,「你作何了?」
申屠侑咽喉已碎,却还是不断呢喃。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懦夫……懦、懦夫……」
每吐出一次,周遭的空间就震荡一瞬。
云乘月思索不一会,双眸微亮,反手往旁边一抓。
嗤——
一枚暗红色的「悔」字被她挟在指间。
她拈起来瞅了瞅,摇摇头,松开手,重新捞一次。
嗤——
又是「悔」。
随着记忆碎片的不断摇落,一人又一个「悔」字被云乘月抓住,又被她接连捏碎。
她站得笔直,近乎冷酷地凝视着地面挣扎的申屠侑。她记得,捏碎记忆中的书文也会对他造成损伤,可她现在没有关怀他的打算。
直到……
铛!
就像锣鼓被敲响时发出的声响。当云乘月又一次用力捏紧拳头,她的掌中业已包含了一枚漆黑的大字。
这枚书文比之前的「悔」字更大、更重,跳动挣扎的力道也更大,但云乘月死死抓住,没有让它逃脱。
这时,她让掌中的「生」字靠近过去,进一步压制黑色书文的力场。
当生机灵光浸润上去的刹那,黑色书文一颤,又一次徒劳挣扎几下,终究是驯服了。
刹那间,四周记忆的动荡平息了。
不仅是记忆,地上挣扎的干尸也终究松开了双手。他整个脖子都被自己掐断,以一种奇特的角度扭曲向一面。仅剩的一点皮肉粘连的部分,拖动他枯萎的头颅,一点点偏向云乘月。
「懦夫。」
干尸口中清晰地吐出这个词。但这一回,他的声线不再嘶哑难听,而更接近记忆碎片中那位青年副将的声音。
云乘月盯着他,没好气道:「你才懦夫,别冲我说。」
她这才松开手。
躺在她手心的,是一枚……大篆的「懦」字?
懦,懦夫的懦?
云乘月心念一动:「这才是你的执念之源?不是后悔,而是懦弱?」
干尸死死盯着她。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下一刻,他化为一缕黑色烟雾,消散在紫黑色的混沌中。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一束黑光从混沌深处射出,照在云乘月掌上。它谨慎地避开了白色的生机灵光,巧妙地和那枚「懦」字相联系。
与黑光连上的刹那,「懦」字跳动几下,横平竖直的线条立即庄严许多,却又断续相连,仿佛气若游丝、苟延残喘的病人,在表面的伟岸之下,藏着一颗虚浮卑怯的心。
云乘月打量片刻这枚截然不同的文字,不由得心生感慨。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作何?你还非要重新写一遍?」她柔声轻叹,又似笑非笑,「懦弱也要懦弱得生动活泼,是此物意思么?」
联系极远处的黑光,倏然一颤。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片刻后,一道声音传来。尽管带着魂魄特有的空洞飘渺,这声线却还是足够申屠侑。
「——天生道文的持有者,请进来吧。」
他的声线低沉,也很疲惫。
「我恐怕没有力气再迎出来。」
云乘月迈开步伐,顺着黑光指向的方向走去。
紫黑色的雾气在消散。最后,这里成了一片漆黑的空间;四周隐隐有水流似的「滴答」声,仿佛一人潮湿的洞穴深处。
「抱歉……」
那声音虚弱地说:「我死前最后的记忆便是鲤江水底,这里是改不了了,可能不大舒服,请您见谅。」
云乘月挑起眉毛:「怎么忽然对我这么尊重?」
他叹了口气。
「天生道文的持有者,便是天生飞仙……何况,姑娘身上有将军留下的力场,甚至有、有陛下的力场……」
黑暗散开些许。
在黑暗之中,坐着一位银甲将军。他左腿盘着、右腿收起,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手则已经变成缥缈的黑雾,失去了本来的形状。
他垂着头颅,此时勉力抬起,露出一张憔悴苍白、眉眼却还显得温柔的脸。
正是申屠侑。
他凝视着云乘月,眼神沉静。
「姑娘究竟是何方神圣?」
「我?」
云乘月眨眨眼,忽然之间,她起了一点促狭之心。
「实不相瞒,」她一本正经道,「我是你们陛下明媒正娶的皇后。」
申屠侑:……
申屠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