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拧着

春末的时候，天气业已很热了。

许是在北国的胭云台待久了，安宁对于故国的天气竟有些不适应，坐在院子里的树荫下，一袭朱砂色宫装的小姑娘不停摇着团扇，哪怕此处清风阵阵，却依旧消弭不掉她心中的烦躁。

绿树红衣，色彩浓艳，可再美的画卷也抵不过少女眉心一蹙。戚安宁不开心，整个宸佑宫便失了颜色。

「公主可是有何愁事儿么，自从那日打凤仪殿赶了回来，她就一直闷闷的，我依稀记得她并没有跟谁闹别扭啊。」春樱在一旁望着，心中不解，却并不敢贸然过去。

「莫不是为了苏家二姑娘吧，毕竟太子爷快定亲了。」棠梨在旁边应了一句，引得春樱频频摇头。

「不会，公主与苏锦绣不要好了。」

「就是因为不要好，还偏要装着要好才难受嘛，人啊，心里作何想就该作何做，怎么会总要拧着呢，喜欢就喜欢，讨厌就讨厌，公主此物样子，我看着都别扭呢。」

不知是不是听见了动静，安宁抬头对着自己两个侍女道，「去叫芸姑给我做碗樱桃酪来，要冰的，多加一点蜜。」

闻言忙走了过去，春樱劝道，「公主，这还没入伏呢，何况您快来月事了，不能吃冰的。」

「太医说过，您体寒，吃多了会肚子疼。」

她当然知道自己体寒，荀域也清楚，可还是把她扔在了胭云台，以致于她每次疼得都睡不着，一面忍一面哭，早晨起来时还要对着那些冷餐冷饭，到后来不止肚子疼，胃也坏了。

「我偏要吃，快去快去，春樱，你这般啰嗦，以后夫婿会烦死的。」被她说得脸都红了，春樱委屈巴巴地退下了。

安宁也清楚自己有些过分，可她心里烦得很，只能拿人出气。

从前也是这样，一不开心就折腾荀域，到最后把人折腾得再不理她了。

「公主，马球赛的名单定下来了呢，太子和逸王爷各选了一队人，皇后殿下又给那些贵女都下了帖子，有苏家的两个姑娘，宜芳县主，还有靖国公府和伯爵府家的几个姑娘......到时候肯定很热闹。」

「伯爵府，哪个伯爵府？忠勇伯府？」安宁从石桌上抬起头来，继续问到，「他家四少爷都病了，三个姐姐还有心来看马球赛？」

真是心大。

摇头叹息，棠梨也不清楚这些个宅门儿里的事情，只知顾齐欢是庶出，却也是家里唯一的男丁，一直都是被捧在手心儿里的，如今病了，伯爵府派人连御医都接去了。

「莫不是见弟弟不行了，姐姐来充门面，让人觉着伯爵府无事，顾齐欢无事，过几日再议个亲，冲冲喜？」安宁想着从前的事，这才记起来，那年顾家风风火火地把姐弟四人的婚事在不到两个月内就都定下来了，结果好不容易挨到姐姐们都出嫁了，顾齐欢竟然死在了洞房花烛之夜。

可怜那个侍郎府的姑娘自嫁过去第一日就要守寡，还被人说是克夫。

「那这伯爵府也太过分了吧，把咱们陛下的马球赛当成相亲局了。」棠梨最听不得这种，愤愤道，「幸好您和长公主的婚事差不多都定下了，不然好郎君要都被她们祸害了可作何办。」

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安宁托腮道，「莫不是你也有心上人，怕被她抢了去吧。」

知道自家主子爱揶揄人，棠梨一脸苦相，「公主别打趣我了，是只因裴公子和蒋公子那日都要来呢。」

闻言止住了笑，她依稀记得从前蒋云深是不喜打马球的，若是他来了，那阿兄便有替代的人选了。

正想着，春樱刚好端了碗樱桃酪来。

「多拿几个勺子，咱们三个人分着吃，这样就不怕肚子疼了。」见两个人愣愣的，安宁笑言，「要疼一起疼。」

主仆三个于是笑作一团，春樱也不委屈了，高高兴兴和棠梨吃起甜食来。

可惜最后安宁还是中了招，是夜，小姑娘疼得在床上滚来滚去，连喝了两碗姜汤才缓解。

「怎么会你们都没事儿，就我不舒服。」一脸怨念地看着她们，熬过那几天的戚安宁依旧病恹恹的，抱着春樱撒娇，「早清楚就该听你的话，我以后再不骂你了，谁娶到你那是谁的福分。」

她上辈子孤身一人去了北国，是以并不知道这两个侍婢最后结局如何，只不过既然重来一世，她定会给他们寻一门好亲事的。

春樱哪里见过她这般，忙安慰着，「公主这样说就是折煞奴婢了，奴婢恨不得能替您疼呢。」

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子，起身道，「罢了，咱们去长姐那儿吧，这几日在床上待的我都快发霉了。」

「让棠梨看家，你陪我就好。」

主仆两个行至一半的时候，夜风将春樱手里的灯笼吹灭了，「去旁边宫室借个火儿，我就在前面的廊桥上等你。」

因着宸佑宫是后来建成的，所以离安康的柔福宫还隔了一段距离。陛下为了让两姐妹来去方便，特意叫人在宫道上建了一座廊桥，不但能够缩短路程，且站在上面还能俯瞰整个皇宫内院。

安宁低头望着宫内星星点点的火光，一种淡淡的温暖萦绕心头，同样是高处，这个地方比胭云台可好多了。

出神的空档，忽然见一人人影从极远处走来，安宁一眼便认出那是裴祐，忍不住朝他招手，「阿祐！」

从高处探出半个身子，丝毫没有注意到身后有人此刻正靠近。

就在裴祐抬头的时候，戚安宁被人从高台上推了下来，少年吓得面如纸白，拼命朝廊桥下跑去，只是距离太远，眼瞧着人就要摔在地上了。

戚安宁只觉呼吸都停滞了，耳边徒留徐徐呼啸声，仿佛又把她带回在胭云台的那一夜。

她闭上双眸，无法相信自己每次都是死于坠楼，她才把长姐救回来，还有不少不少事情没有做。

只是那种粉身碎骨的痛感迟迟没有来袭，戚安宁不甘心，哆哆嗦嗦地睁开了眼。

入目是一双凤眸，带着几分关切，却只叫她一颗心颤的更厉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