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时候,再次被星衡堵在了大殿大门处。
阿熙有些错愕。
今夜便要执行假死计划的最后一步,可别在这个时候出何岔子。
「早晨的问题,你还没有回答我。」他的眸子亮亮的,澄澈清明,让人说不出欺骗的谎言。
早晨的问题。
早晨那一幕再一次在阿熙脑海中浮现。
可不可以,等等我。
不由得想到这儿,阿熙把头垂得更低,不敢与他对视。
「你和他有计划?」他像是毫不在意地笑了笑,眼神中却难掩失落,「我能帮到你吗?」
阿熙拧着眉,踌躇着无法开口。
「你不敢回答。」星衡往她的方向走了两步,阿熙连忙后退。察觉她的退缩,星衡停在原地,「是以,你们的计划,和我有关,是吗?」
「星衡。」不能再让他继续猜测下去,阿熙出言打断,「晚上,一起用膳吧。」
「好。」
阿熙只想着转移话题,出乎意料的,星衡没有追问,一口便应了下来。阿熙更觉愧疚,朝他走去,低着头扯了扯他的衣袖道:「星衡,若是……若是我死了,你会难过吗?」
他的身体突然僵住,定定地杵在原地。
「作何了?」阿熙以为他哪里不舒服,忙抬起头查看,直直地撞进他潭水一般的眸子。
「你怎么会会死!」他猛然用力抓紧了阿熙的手腕,不自觉地加深了力道,「你作何会会死!」
阿熙被他吓住了,下意识地往后躲。
「你不许死!」
星衡的眼中满是遮挡不住的慌乱。
他从小过的便是无依无靠的日子,如水中浮萍,沉浮不定,久处寒冬,永无花期。
他本以为自己这一生会这样暗无天日的过去。
要是他不曾见过春天。
就算不能留在身旁,也不能眼睁睁地望着春日消亡。
他做不到。
「你……你弄疼我了星衡……」阿熙畏缩着想要收回手,回过神的星衡这才发现自己失了分寸,连忙松手向她道歉:「对不起啊……我……我失礼了。」
「没……没事……」阿熙揉搓着发红的手腕,连连摇头。
星衡像是联不由得想到了什么,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而是恢复了往日的模样,重新温柔地执起她的手带着她往殿内走,淡淡道:「你刚才问我何?」
阿熙不恍然大悟他的意思,忐忑地将话重复了一遍:「若是我死了……你会难过吗?」
「会。」星衡淡淡一笑,看不出是何情绪。
「我会和你一起死。」
「何?!」阿熙惊得差点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多亏星衡反应够快,及时拉住了她。
「你,你刚说何?」阿熙站稳身形,又拉住他确认一遍。
他失笑道:「我说,我会和你一起死。」
「啊?你你你……」
见她你你你了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星衡没再给她提问的机会,拉着她继续走,带她到紫丁香树下秋千落座来,微微帮她推着秋千,慢慢地出声道:「你清楚我是在什么样的环境里长大的,若是可以,我早就不想活着了。」
他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别人身上发生的事。
「可是我不能死,我的母亲一直想回家,她的家在大海,不理应被困在这种地方,我得带她回去。所以,我一贯努力的活着。」他手指摩挲着腰间那枚鲛珠,另一只手也没停住脚步推秋千的动作,「这是她最后留给我的东西,我要带她一起回去。」
风吹动着花瓣,空气中弥漫着紫丁香特有的味道,让人心旷神怡。
「那你就更不应该为了我去死!」阿熙找准机会打断他,「你若是死了,还作何完成你母亲的遗愿?」
「忆安,你很不一样。你虽是个没有任何修仙迹象的人类,可这树却因你而开花,连大殿下也对你刮目相看。你有不少秘密。」他的声音带笑,阿熙却听出了一丝忧伤的情绪,「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夫人,你是除了我母亲之外的唯一一个亲人,我不在意你身上的谜团,你能够做任何你想做的事。但我不能看着你像我母亲那般,消失在我的跟前。」
他停住脚步动作,绕到阿熙身前蹲下,一如从前那般拍了拍她的头顶。
「我不能望着我的亲人,再一次死在我的面前。要是一定要走到那一步,我将带着你的尸骨回到大海,将母亲的遗物留在那里,随后立刻,与你共赴黄泉。」
阿熙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话,愣了半晌没有反应。
他的眼眸中,倒映出阿熙错愕的表情,不由得笑道:「作何了?看你脸色不太好。」他揉了揉她的脸,霍然起身身来,「抱歉啊,忆安,我是不是吓到你了?」
是。怎么可能不被吓到。
他要带着她的尸骨离开,那她还作何完成假死计划。
她没办法脱身,大殿下的人就没办法按计划接应,为她替换新的身份,她也就没办法继续为大殿下治疗。
而此物星衡,竟然……
竟然还想着与她共同赴死。
那她假死成功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得焦头烂额忙前忙后的把他复活。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真麻烦!
阿熙觉着头疼又犯了,来回按揉着太阳穴,脑子里像是在炸烟花。
「不是你说的吗?我们是夫妻。」星衡露出一个恶趣味的笑容,「夫妻就理应同生共死。书上写的。」
这下阿熙更说不出话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好好好,现在跟星衡沟通,十次有九次都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就差把哑口无言四个大字贴在脑门上了。
「夜晚想吃何?」回答不了,索性换个话题。
「什么都行。」他像是松了口气,笑意畅快了不少,「只要你在。」
今晚就要执行计划,现在通知大殿下星衡这边的情况肯定是来不及了,得想个别的方法阻止星衡赴死。
阿熙脸上悄然爬上一抹红晕,再也待不住了,一溜儿烟地跑回自己室内躲了起来。
蓦然,像是感应到了何,阿熙扭过头,吐出一口鲜血来。
前胸处似乎隐隐有些发烫。
这……糟了!
阿熙惊慌失措,顾不得许多,施法将门上了锁,之后消失在了室内里。
这是当初离开之时,赠予小猫妖的玉兰佩留下的反应。若是小猫妖遇到性命之危,玉兰佩会随即向千里之外的阿熙发出警告,以此作为警示。
能有这般反应,小猫妖定是遇到了自己处理不了的危险,且伤得不轻。
脑海中意念闪动,阿熙瞬间便传送到了小猫妖所处的地界。
四周草木丛生,鸦叫不绝,附近全是残垣断壁,像是方才下过一场雨。
这个地方不是冷宫。
阿熙有些不安,焦急地呼唤着小猫妖,四处寻找,目光忽然被极远处一人躺在地上的少年所吸引。
那少年身着白衣,浑身浴血,身上有深浅不一的鞭伤,腿像是还断了,只剩一口气,艰难的在地上喘息着。
「你还好吗?」阿熙飞身上前,运转灵力施法为他治伤,「你作何了?醒醒!你还好吗?」
她的治疗术一向是无人能出其右的,少年很快悠悠醒转。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见他恢复了意识,阿熙起身便要再去寻找小猫妖。
「忆……忆安……」
地面的少年艰难地发出声线,微不可闻。
这声音……
「小猫妖?」阿熙惊喜地回头将他扶起来半抱在怀里,「你,你化成人形了?」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身形俊朗,面容清秀,他的人形倒是个不错的模样呢,就是望着稚嫩了些。
小猫妖在她怀里咳嗽着,身上的伤在阿熙的灵力运转下肉眼可见的好转起来。
「我,我还以为……你把我,把我忘了……」他说得吃力,却难掩语气里的欣喜,「你,你怎么来了?你不是,不是在北境吗?」
「别说了,先跟我走吧。」阿熙摸了摸他的头,施法瞬移到了一间茅草屋内,将他安置了下来。
环顾四周,阿熙又变出一口盛满清水的锅,燃起火焰,一眨眼的功夫便业已采到了蘑菇,一一丢入锅中炖煮。
「作何把自己弄成此物样子了?作何受这么重的伤?」腾出空,阿熙这才开始询问,「作何没待在冷宫里?这儿荒郊野外的,看着不像何修炼的好去处,这是什么地方?你为何在此处?可是出了何变故?」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小猫妖调动自身灵力在身体内运转了一周,身上的伤也恢复得差不多了,这才缓缓支撑着身体坐起来,倚靠在墙壁上虚弱地出声道:「你一次性问这么多问题,要我回答哪一个。」
阿熙好笑地看着他道:「我这不也是担心你嘛。这么久不见,你都能化形了,不错不错,只得表扬。」
而后顿了顿,又补充道:「只不过,没有保护好自己,应该批评。」
小猫妖撇了撇嘴,侧过头不去看她。
「哟,还傲娇上了。」阿熙没好气地过去一把拧着他的耳朵。
「哎哎疼疼疼……嘶……」
「让你不说话。」阿熙顺手打了他一下,「快点从头到尾,给我如实交代。」
「喂,忆安,我可是伤患!」小猫妖拍开她的手,「你就这么对待一个重伤初愈的病人吗!没礼貌!」
看着他露出自己记忆中熟悉的炸毛姿态,阿熙欣慰地露出笑容,后怕的松了口气。
还好给他留了玉兰佩。
害我这么忧心,莫名其妙就跑来了此物荒山野岭,看我不好好审问此物小猫妖。
嘿嘿。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阿熙露出玩味的笑容,小猫妖一愣,紧了紧衣领,往后缩了一步。
「你……你,你不要过来啊……不要过来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