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他坏但不蠢

「就算是这样，你们也甘愿被他们唆使，公然对抗国策？」

「你们可知此举的后果，你们的父亲、母亲、妻子、孩子、孙子、孙女……所有与你们相熟的人，都将受到牵连！」

说到这个地方，刘据的目光变得更加凌厉，如暴君般扫过那成片下跪的乡民，

「就为了保护业已被旁人夺去的原本理应属于你们的田地？！」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原本还略有些骚乱的人群已是鸦雀无声。

几乎所有的乡民都在这振聋发聩的质问中微微抬起头来，面上多出了一丝挣扎，转头看向此物执意毁堤淹田的昏聩太子。

而已田勇为首的那十几个世家家主。

此刻却是一脸错愕与慌乱。

坏了！

孙膑曾曰过：「凡伐国之道，攻心为上，务先服其心。」

这个太子不看《公羊》《粱谷》，看起《孙子兵法》来了！

孙子也曾曰过：「上兵伐谋，又一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

太子刚才这番话，既攻心，又伐谋，再伐交。

攻心者，攻乡民失田之心，仇富之心，唯亲之心，不甘之心，独善之心。

伐谋者，伐世家夺田之谋，自利之谋，煽动之谋，避害之谋，冒天下之大不韪之谋。

伐交者。

直指乡民们的核心利益，瞬息之间与其结同仇敌忾之交，占据道德制高点。

撕开世家自私自利的遮羞布，顷刻之间将其摆在乡民们的对立面。

我虽毁堤淹田，我虽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你们先搞清楚，我损害的不是你们的利益。

真正损害了你们利益的，夺走你们田地，让你们变成佃户和农奴的，是这群被你们视作家主的人。

所以我们才是一边的，我在替你们报仇，我在替你们讨回公道。

此物理虽有些歪。

但对没有多少文化、又被世家夺去了田地的乡民绝对有用，至少能够在他们内部制造出不小的矛盾，瓦解和削弱这股反对力量。

果真。

不少乡民的目光业已逐渐从刘据身上移开，转而投向了带头跪在前面的一众世家家主。

他们此刻虽不敢公开表达自己的想法，不敢公然得罪这些地头蛇。

但他们的内心已经动摇起来，逐渐变得复杂的目光便是最好的证明。

而与此这时。

感受到这些乡民的目光，以田勇为首的一众家主们也逐渐有了如芒在背的感觉。

尤其是田勇。

此刻他的背心已经渗出冷汗，心底冰凉一片。

在这之前他无论如何也没有不由得想到，刘据竟然一上来就翻出了爷爷辈的旧账，将他按在道德洼地里无法抬头。

最重要的是，这事他还不能争辩，必须避重就轻。

否则若是一不小心将当今日子牵扯进来，就算刘据今日将因为毁堤淹田而覆灭，天子也还是要请算一下那笔陈年旧账。

到了那时，田氏只能一并陪葬。

这无疑是两败俱伤的打法！

太子疯了，可他田勇还没疯。

他不能接招，也不敢接招！

「田家主，我最后再给你一人机会，现在你是打算继续抗拒国策，还是退下去做好分内的事？」

刘据冷笑一声，最终目光冰冷的转头看向田勇。

时至此刻，田勇怎会还不恍然大悟大势已去，不得不选择了妥协：「草民不敢抗拒国策，只不过草民会将此事上书天子，恳请天子圣裁。」

「那还不速速退下，难道在等我将你也绑了？」

刘据冷声哼道。

「草民告退。」

田勇只得霍然起身身来，看了其他的家主一眼，而后一甩满是泥浆的袖子，转身向堤下走去。

其他的家主见状自是更不敢多说什么，纷纷起身告退。

如此一来，原本那些已经动摇的乡民此刻再也没有了主心骨，有些不想惹事的待这些家主离开之后，也默默散了去。

还有一些想看热闹的虽还留在这个地方，却也没有了阻止刘据毁堤淹田的决心与齐心。

注意到这一幕，常融早已陷入了沉默，迟迟说不出话来。

如此呆立了半晌，他才转头看向身后的随从，声音有些干涩的道：「你帮我细细分辨一下，此人真是太子本尊？」

「千真万确，就算常公与卑职可能认错，太子冼马郭振总不可能连自己的主子都不认识了吧？」

随从指了指始终立于刘据身后方的郭振。

常融这才留意到了郭振。

所见的是这个家伙此刻脸皱的像个苦瓜，充分演绎了何叫做欲哭无泪。

同时常融还注意到，郭振的腿脚像是有些不太利索，举手投足之间都会露出龇牙咧嘴的痛苦表情，仿佛是受了伤。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常融自然不会知道，这是刘据昨夜下令打的。

对于毁堤淹田的事，郭振身为太子冼马自然也坚决反对。

然后刘据就赏了他一顿棍棒，尽管统统都是屁股上的皮肉伤，但没有个十天半月肯定没办法躺下睡觉。

这时常融也不会知道。

这其实也是刘据赐给郭振的护身符，也是为了保他事后不受牵连。

吸了一大口气，常融又将目光移向刘据，蹙起眉头对那随从出声道：「如今太子虽已扫除了所有阻碍，但我依旧不信他真敢毁堤淹田。」

「你信不信，他不过是虚张声势，又或是还有其他的备案，故而声东击西。」

「没有人敢做这件事，哪怕再昏聩愚昧的人也不敢。」

「我还是那句话，他要是真做出这件事来，我就把脑袋割下来给你当夜壶。」

「……」

随从识趣的没有接茬，这话业已是常融第二次对他说了。

就算常融真敢割，他敢用么？

「你不信我的判断？」

常融倒还有些不满了。

「卑职自然相信。」

那随从连忙施礼，「可是常公你看，郭昌的步卒业已开始奉命掘堤了，他们在堤坝多处同时挖掘，出现如此多的缺口，堤坝只怕难逃全面崩溃的局面。」

「那又如何？」

常融不屑笑道，「我再教你一件事情，有些事不能只信自己的双眸，还要学会用心眼去识别人性。」

「难道你觉得，这世上真会有人拿自己的太子之位去冒险么？」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天地作证。

常融虽有必须扳倒刘据的理由，也希望刘据真做出这种事来。

但此刻却绝对不是在故意毒奶。

「尤其是连这些世家家主都能轻松拿捏的人，你可以觉得他坏，但绝对不要认为他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