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3章 众生皆苦

恢弘的宫殿里，男人望着那封战报久久没有出声。

又折一城，从开战到现在，他们节节败退，好不容易赢回了两座，如今又全输回去了。

「再打，再派人，朕就不信，北国为了一具尸体甘愿赔上整个边境！」男人面目狰狞，已经全然失去了理智。

殿下无一人回应，那些老臣面面相觑，皆是摇头。

「你们是聋了么，朕说再打！」一掌拍在桌子上，赫连晏像是一只暴怒的野兽，「北国一定是在撒谎，沈穆或许根本就没有死，他们定是存心的。」

底下有人气不过，忍不住回了句道，「北国的人要沈穆做何，陛下以为全天下人都与您一样，都看中了沈穆，为此不惜赔上整个江山社稷，也要把人留住么？」

「陛下您醒醒吧！」老臣苦口婆心地劝着，四周一片复议之声。

「醒醒吧陛下！」

赫连晏走过去把那人提着领子揪起来，咬牙道，「朕作何就不能为了沈穆赔上江山，你是觉着沈穆不配么？」

「在朕心中，他比你们任何一个人都强！」

那老臣颤颤巍巍，想要挣脱又不敢，只能这么望着他，又气又无可奈何。

旁边有人看不过眼，直接呛声，「陛下若是喜欢，就自己去打吧，反正朝中是没有人肯再为您卖命了，周幽王烽火戏诸侯被世人所耻笑，那还是正常的英雄难过美人关，陛下这是何，为了个面首，还是一个劣迹斑斑、于西凉一点益处都没有的面首，陆大人也被您流放了，现在在戍地还不知是生是死，您这样，我们也不管了。」

「对啊对啊，不管了。」

众人一摊手，全都撂挑子不干了。

那被他揪着的老臣复又继续道，语气哽咽，满眼泪花，「老臣为官二十年，自认怎么会风浪都见过了，西凉的兴见过，败也见过，但却从未见过哪个君上如此荒唐，陛下，北国兴盛，又占据枢纽，我们双方互惠不好么，为何非要开战呢，您想要夺回从前送去的城池是好事，但凡事要讲究机会和方式方法，如今这样，只会让民心尽失啊陛下。」

从前赫连晏确实是打着夺城的幌子，且与北国交好那几年也有不少积蓄，而今沈穆不在他身边，一切都变了，这一仗打得天怒人怨，这些肯规劝他的已经是忠君至极的臣子了。

「好，你们不去，朕去！」话音刚落，未等那些老臣开口，外面便传来喊声。

「报......不好了，天水城有人起兵造反，现已快攻至京都城外了.....」

赫连晏没想到外患之余还有内忧，一下便瘫坐在了椅子上。

「这可作何是好。」

「是啊，这可作何办啊。」

「陛下，当务之急，还是先出城避避风头吧。」

「对对对，先离开京都再说，天水离这儿那么近，用不了多久，别的地方若是效仿，那京都就要被围死了。」

那些人纷纷上前劝说，并没有一人人不由得想到自己的妻儿也在京中。

「我清楚陆大人在哪儿，我们去找陆大人，随后再慢慢想办法，打赶了回来！」

陆正临行时托付的人见状也不再隐瞒自己与对方的书信往来，一句话就燃起了大家的希望。

「对，去找陆大人。」

赫连晏忽然有些恍惚，这些人从前对他并不算好，可是大难临头也没有弃他而去，人真是奇怪的动物，他们有时候忠的并不是某个人，而是自己的心，他们觉着要为社稷负责，是以连带着对他也爱屋及乌，但不代表他们认可赫连晏这个皇帝。

数次规劝，都是为了西凉而已。

而这其中定是有陆正的功劳，唯有陆正才是唯一一人把他既当成陛下，也当成朋友的人去回护规劝的。

可他却把人逼走了。

没有何幡然醒悟，但若说不动容却是不可能的，他当然能够一意孤行，但是这些人呢，他们也有最想守护的人和事。

一股无力感油然而生，其中还带着些许惭愧，赫连晏自知大势已去，只道，「你们逃吧，朕不走。」

「陛下.....」

「这是朕唯一能做的了，死守皇宫，留些尊严给自己，也叫你们有活命的机会。」毕竟若是他跑了，那些人定会穷追不舍，怎么会给他们喘息的机会。转而瞅了瞅跪在地上的老臣，赫连晏笑言，「太傅，朕知你一贯不喜欢朕，最喜欢的就是朕的二哥，朕登基后就将他处死，你难过了半年没有上朝，最后还是陆正去求你的。」

「陛下，老臣.....」

摆了摆手，赫连晏又不要他的道歉，「带着公主去找陆正，若你们命好，西凉复兴也罢，和北国化干戈为玉帛也好，便都是你们的事情了。」

转身回到桌案上拾起一支笔，赫连晏写下此生最后一道圣旨，然后盖上了大印。

「封陆正为宰辅大臣，代公主行国事，直至公主成年。」把东西和玉玺一并交托给太傅，赫连晏又叫人把那方才出世不久的孩子抱来。

他几乎没怎么抱过自己的女儿，甚至从没想过自己会有个女儿。

韵茹难产死了，这孩子现在就只有乳母一人带着，赫连晏想起自己小时候，又道，「去天牢把那罪妇带出来，将公主交给她，她会好好待公主的。」

见他交代好了一切，太傅忽然哭道，「陛下....」

「行了，不用可怜朕，快滚。」

将那些人赶走，赫连晏一人待在大殿里，他前半生受尽人间疾苦，后半生好不容易寻得一丝温暖，也是昙花一现，若有来生，一定投生寻常百姓家，安安稳稳的和心爱之人白首到老，不遭世人非议。

「众生皆苦，只要活着，总有不能诚心如意的时候。」摸着龙椅，男人嘴角噙笑，自己也好身边的人也罢，不管是至高无上的帝王还是权势滔天的臣子，皆有无能为力的时候，想做的事情做不到，想护的人也护不了。

只不过他这辈子总算没有负了与陆正的兄弟之义。至于沈穆，两人活着不能一起，死了总是能够的，陆正懂自己，一定会想办法将二人尸首葬在一处的。

「阿穆，朕就要来陪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