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三十二章 逆子，你耍得好啊！

长安，霸城门。

「苏文，可问清楚了，长安为何白日封城？」

刘彻坐于驾六金根车内，隔着帘子询问刚刚见过城门都尉的苏文。

天子的銮驾自然无人敢拦，哪怕长安业已戒严封城，见到天子归来，守军将领也是远远的打开了城门，亲自出来恭迎。

「回陛下的话，太子殿下方才在东市遭遇了刺杀……」

苏文咽了口口水，小心翼翼的答。

「何？！」

驾六金根车内，刘彻的声线陡然升高。

「千真万确，如今廷尉、京兆尹和卫尉都已行动起来，正在四处搜捕刺客。」

苏文赶忙又补充道。

「那刘据呢？刘据当下如何？」

刘彻又急切的追问道。

「这……」

苏文更加小心的轻声道，

「霸城门都尉只知，太子的驾五青盖车驶至东市时忽遭十余支弩箭齐射，随后在太子中盾的护送下疾驰回了博望苑，如今太子殿下状况如何尚不清楚……奴婢请命即刻骑乘快马前往博望苑探查，再赶了回来向陛下禀报！」

「胆大包天！」

驾六金根车内的声音低沉的可怕，

「刘据只是下了两项国策，他们便敢在长安城内刺杀太子，还有什么是他们不敢做的！」

「若是朕强推这两项国策，他们是不是连朕也敢刺杀！」

「看来朕此前还是对他们太仁慈了……」

「传令下去，朕先不回未央宫，先去博望苑！」

「还有，命人传诏卫尉，率军将逐慕苑围了！」

「诺……」

苏文心头一紧，连忙应了下来。

他怎会听不出，刘彻这回是动了真怒。

刘据是太子，是大汉的储君。

有人敢当街刺杀刘据，这性质业已接近射向周天子的那一箭，因此不论刘据如今情况如何，此事都绝对不可能糊弄过去，接下来注定是一场腥风血雨。

苏文也想不恍然大悟。

这些人为何会如此愚蠢，竟敢干出这种事来？

否则就算刘闳最终能够登基，也注定要背负名不正言不顺的猜疑，这样只怕也会像秦二世一样，未必坐得稳吧？

就算刘据强推那两项国策，触动了许多人的利益，而刘闳又因刘彻装病急切夺嫡，要为之后的继位做准备，也断然不该如此激进才是。

况且就算非要这么做，也该等到已经确定刘彻断然不可能再回到未央宫的时候。

否则这不是往刘彻手里递刀？

况且还是一把又快又利的刀，不需要确凿证据，只要有所怀疑就可以动的刀，是嫌自己死的不够快么？

还有刘据那两项国策。

发生了这样的事情，还有谁敢公然站出来反对？

真不知道这些人究竟是怎么想的……就算刘闳年纪小不懂事，那些背后支持他的人怕也不乏混迹朝堂多年的老狐狸，否则又怎能策划出「借寿仪式」那般恶毒的阴谋，又怎能渗透到安馀和刘彻身边的膳夫，令他们甘心为了保守秘密而服毒自尽？

非但不能公然反对，还得捏着鼻子大力支持，否则在刘彻眼中无异于自领了嫌疑？

这些人可贼着呢，绝不会轻易将自己拖下水，更不会令自己陷入如此被动的局面……

……

博望苑。

大门外停着上百辆华贵的马车，仆役更是数不胜数。

以石庆、章赣和韩千秋为首的一众大臣早已下了马车，齐齐聚集于此，焦急的来回踱步，时不时停下脚步说上几句话，每句都离不开刘据。

如此阵仗，若非现在业已到了下午时分。

不知道还以为这是公车署，这些大臣都是赶来上早朝的呢。

不过因为现在长安城正处于戒严状态，还能够像他们一样公然在外走动的百姓极少，看见的人也并不多。

「唉，也不知太子殿下究竟如何？」

韩千秋愁眉苦脸的叹了口气，停下脚步转头看向石庆和章赣。

「……」

石庆和章赣瞅了他一眼，只是摇头叹息，又瞄向不极远处的霍光、桑弘羊、公孙贺、韩说等人，并未做出回应。

其实他们心里都清楚，或者说赶来此处的大臣心里都清楚，事到如今他们赶来此处，重点已经不是见到刘据和搞清楚刘据的状况，而是让方才返回长安的刘彻知道他们来过，清楚他们关心刘据的安危。

如此在刘彻那里，或许能够洗脱一些嫌疑吧？

至于刘据的状况……霍光、桑弘羊、公孙贺和韩说这些人都被同样拒之门外，他们就更不可能进去了？

与此这时。

桑弘羊、公孙贺和韩说三人也在低声开小窗。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他们没带霍光，因为早朝那日霍光并未与他们一同进入后殿死谏，他们也不确定有些话该不该让霍光听到。

「你们说，这会不会就是殿下那日对我们说的动力和压力？」

桑弘羊压着声线，小声与两人附耳出声道。

「桑农令的意思是……」

公孙贺和韩说微微一愣，侧目看向桑弘羊。

他们已经恍然大悟了桑弘羊的意思。

那日刘据提到了强推这两项国策的四个前提条件，分别是：

刘彻亲自来推，有西域援军预防和镇压动乱，再有朝堂上大多数官员不遗余力的支持，并且国策还可以打个折扣。

并且刘据还想他们透露，刘彻身体并无大碍，不日便会赶了回来执掌朝政。

如今他们业已收到了刘彻进城的消息，前两个条件自然都已不是问题，可见刘据所言非虚。

那么就只剩下了国策打折，和朝堂上大多数官员不遗余力的支持了。

实际上国策打折的事也好说。

那时他们就意识到刘据可能使的是一手「拆屋」手段，自己演了黑脸，让刘彻回来之后去演红脸，因此问题不大。

那么就只剩下了如何获得朝堂上大多数官员不遗余力的支持了……

别看在朝堂上大部分官员都「被迫」表示了支持，但桑弘羊等人心里清楚，这些人最擅长的就是阴奉阳违，甚至不乏捧杀刘据的心思，可不是那么容易拿捏的。

只不过经过此事之后。

刘据无异于业已获得了不败金身，这些人非但不能再阴奉阳违，甚至还真就得不遗余力的支持国策，如此才能在刘彻面前洗清自己的嫌疑……这可不就是动力和压力么？

是以……

「……」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三人的神色随即变得精彩起来。

石庆那些人能够不由得想到的关节，苏文都业已想到了，这三个人自然也能够不由得想到。

他们也不相信那些身居高位的人会办出如此愚蠢的事来，那些人都有一人共同的特点，就是惜名惜命，不会轻易铤而走险。

而通过结果去分析利弊的话。

发生了这样的事情，自是对刘据最为有利，对他提出的那两项国策则更加有利。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而对于那些身居高位的人，则是实实在在的动力和压力，甚至将会成为一道悬在头顶的索命符！

如今博望苑大门处有如此盛况，便是佐证。

此前刘据被废太子的时候，可没有这么多人前来探望，反倒是逐慕苑立刻变得门庭若市，门槛都快被他们的革履踏烂了……

高！

实在是高！

与这手段相比，刘彻此前用过的许多手段都显得黯然失色，敬畏这不就来了么？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正如此想着的时候。

「咣！」

「陛下驾到，肃静回避！」

伴随着阵阵厚重的和铃声响，为刘彻开路的建章骑和仪仗先至。

眼见刘彻的驾六金根车近了，才在石庆和章赣的带领下，喊出了那声「恭迎陛下」。

聚在博望苑门前的一众大臣心都揪了起来，纷纷退至道路两侧，躬身垂首不敢发出丝毫声线。

守门的太子中盾见状亦不敢怠慢，连忙将大门敞开。

之后驾六金根车并未有丝毫停留，径直驶入博望苑，简单询问了几句，便直奔刘据「养伤」的秋坊而去。

……

秋坊。

「儿臣刘据，恭迎父皇。」

刘据自然也是亲自迎出门来，来到车前为刘彻掀开车帘，代替苏文搀扶刘彻下车。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见刘据还能全须全尾的亲自出来迎接，刘彻亦是松了口气，不过依旧快速上下上下打量着刘据，目光最后停留在了刘据用白帛包住的耳朵上面：

「就这一处伤？」

「正是，也不打紧，不过是一点皮外伤罢了。」

刘据低眉顺眼的答道。

苏文在一旁望着，也是暗自舒了一口气。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啊……要是只是耳朵上的一点皮外伤的话，也算不得破相，就算在极为重视仪容的大汉，也不会对未来继位造成影响。

说起来，那些人非但愚蠢，还甚是失败。

既然都业已选择了铤而走险，却又只能做到这种程度，简直就是又蠢又坏，刘闳选择与这些人合作，实在是最错误的打定主意。

信息差让他直到现在都还认为这件事与刘闳干系密切，厌蠢症都快犯了。

「给朕瞧瞧！」

刘彻冷哼了一声，沉声道。

「父皇，此处怕是有些不便，儿臣在坊内煮了茶，父皇一路舟车劳顿，不如先进来歇歇脚。」

刘据笑着道。

「也好。」

刘彻也不废话，抬起步子就向秋坊里走去。

刘据紧紧跟在后面，顺便使了个眼色，命郭振屏退了坊内的侍从，顺手带上了秋坊大门。

直到此时。

刘彻才转过身来，看着刘据不紧不慢的取掉了右耳上的白帛，露出了耳廓上面的那不足一公分的小擦伤。

如此小的伤口，此刻业已结了血痂，就连血痂都业已变硬变黑。

要不是刘彻赶了回来的及时，说不定真就已经痊愈了。

「就这？」

刘彻见状微微一怔。

常人就算挤掉一个粉刺，只怕都能留下一人这样的伤口，刘彻青春期面上长痘留下的痘疤都比这大，包裹伤口简直多此一举。

与此这时，刘彻也是瞬间察觉到了何，当即瞪起眼来：

「逆子，你耍的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