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长安乱 第四十章 风云从来平地起

这一夜，韩狗儿、杜小乙、任萌和三儿四人一起饮酒吃肉，直到半夜方才歇息。

到了早晨，任萌身为执金吾府上行走，早早便要回去听差，这三儿也需去市上卖饼，天亮时分也便走了。只余韩狗儿和小乙二人在窝棚内一贯睡到日上三杆。

小乙甫脱险境，睡得倒是黑甜。狗儿看他兀自不醒，便出去采买吃食。小乙便又睡了一晌，醒来之时只觉满屋喷香，却是韩狗儿买了胡饼羊肉，此刻正彼处大吃。

韩狗儿甫脱大难，小乙更是刚从山里出来，身上自是亏乏，正该好好进补。便二人一人抓一块肥美羊肉，都是吃个不停。

吃喝完毕，两人才互诉衷肠，将那在任萌和三儿面前不敢谈论的话语拿出来述说。

那天小乙在洞中拜别韩狗儿，韩狗儿虽然生性豁达，然而面临生死大恐怖，依然是心中惨淡。就在这时，突然一个神秘汉子迈入洞来，口称韩狗儿姓名，仿佛与他极为熟识。

汉子微笑不语，只是低头查看他中毒状况，忽然伸指便在他的手腕脚腕各戳一人血洞。韩狗儿大惊失色，以为这人要折磨自己，却没不由得想到全身中毒肿胀得厉害，竟是一点血水也流不出来。

韩狗儿看那人落拓不羁，像个流氓闲汉，然而却作何也想不起来长安城里有这号人物。

「不想死的，就忍住了！」那人说完，重重一掌便拍在韩狗儿的头顶，一股灼热如岩浆一般的真气从韩狗儿的顶门关枢直灌而入，恰似那沸水灌入喉咙，却又难受千百倍，巨大的痛苦似要将身体从中剖成两半。

韩狗儿自称豪勇，却哪受过这样的苦楚，顿时惨嚎出声，涕泪俱下，连连告饶。可是这只是开始，那滚热的真气如在全身侵袭攻伐，如同万把尖刀在经脉里翻绞，无边的苦痛一波高似一波，便将他的意识淹没。

短短半个时辰，韩狗儿连嗓子都叫的失了声线，昏死又醒过来数次，那神秘汉子才将手从他头上放下，无边的痛楚才逐渐退去。

「不错，清楚痛，就还救得。」说完这话，汉子身形一闪，已然杳无踪迹。

过了好一会儿，韩狗儿才醒过神来，只觉四周腥臭无比，才发现自己在那人的折腾之下，已是屎尿俱下，全身脏污了。

他挣扎着从那污秽当中爬起身来，将身上衣裳尽力扯下，只是靠在旁边不住喘气。这时他才猛然惊觉：自己作何又能爬起来了？

看看身上，那中毒的青紫之色居然已经褪去，两手双脚被那人戳出来的深洞，竟然流出浓浓污血，原本肿成柱子一般的双腿，也在慢慢消肿。

直到此时，韩狗儿才知道碰上了救星，然而生死之间，却没有问清那恩公的姓名，实在是大大遗憾。

小乙也把自己走了狗儿之后的事情一一述说，但只讲到被那通灵金丹侵体而入，却是全程昏迷，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何事了。

提到那阴险狡诈，心思狠毒的老头，两人不由得心中阵阵后怕，真不清楚小乙究竟是怎样逃脱了那人的毒手。

韩狗儿前几日就已回到长安，也是怕那老儿报复，却在另一人藏身之处躲了两天，四处打探消息。以他「线引」的关系渠道，都没有查出那老者的身份，也没有人在搜查自己，实在是让人摸不着头脑。

然后便是淳于长案发，各处人心惶惶，金吾卫也开始整饬行伍，约束军士，闭营不出。韩狗儿见的确无人再理会自己此物小角色，才又回到家来，却请任萌和三儿过来吃酒，也好打探一些市上和金吾卫军中的消息。

随后便是双喜临门，连小乙也都安全返回了，这让韩狗儿如何不是志得意满，豪情万丈？

两人诉完别情，韩狗儿正色追问道：「小乙，你以后有何打算？」

小乙更不迟疑，道：「小乙是个孤魂野鬼，世上只有大哥一个亲人，以后自然是跟着大哥度日，一切全听大哥安排。」

韩狗儿大喜道：「好！好！不瞒兄弟说，哥哥在这长安东市也是一号数得着的人物，你便跟哥哥混，定有你的出头之日。」

当下韩狗儿便开始吹嘘他的丰功伟绩，小乙在一旁听得尬笑连连，想来这个大哥本是个地痞流氓，干的大多是那欺压良善的事情，这要让他去依样画葫芦，可能还真下不去手。

这韩狗儿正在口沫横飞，讲他手持一把菜刀，从东市清风楼砍到藁街蛮夷邸，忽然见小乙直皱眉头，像是对他的所作所为并没有什么兴趣，自己忽然也觉意兴阑珊。

他停口不言，叹了一口气道：「哥哥我没何大本事，就是有几斤力气，所以便在市上干了这行营生。小乙你聪明伶俐，若不愿陪我在市上瞎混，我也可荐你到工坊牙行里做个小厮，尽管要吃几年苦头，但能学一样吃饭的本事，也强似你哥哥我这般大年纪，还是一事无成。」

小乙大喜，就要点头答应，然而看到韩狗儿双眼中的寂寥之色，又硬生生忍住，用力摇了摇头：「我还是跟着大兄厮混罢！」

韩狗儿看他这么捧场，不觉又高兴起来，要继续说他的丰功伟绩。小乙头大如斗，赶忙止住他的话语道：「大兄自称是长安市上游侠儿，却不知这游侠儿每日都做些什么，也都像大兄一样在市上度日么？」

韩狗儿老脸一红，道：「这游侠儿是古已有之，但凡有勇有谋，重义轻生者，都能够叫做游侠儿，却不拘做什么营生。」

小乙道：「大兄的确是有勇...那有谋，重义轻生！小乙今后一定以大兄为榜样，也要当个长安游侠儿！」

听了这话，韩狗儿却不置可否，最后徐徐道：「当今世上，又有谁能够称为‘侠义’呢？只是活着都业已很不容易了。我虽然欺善怕恶，多有欺压乡民的举动，但总还清楚做人留一线，不会断了别人生路。碰到过不下去的孤老残疾，能帮一把也会帮上一把。小乙你宅心仁厚，我却不怕你会欺压别人，只希望你不要当那老好人，给别人坑害了才是。」

小乙默默把这话记在心里，但是只有十五岁的他，又怎能真正理解韩狗儿这历经风霜的谆谆教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