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下定决心

不多时，妇人男人们分组行事．即时传来仆人们积极纺织，努力打鱼的消息，段灵儿又拿着佃户的花名册来查看，按名一个一人把他们住的地方记住了。

安娘和如意立即点点头，二人拿着库房钥匙和册子，回身便往外去了。

一时看完，便又吩咐安娘道：「文娘大约还需要准备几日，奶娘，你和如意别的事不用管，这几日只需要给我点清楚这庄子库房里的杯碟茶器，酒饭器皿，还有各处的灯油，蜡烛，然后把所有无论新旧的桌椅摆设，痰盒掸帚，一草一木，都点得清清楚楚记录下来。另外还要注意盯着，有没有偷懒的，赌财物吃酒的，打架拌嘴的，如今庄子里有了定规，要回报事的未时二刻来报」

她二人也是一贯的利索手脚，很快便把那些小到油烛，坐褥，毡席，痰盒，脚踏，鸡毛掸子，笤帚，大到桌围，椅搭，柳树槐树都提笔登记，耿大宝全然发挥了自己才能，每日用小米粟米玉米渣等煎了各样细粥，想方设法做出精致小菜，每日送到主子那．

段灵儿和沈氏不畏勤劳，天天未时就起床理事，一切井井有条。

这天耿大宝从集市上赶了回来，掩饰不住的开心，向兰娘道：「娘，今天清楚个好消息，卖咱们那人牙子被抓了。」

兰娘此刻正绘绣样，抬起头连手上的笔都跌在台面上：「抓了？猴子被抓了？」

耿大宝使劲点头：「可不就是猴子，我今日亲眼看见他在集市上被扬州城的捕快给逮了，据说是牵扯进一宗案件，就是原来传得沸沸扬扬的商贾失踪案。娘，那捕快我还见过呢，是个特别俊气的少年，前几天他跟我打听事，原来就是为了抓猴子。」

兰娘抱着手掌：「感谢老天，老天开眼。」

「商贾失踪案？」段灵儿从里面屋子出了来，兰娘赶紧道：「主子在帮我选绣样，刚才一时高兴，将主子忘了，奴婢该死。」

段灵儿在八仙桌旁坐下，团子喵一声从外面疯跑进来，一跃跃到她膝盖上。

段灵儿抱着团子，摸着它的圆脑袋，脸色平和地问道：「那捕快可是一人长相出众态度和气的少年？前些天他问你什么了？」

段灵儿望着她手腕上流转光波的青玉鱼形镯，想了想。

耿大宝见主子感兴趣，赶紧一五一十地把前些天在集市上碰见谢辞的事情说了一遍。

轻拍团子，团子不太情愿地从她膝盖上跳下来，去外面继续扑蝴蝶玩去了。

段灵儿回到自己屋子换了一身轻便装扮，叫了一声如意，如意很快从后院从出来，她头发梳理得纹丝不乱，拍拍身上的土：「主子？」

段灵儿看了眼太阳道：「准备马车，跟我回趟扬州城。」

「灵儿，你要干什么去？」沈氏从屋中出了来，这几日卖鲥鱼鲫鱼和河虾有了不少进项，沈氏整个人气色都显得好了许多，她听见女儿要回一趟扬州，不免忧心道：「你可是要回府里？不如为娘和你一起，你这样回去要是大夫人和六姨娘给你气受……」

段灵儿摇摇头：「娘，我不回段府，我要去找个朋友，你放心。太阳下山前我便回来。」

沈氏迟疑了一下，到底还是不放心：「灵儿，你可是要去为那些佃户出头？这事还是需要从长计议。」

这几天段灵儿和沈氏也以普通商户的身份走访了不少佃户，尚未透露自己的真实身份，也得到了不少关于苏老二如何欺压佃户仗势欺人的事实。

沈氏看那些佃户可怜，本想把这几天赚的银子给他们贴补一些，然而不知为何段灵儿阻止了她这样做，如今女儿又要独身回城，沈氏心里有些没底。

但她也清楚自己这个女儿年纪不大，主意却大得很，若是自己不准也是不作数的。

还好如意是个会功夫的，大致也不用太忧心。

便点点头，嘱咐多加注意早点赶了回来。

段灵儿正准备出门，又折回来，进了耿良屋子对此刻正做活的兰娘道：「兰娘，把你这些日子做的最好的一幅绣品荷包给我吧。」

兰娘赶紧拿出来一个荷包，两手递给段灵儿。

段灵儿把荷包往腰间一揣：「兰娘你准备着，不多时这荷包的需求量一下子增多，这些天带着婆子们多绣些这种样子的。」

段灵儿说完，便和如意走了了。

段灵儿直奔的是谢辞的教习场。

此时正是晌午，谢辞早晨刚在郊外集市把外号叫「猴子」的人牙子抓回来，他随便吃了些吃食，休息一会儿便在教习场练起剑来。

一边舞剑，一面思考下午怎么让那人牙子顺利开口。

谢辞左右各挥一柄木剑挥舞变斗，木剑相互撞击，撞击声时而密如联珠，连绵不绝，时而只有破开风的声音，刷刷作响。

谢辞脚下如风，木剑自左上方斜劈向下，接着腕抖剑斜，向右挺剑刺出，风刷刷作响，谢辞的招数稳健，又贯穿着刚毅猛烈的进攻意识，这两把木剑时而互相攻杀，时而同时抗敌，看得人眼花缭乱。

谢辞练了一会儿木剑，停住脚步来，将两把木剑放回剑筒，擦了擦汗水，又捡起一支枪舞起来。

所见的是他双脚一蹬临空跃起，红缨枪刺出，破开空气，刺向地上沙土，接着沙土扬起，红缨枪又一次刺向半空。

忽然听见了几声鼓掌声。

谢辞身形停下来，微微喘了喘气，回头。

只见段灵儿站在教习场边。

段灵儿穿一件普通的水绿色衫儿，配着极为轻便的嫩黄布裙，一双绣鞋上绣着几片小小绿竹，纯然是个天真无邪的小姑娘打扮。

段灵儿的身侧，站着谢辞的两个早就看呆了的同僚，他们目不转睛地盯着段灵儿，惹得一旁的如意强按怒火，才忍住不旋即对他们破口大骂。

「段姑娘？」谢辞愣了愣，走过来：「你作何到这个地方来了？」

「正是找你的。」段灵儿扬起嘴角：「有事相求。」

这一笑笑得旁边两个捕快全身酥倒，一面酥倒一面在心里怒骂自己，眼前的不过是个九十岁的孩童少女，自己这种样子未免太不是君子。

于是这二人一面骂着自己一边酥倒在一边，眼睁睁看着谢辞和段灵儿一面说话一面从自己身边擦肩而过。

如意回头，用力给了他俩一个大白眼。

这二人对视一眼：谢辞这小子太有福气了！！！！

谢辞却全然不知同僚对自己的羡慕，他有些疑惑，微微皱眉道：「听说你与你母亲和哥哥去了你们段府的田庄，要好一阵子才会赶了回来，怎么今天来找我？你有何事需要我帮忙？」

段灵儿俏生生一笑：「我想求见宋彦宋公子，然而我是个姑娘家，去直接找他不太方便，想起你与他相熟，宋府门房理应不会怠慢，因此想你帮我去宋府递句话。」

谢辞面上顿时一白：「宋彦？你找他干嘛……」

话出了口又觉着不妥，旋即转口道：「没事，我去帮你叫他出来。」

二人一面说话一边往宋府走，只见满街杨柳绿丝烟，青瓦白墙间，水波清澈，映照出同样颜色的青冥天。

二人并排走着，身旁人来人往，热闹的小贩叫卖声，鸟叫声，小孩子追逐嬉闹声……不知为何，声声入耳，却都觉着传入耳边的时候，那些声线变小了。

只有身边此物人的脚步声。

「你功夫真好。」段灵儿毫不吝啬赞美：「那商贾失踪，可是有线索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段灵儿音量不大，音调极其生动，谢辞几乎不敢去看她的侧面，他本是一人在女子面前容易羞涩的少年，而段灵儿则让他胸腔中靠左的地方发烫。

他不清楚这是作何会，只好认为，是只因段灵儿是那梦中人的关系。

谢辞盯着极远处的青石板地砖：「有点眉目了，但还是很多线索串不起来。你去郊外田庄，过得可好？」

「好。」段灵儿扬起笑：「等我回来，还想你再带我去一次绣春阁，不，下次还要去其他教坊，我都要见识见识。」

谢辞说到这个地方忽然住了口，气氛有些微妙。

谢辞笑出声来：「你一人姑娘家，跑那些地方去干什么，平常我都不去……」

段灵儿转过脸来，看着谢辞那黑曜石一般的眸子，指了指自己的手腕：「其实今日有两件事，找宋彦是其一，其二是这镯子太过贵重，我要还给你。」

谢辞望着那抹环在那雪白腕子上的浓浓绿色。

这手镯是他祖母那里唯一像样的首饰，前一次因为段灵儿摔碎了翡翠镯，他便将这镯子找出来送给她。

谢辞一贯觉着是自己带段灵儿去绣春阁，可是却没有保护好她，赔偿个玉镯理所自然。

另外还有一人缘由，是他没有说出口的。

谢辞想着那缘由，耳背上一阵红，忙道：「不，这不是什么贵重东西，我彼处也没有好的，上次害你摔了手镯，此物就赔偿给你的，你戴着……戴着甚是好看，你戴着吧！」

段灵儿心里有些奇怪，看样子他现在并不知道这镯子的珍贵之处，但越是这样她越不能要，便要褪下来还给他。

谢辞一把将她手按住，旋即又松开：「送给你了你便戴着，不要取……好不好？」

段灵儿一张粉白的脸愣在空气中，眼前都是谢辞转头看向自己的满眼阳光。

谢辞有些无措，他作何能说的出口，在梦里，他看见那个年长些许的她，原本就戴着此物青玉鱼形镯。

这个玉镯，好似本身，就应该是你的啊。

谢辞低头，看着段灵儿的脸，望着那抹雪白，那抹琉璃颜色，那抹樱桃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