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骨鞭散发着淡淡金色光晕,在黑夜显得尤为明显。
望着周围众人好奇又惊艳的目光,阿熙突然有些后悔这时候把这东西拿出来了。
唉,太冲动了,这下可作何解释。
两人的身影快如流光闪过,纠缠在一起难舍难分。大殿下的手臂不知何时也落下了一道鞭痕,鲜血滴落下来,像是绽开了一朵红色的玫瑰。
纵使大殿下的妖力在星衡之上,但在神器龙骨鞭的加持下,仍然逐渐吃力。
很快,两人都各自负伤。血痕如同红色的荆棘,扭曲着在他们身上盘旋。
这种情况下,明显是大殿下不敌,替星衡挡剑已然失去了意义,假死一计,便不成立了。而如今局面,恰恰是她自己一手促成的。
大殿下不经意间再次往阿熙的方向幽幽看了一眼,像是是在用眼神询问她,难道要临时改变计划吗?
她不知该如何回应。
眼看星衡一鞭已跃空中,这一击,便要分出胜负。再不行动,下一次要再动手,便失了最好的时机,再做任何事都是刻意了。
千钧一发之际,阿熙来不及多想,飞身挡在了大殿下面前。
她用身体生生接住了那一鞭。
完了。
阿熙感受到身体的疼痛,差点没痛晕过去。
她忘了,星衡手里的武器,是她给的龙骨鞭。
人类之躯硬抗神器一击。
感受着自己生命的流失,即使运起灵力周转全身,身体仍然没有任何好转的迹象时,阿熙脑子里只剩这一句话来回响起。
完了,死定了。
「忆安!!!」
之后耳边便是星衡的声线炸起,身体仿佛被一双冰凉的手轻轻托起,徐徐放平,躺进一个墨香环绕的怀抱里。
强撑着抬眸一看,竟是大殿下错愕的神情。
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又被一双温暖的手拉住衣袖,慌乱地去握她的手。转过头来,对上的是星衡溢满水汽赤红的眼眸。
「忆安!忆安!」他一声一声撕心裂肺地唤着,似是在渴求着她的回应。
好痛啊。浑身像是散架一般,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我不是故意的忆安,我不是故意的!」星衡跌跌撞撞地跪倒在她面前,颤抖着扔掉了龙骨鞭,「我没想过要伤你,忆安。我不清楚你会出现在他面前......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忆安,我不是故意的......」
他结结巴巴地说着,泪水氤氲了眼眶,顺着眼角往外跑。
唉,若是换做以前,就算是连挨上七七四十九鞭,她也最多只需睡一觉就能恢复个七七八八。难怪这世上多的是追求修行登天之人,连妖也不例外。
这人类的身躯,真是脆弱不堪。
「忆安。」头顶突然响起大殿下的声音。似是喃喃低语的询问,又像是轻声的责问。
阿熙能够清晰的感受到,两位殿下都在源源不断地向她输入妖力,试图将她救赶了回来。
「你不该冲过来的。」
大殿下的声音带了几分数落和叹息。
他是在责怪她扰乱了计划吗?
或者是怪她不该一时心软给星衡龙骨鞭吗?
还是在担心以后没有人给他调理身上的怪病了?
浑身的经脉好像寸寸断裂一般,她想尝试着开口说话,却硬生生吐出一口鲜血来。
「忆安!忆安!」星衡仿佛更慌了,手足无措地用手替她拭去嘴角的血迹,连话也不知道作何说了,只会一遍一遍地呼唤她的名字,「忆安,忆安......」
阿熙想扯出个笑容安慰他,可身体的疼痛还是让她忍不住抽搐皱眉。喉咙里仿佛有一块石头,疼得她说不出一人字。
「你会好起来的!会好的忆安!你醒醒!别睡!别睡!」星衡加大了施法的力度,眼里流出滚烫的液体,一滴滴似乎在灼烫着阿熙的心。
作何办,她仿佛搞砸了。
妖族六殿下杀了自己的人族妻子,人族举兵讨伐,合情合理。
可要是她死在这里,那星衡,不就成了亲手杀死她的人了吗......
他该如何面对啊......
头越来越重,眼皮越来越沉,跟前的画面也逐渐模糊起来。阿熙打起精神,挣扎着,拼命地想要发出声线。
「阿......阿衡......」
「我在!我在!忆安,你别睡,你慢慢说,你想说何,我都答应你,我都答应你!」见她艰难地吐出好几个字,星衡澎湃地抓紧她的手,微微地来回抚摸她的头顶,一如往常那般,「忆安,你望着我,你不要睡,你不要睡!我错了......我错了......求求你......我求求你......」
话到最后,尽是哽咽。
「阿衡......」
她费劲地扯动嗓子,调动所有灵力支撑着自己开口,一字一顿。
「不要......不要死......」
千万千万,不要放弃生命啊。
她能够再进入轮回,重新以新的身份再入人间。只不过比起假死,需要的时间更长了些。下一世的身份,不确定了些。
但是没关系,她有记忆的,她能够去找他。
他们会再相见的。
阿熙微微侧头看了看大殿下,尽力地引他去看自己腰间的锦囊。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大殿下像是能读懂她的意思,小心翼翼地从她腰间取下锦囊,里面装着一人精致的小瓷瓶。
彼处面有她提前准备的半年份的药。
本来是为了假死计划准备的。她这人喜欢未雨绸缪,喜欢多做准备。本来只需要预备三个月的量,能应付整个假死流程结束就行了,但她还是习惯性地多备了一倍的量。
本来想着日后可以偷偷懒。
没想到却在今日正好派上了用场。
只可惜,半年她是回不来了。还不知下一次会是何种身份,她要重新长大,少则七八年,多则几十年都有可能。省着点吃,总比没有好吧。
虽然这些注意事项在治疗开始之前,都一一告知了大殿下,只不过如今场面,的确是难以预料,实在是浪费了他的一番布置,还要委屈他受这苦了。
一旦开始治疗,若是中途停止,她余留在大殿下体内的灵力就会在他体内与那股魔气纠缠不休。平时倒还好,每月月圆之时,只怕两股力气相撞,会使得他疼痛难忍。
真是抱歉了,等转生赶了回来,定会带着治愈之法前来寻他好好弥补的。
阿熙吃力地将灵力涌入手心,在心里默念传音。
你的事,我不会食言。请你千万替我,保住星衡。
大殿下收下瓷瓶,在她的掌心轻点,示意自己明白了。
他的体内还留着她的灵力,自然是能读懂她想要传递给他的意思,能够轻松收到她的内心传音。
阿熙欣慰地微微点头,又把目光投向星衡。
「我......我会回......赶了回来的......」
她很认真地想要把话说完整,却又忍不住吐出一口血来。
「活着......等我......」
星衡的泪水如雨落,似是懊悔,又似不舍,直愣愣地点头,深怕慢一步,阿熙会看不见。
「不是......你的错......」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仿佛快到极限了。
身体轻飘飘的,像是回到了天界,回到了云端。
「我们......会再相见......」
「忆安!!!」
紫丁香树一朝枯萎,刹那花落,一如过往数年那般枯枝灰败,失去了所有的生机。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眼望着她的手微微垂下,星衡一瞬间爆发,嘶吼之声响彻天际,周遭的妖仆刹那间便被这股妖力撕碎化作齑粉。
唯留他们两个留在原地,守着一具渐渐冰凉的尸体。
「把她还给我。」
星衡不容分说的从大殿下手中接过忆安公主的尸体,怜惜地搂紧。
「滚出去。」
见他这般反应,大殿下没有多言,回头最后看了一眼,便决绝离去。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人死魂灭,一切都会消失。可是......
大殿下停住脚步脚步,举起手里的小瓷瓶仔细端详着,另一只手按在自己的胸口处,感受着体内微弱的灵力此刻正他的经脉中流淌。
她留下的灵力并没有消失。
「既然说过会治好我,那便早些回来,在下可不想白白承受那月圆之痛。」
他抬起头望着黑云沉沉的天气,看不出是何表情。
「你可是我精心挑选的合作者,可别叫在下灰心。」
他再次迈步,身影消失在长廊尽头。
而另一边的星衡,运用起鲛人族特有的控水之法,将湖里的水形成一个巨大的透明圆形保护罩,再将忆安公主的尸体微微地放入湖水中央,徐徐合上保护罩。
湖水荡漾,又渐渐地恢复了往日平静。
「忆安,我答应你。」
泪痕被风吹干,风中却再也没有飞舞的花瓣和熟悉的花香。
「我会好好活着。」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星衡摆手将殿门紧闭,施法将整座宫殿笼罩起来,不让人进出一步。
他把龙骨鞭收进怀里。这是忆安最后留给他的,须得好好珍藏。即使,他正是拿着这东西,伤害了忆安......
再一挥手,小湖泊周遭多出了一张石床。星衡坐上去,手指微微搅动着湖水。
「我就在这个地方陪着你。」
他会好好修炼,好好守着他们的紫丁香树,守着安放她身体的小湖泊。
十年,二十年,一百年。
没关系,妖族之人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他会好好地等着,等她赶了回来。
「我相信你。」
感受着眼眶再度温热,星衡闭上了眼。
「我们,一定会再相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