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成生苦涩的听着,粗糙的手掌死死地捏住被角,将只因用了太久而有些僵硬的棉被捏皱成一团。
他该怎么告诉电话那边的那女孩子,她能想象的最艰难的生活,对于他来说,也是拼尽全力都无法提供给她的。
他不能给她足以遮风挡雨的家,哪怕只是一间屋子。
不能给她按时的一日三餐,更不可能给她一个和蔼的母亲。
他自己都颠沛流离,三餐不定,居无定所,又能给她什么呢?
不由得想到他那小公主一般娇养着长大,所有的杂务都有人做的女儿,那双白皙娇嫩的手掌被凉水冻得冰凉,身上穿着破旧脏污的衣服的样子,柳成生的心口就疼得厉害。
不。
他绝对不允许他的女儿过上这样的生活。
她就该永远都生活在云端,无忧无虑的,保持着现在的天真和温柔,俯瞰这个世界。
心里的念头更加坚定了几分,好一会儿,柳成生才低哑的笑出声:「傻孩子……好了,别再想了,你快回家吧……外面不安全。是不是还没有吃午饭?不管作何样,身体都是自己的,要自己注意。」
「好,我这就回去。」仿佛被打断了畅想,有些失落的低低应了一声,她还是乖巧的道:「那柳叔叔,我就挂电话啦?」
「嗯……路上小心一点。」柳成生依依不舍的摩挲了一下手掌中老旧的手机,好一会儿才又接着道:「对了,别忘了,你养父出差赶了回来的时候跟我说一声。」
「我记住了。」柳慕珊笑弯了眼睛。
这一次,她的笑容终于是发自内心的愉悦,连带着声音都甜蜜了几分:「柳叔叔,你真的不能告诉我,你作何会要找爸爸吗?」
「到时候你就清楚了。」柳成生的眼里闪过了冰冷的杀意,慢慢地低沉道:「快回去吧,不要胡思乱想。」
柳慕珊应了声,又跟他告别之后,才挂断了电话。
望着移动电话的屏幕一点一点的黑了下去,良久,柳慕珊那张漂亮精致的面上,倏然出现了一个得意而又黑暗的笑容。
她伸出指尖,徐徐地描绘着手机屏幕里面照出来的,自己的样子。
声线低低的,仿佛从黑暗中爬出来的蛊惑人心的恶魔,异常愉悦,又极其期待的念道:「不多时了……一切,都不多时了……」
时间飞逝,没有人察觉到柳慕珊的不正常。
很快,一个多月的时间就过去了。
刚下楼的林御看到她将猫帅气揉搓的摊成一张猫饼,眼神忍不住软了下来,走过去捏了捏她的脸蛋:「岳父要回来了,就这么开心?」
林放正在哼着歌儿,揉着猫帅气的小脑袋,坐在阳光里十分开心的样子。
「那自然!」林放毫不迟疑的点头承认,笑弯了一双双眸,愉悦的道:「爸爸都出去一个多月了。他今天上飞机之前,还给我打电话说,给我带了礼物呢!」
自从在婚礼之前说开了之后,林锦玉的态度似乎又恢复了之前的样子。
不会刻意躲避她,而是像是对待自己的亲生的女儿,亲昵而又疼爱,满满是不掺假的父爱。
即使出差很久,也经常跟林放通电话,更经常询问林放有没有受委屈。
一副操碎了心的老父亲模样。
失而复得,林放格外珍惜两个人之间这样的相处方式,也就越发想要再扑到林锦玉的怀里,好好地撒娇。
看她这副期待的样子,林御忍不住没好气地弹了下她的脑袋,失笑言:「看你这副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作何虐待你,连点好东西都不给你呢!」
「那作何能一样……」林御根本没用多大力气,林放也不在乎被弹了一下,抱住猫帅气满脸笑容:「爸爸给的,跟老公给的,是两码事儿。」
听到她说这话,林御只能无可奈何的笑了笑,张口正要说什么的时候,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林放回身找了一圈,从旁边的猫垫子下面摸出自己的移动电话,看都没看直接接通:「喂,有礼了?」
听筒那边沉默了很久,一直都没有动静。
林放略有些诧异,拿开手机看了一眼显示的名字,有些莫名其妙的道:「温景湛,是你吗?作何不说话?」
那边像是传来了人起身时候衣料摩擦的声线,随后温景湛沙哑的,带着迟疑的声音才响了起来:「是我。」
「怎么了?有何事儿吗?」没把他的异样放在心上,林放抱起猫帅气用力地亲了一口,随后轻拍小猫屁股,让她自己跑开了。
「我……」温景湛像是有些欲言又止,整理了一下语言,才轻声道:「我想问一声……是不是,林伯父快要回来了?」
「啊,你说我爸爸吗?」林放轻笑了起来,心情很好的点头:「对,我爸今日早晨的飞机,这会儿业已落地了理应。我正打算要跟林御一起回家吃饭呢……」
只因过于开心,絮絮叨叨说了许多,林放才猛然想起了上次的短信,笑言:「你要找我爸?那不然今天一起跟我们吃个饭吧!」
「不,不了……」温景湛像是有些失魂落魄,喃喃的拒绝之后,蓦然又抬高了声线:「你刚刚说何?林伯父业已下飞机了?」
林放被他突然高声吓了一跳,看了一眼时间,有些莫名地道:「按时间来说是差不多的……怎么了?」
「林放,我……我也不清楚我是不是疯了。」温景湛猛地抹了一把脸,干脆下了狠心,加快了语速:「这话,我不说总害怕出问题,信不信在你。」
似乎惧怕被打断,又像是好不容易鼓起了勇气,温景湛急促道:「我之前去看心理医生,在催眠之后,看到你爸跟你妈,在从机场赶了回来的路上,被一人镶了假肢的肝癌晚期的中年男人,开车撞了过去,抢救无效。」
「我清楚这话可能有些不可思议,然而我总觉着非说不可。」温景湛苦笑一声:「到底要作何做,看你。」
这一人多月,温景湛一贯饱受折磨。
在梦境中看到的,林锦玉跟刘颖鲜血淋淋的样子,总是不停地在他的眼前回放。
不管他怎么告诉自己,那只是一人荒诞的梦,毫无根据并且都是假的。
可是他还是忍不住一遍又一遍的想起。
更让他觉着恐惧的是,这一人月以来发生的些许事情,俨然业已跟梦境中对应了起来。
比如林梓舟意外的被好莱坞的一位重量级导演看重,几乎要一飞冲天。
比如他前段时间参加的宴会上,只因吊顶的水晶灯被偷工减料,在宴会中途突然落了下来,幸好没有出现任何的伤亡。
就算温景湛一再告诉自己,怪力乱神,理应相信科学,不该迷信。
可是,他还是忍不住,一再的问自己。
万一都是真的呢?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万一真的出事呢?
想到清楚林锦玉夫妻出事之后,林放悲痛欲绝,甚至只因这个而……
只要不由得想到那些纷杂的画面,他就控制不住的想,万一他能改变这一切呢?
最后,他还是打了这个电话。
他做好了林放不相信他,甚至痛骂他一顿的准备。
但是没有想到,林放听到他的话之后,语气焦急的直接追问道:「你确定是在今日,是吗?」
她……就这么相信了?
就算是说服他自己,他都用了这么久。
可是林放竟然直接相信了?
温景湛感觉到几分不真实,喃喃的应了一声:「对……我只清楚是在今日的路上……」
「好的我清楚了。感谢你。」林放心中大急,顾不得许多:「我们以后再说,我先挂了。」
作为亲身体验了从三十年后穿越到现在,又碰到了重生而来的林御,林放想,她早就业已对这个世界上各种玄妙的事情,报以了敬畏的态度。
因此林放毫不迟疑的挂断电话之后,甚至来不仅跟旁边的林御解释,就先给林锦玉打了个电话。
不管温景湛那场梦到底是预警还是什么,小心终归是没有大错的。
打不通。
林锦玉的电话还在关机状态。
林放的心下一急,眼泪几乎快要掉出来,手颤抖着播了一遍又一遍。
不要出事啊!
千万不要出事啊!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不要……
心里无措的祈祷着,林放跺了跺脚,整个人像是无头苍蝇,焦虑而又无助。
还是林御在这种时候保持了基本的冷静,大掌包裹住她的,低声道:「给岳母打电话!不是说岳父跟岳母在一起吗?或许岳父下了飞机没来得及开机。」
他刚刚听了七七八八,跟林放一样,他也不敢有丝毫的掉以轻心。
林放的眸子一亮。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对。
给刘颖打电话。
她重重的点了点头,毫不犹豫地拨通刘颖的电话。
这一次,电话终究通了。
响了几声之后,刘颖的声线传了过来:「喂?」
与此同时,她身旁似乎还有佣人低声问了一句:「太太,车业已准备好了,现在去接先生吗?」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刘颖还没有出家门。
意识到这个信息,林放的心口微微一松。
还来得及。
温景湛梦到的,是刘颖跟林锦玉一起出事。
既然现在刘颖还没出发,那林锦玉应该只是还没有开机。
略略安心了一些,然而惧怕出何意外,林放还是加快了语速:「你要出门接我爸?」
刘颖忍不住暗自翻了个白眼。
此物死丫头,真是记仇的厉害。
到现在,还是不肯喊她一声「妈妈」。
心里有气,她自然也没有什么多好的态度,冷冷的道:「这不是废话吗?你们不去接不得我去?」
「别出门!」林放顾不得跟她抬杠,语气快速地道:「你听我的,不用你去接我爸,我们会去,你在家等我们赶了回来!千万不要出门。」
「你让我不出门就不出门,到底你是妈妈还是我……」刘颖几乎毫不迟疑的就反唇相讥。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我现在没时间跟你吵架!」林放放重了声音:「你就听我的,别出门!我是为了你们好!我现在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听我的,妈!」
刘颖一震。
这是这么多年来,林放第一次喊她「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