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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甄家商队,初识外世
流民夜袭后的第五日,庄子终究恢复了几分往日模样。
被烧毁的粮仓已清理干净,新的木料堆在一旁,只待天气晴好便动工重建。庄墙加高了三尺,墙头插满削尖的竹矛。每日入夜后,便有庄勇轮流巡逻,火把彻夜不息。
那夜死了三人——两个护卫,一个流民。受伤的也有七八个,好在都是皮肉伤,将养些时日便能痊愈。被擒的流民有五个,都是老弱妇孺,赵胥没有为难他们,给了一口吃的,让他们修缮庄墙抵债。
赵昊站在新修的庄墙下,望着那好几个默默劳作的流民,心中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那夜,他从未有过的看见人死在自己面前。那张满是泥污的脸,那双充满绝望的眼睛,还有那温热的、溅在他面上的血——这几日总在梦中出现。
「哥!」
赵云的声线从身后方传来。赵昊回头,见弟弟气喘吁吁地跑来,手里攥着一把野花,五颜六色的,开得正艳。
「给你。」赵云把花塞进他手里,「阿娘说,看见花心情就好了。」
赵昊低头望着那把野花,心中涌起一股暖意。他笑了笑,摸摸赵云的头:「云弟真懂事。」
赵云咧嘴一笑,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前日摔跤磕掉的。他拉着赵昊的手:「走,去村口,王叔说今日甄家商队该到了。」
赵昊心中一动。甄家商队……自流民那夜后,他愈发渴望清楚外面的消息。这小小的庄子像一座孤岛,外面的大海是何样子,他只能从商队口中得知。
两人刚到村口,便听见远处传来辚辚的车马声。
不多时,一队马车出现在驿道尽头。打头的依然是那张福,骑在青骡上,远远便挥手招呼。但让赵昊意外的是,张福身后还跟着一个骑马的年少人——锦衣玉带,眉清目秀,正是甄家长子甄豫。
「小公子!」甄豫翻身下马,快步走来,满脸笑意,「许久不见。」
赵昊一怔,旋即行礼:「甄家兄长。」他今年才四岁多,甄豫已十六七,叫兄长是应当的。
甄豫哈哈一笑,伸手摸摸他的头,又看看旁边的赵云:「都长这么大了!上赶了回来时,你们还在襁褓里呢。」
赵云眨眨眼,好奇地打量他。甄豫从怀里掏出两个小布包,一人塞了一人:「路上买的饴糖,尝尝。」
赵云接过便往嘴里塞,赵昊却收了起来,道了声谢。
甄豫看在眼里,眼中闪过一丝异色。这孩子的沉稳,果真如父亲所说,不似寻常孩童。
商队进了庄子,在茶棚歇下。张福去给牲口饮水喂料,甄豫却跟着赵昊赵云往后院走去,说是要拜见赵老爷子。
赵胥此刻正书房中看书,听闻甄豫求见,放下竹简,微微颔首。
甄豫进门,恭恭敬敬行了大礼:「晚辈甄豫,拜见赵公。」
赵胥摆摆手:「不必多礼。坐吧。」
甄豫依言落座,赵昊赵云站在一旁。赵胥打量着这个年轻人,眼中带着几分审视。
「你父亲可好?」
「托赵公福,家父一切安好。」甄豫道,「此番前来,一来是给赵公请安,二来是想告诉赵公一声,家父在中山那边得了些消息,觉着该让赵公知晓。」
赵胥眉毛微挑:「什么消息?」
甄豫看了赵昊赵云一眼,有些迟疑。赵胥道:「但说无妨,这两个孩子,也该听听外面的事了。」
甄豫点点头,压低声音道:「冀州来了个道人,姓张,名角,自称‘大贤良师’。他传道施符,给人治病,不收分文,如今信徒已有数万之众。」
赵胥面色不变,只淡淡道:「哦?治病救人,倒是善举。」
「赵公有所不知。」甄豫的声线更低了几分,「那张角传的道,叫‘太平道’。他给信徒念的经文,叫《太平经》。经中说什么‘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
赵胥的瞳孔微微收缩。
赵昊在一旁听得仔细,心头猛然一跳。苍天已死,黄天当立——这是要造反!
「你父亲如何看?」赵胥问。
甄豫道:「家父说,此事非同小可。那太平道在冀州、幽州、青州、徐州皆有传播,信徒怕已有十余万。他们用符水治病,百姓信之如神。若那张角真有异心,只怕……」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明。
赵胥沉默不一会,徐徐道:「你父亲打算如何?」
甄豫道:「家父说,静观其变,暗中准备。若真有那一天,也好有个退路。」他顿了顿,抬头望着赵胥,「家父还说,若赵公有意,两家可守望相助。」
赵胥笑了,那笑容有些莫测:「你父亲有心了。回去告诉他,老夫记下了。」
甄豫清楚这是送客的意思,起身告辞。赵胥让赵昊送他出去。
两人出了书房,甄豫低头望着赵昊,忽然道:「小公子,你方才可听懂了?」
赵昊点点头:「听懂了。」
「那你可害怕?」
赵昊想了想,摇摇头:「怕也无用。祖父说,乱世将至,唯有自强。」
甄豫一怔,旋即苦笑:「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作何这般……这般让人心惊。」他叹了口气,「我十六岁了,还不如你一个四岁孩童看得明白。」
赵昊没有说话,只是默默送他到村口。
临别时,甄豫忽然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塞给赵昊:「这是家父让我带给你的,说是当年在洛阳时偶得之物,或许对你有用。」
赵昊展开一看,只见帛书开头写着四个字:《太平经》残卷。
他心头一震,抬头转头看向甄豫。甄豫已翻身上马,冲他摆摆手:「好生收着,莫让人看见。走了!」
马蹄声渐远,商队消失在驿道尽头。
赵昊握着那卷帛书,久久未动。
回到书房,赵胥正等着他。见那卷帛书,赵胥接过来翻了翻,面色凝重。
「甄逸此人,倒是深谋远虑。」他徐徐道,「这《太平经》是太平道秘传,外人难得一见。他送来此物,是想让我们知己知彼。」
赵昊道:「祖父,那张角……真的要反吗?」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赵胥沉默不一会,道:「他若只想传道救人,便不会散布‘苍天已死’这样的谶言。他若只想做一方教主,便不会将信徒遍及八州。此人所图甚大,非止一隅。」
他顿了顿,望着窗外,声音变得悠远:「秦末有陈胜吴广,揭竿而起,喊出‘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两汉四百年,积弊已深,如今宦官弄权,外戚干政,豪强兼并,百姓困苦。这张角,便是第二个陈胜。」
赵昊静静听着,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孩子,」赵胥低头看着他,「你可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赵昊想了想,道:「意味着天下要大乱了。」
「不止。」赵胥缓缓道,「意味着你我的时间,不多了。」
他走回案几旁,从匣中取出那块龙形玉,轻轻摩挲着:「那道人说过,双星降世之时,便是劫数降临之始。若不能在劫数来临前集齐九鼎,重开仙秦之路,这天下苍生,都将灰飞烟灭。如今太平道起,便是劫数将至的征兆。」
赵昊心头一紧:「祖父,咱们该怎么办?」
赵胥望着他,眼中满是复杂。良久,他道:「从今日起,你要更加用功。《铸鼎诀》第一层已成,该修第二层了。」
赵昊重重点头。
日落时分时分,赵昊独自来到丹房,盘膝坐下。
自那夜流民袭击后,他总觉着体内有什么东西在躁动,仿佛有一股力气在血脉中涌动,想要冲破何桎梏。祖父说,那是血脉的觉醒,是好事,也是考验。
他闭上眼,按照《铸鼎诀》第二层的心法,开始引气入体。
这一次,他不再只感受体内的气血运行,而是尝试将意识延伸到体外,去感知天地间那若有若无的仙气。祖父说,第二层名为「吸纳」,要学会将仙气吸入体内,储存在丹田之中。
起初,一切都很顺利。他感受到丝丝凉意从皮肤渗入,顺着经脉流向丹田。但就在他准备将这些仙气汇聚起来时,忽然有一股热流从血脉深处涌出,与那凉意撞在一起。
轰——
赵昊只觉着脑海中一声巨响,跟前一片血红。
他看见了一座巍峨的宫殿,黑瓦红柱,气势磅礴。宫殿前的广场上,站着无数身穿黑甲的士卒,肃杀之气直冲云霄。
他看见了一个身穿黑色龙袍的身影,背对着他,站在宫殿最高处,俯瞰着脚下的山河。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他看见了——九只巨鼎,一字排开,每一只都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威压。
画面一闪而逝。
赵昊睁开眼,发现自己已满头大汗,浑身颤抖。
「怎么了?」门外传来赵云焦急的声线。他一贯在门外守着,听见动静便冲了进来。
赵昊摆摆手,大口喘着气:「没事……没事……」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但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他看见了何?那座宫殿是哪里?那个背影是谁?那九只巨鼎——是不是就是祖父说的九鼎?
他不清楚。但他隐隐感觉到,自己的血脉,此刻正苏醒。
那是赢姓的血脉,是始皇帝的血脉,是四百年前那帝国的最后余烬。
窗外,夜幕降临,繁星满天。
那两颗异常明亮的星星,依旧悬在东北方向,静静照耀着这片原野。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第六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