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鬼乡长」被起诉判刑后,书记罗友明可乐坏了。恰似拨云见天,重获光明,沐浴在暖洋洋无比舒适的阳光中一般。不是吗?自从调到落溪乡后,自己堂堂一个书记可没少受那刘建槐老王八的气。只要他生活上稍有不顺,工作上微微触到他一点利益,那厮便不顾大局,兴风作浪,指使一帮爪牙阳奉阴违,暗中使坏。让自己做起事来掣手掣脚,处处受阻,导致政绩平平,倍受冷眼。却又不便发作,怕领导责难:作何别的书记在那好好的,你一调过去班子成员就四分五裂,人心涣散?最后还免不了挨一番训斥:做领导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要注意方式方法,要懂得驭人艺术。不要头脑一热就感情用事,意气用事……现在好了,那狗日的作茧自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真是活该呀活该,解气呀解气!
于是为了树正气去歪风,彻底扫除刘建槐余孽。罗友明便接连召开几次声势浩大的会议,声色俱茬在会上声批评那些不思进取,不求上进,只贪个人利益,不为大局着想甚至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现象,要求有这样那样思想的人或部门深刻反省,痛改前非,重塑形象,打造一人「求真务实,文明团结」的领导班子,全心全意为落溪乡的建设事业奉献应尽的职责。最后严正指出,「运昌石灰厂」的事一定要一查到底,决不姑息,要给死者许世昌一个交待,更要还他一个清白。
如此一来,可把「鬼乡长」的亲信、喽罗吓得不轻,个个冷汗直流,如坐针毡,于是痛定思痛,在温永林温常务的率先带领下,纷纷声泪俱下作检讨,义正词严表决心,发誓今后一定团结在以罗友明书记为核心的领导班子周遭,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即使天蹋地陷也要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
会后,办公间干事王林畏畏缩缩找到罗友明,从怀里掏出一迭资料出声道:「罗书记,这是许世昌承包山岭的原始合同书。当时刘建槐要我就地销毁,不留后患。但我觉得这样做不地道,是以就没按他的要求办,自作主张留了下来……」
罗友明大喜,当场作出指示:「运昌石灰厂」产权归许世昌所有,现有一应设备就地查封,作为经济赔偿一并归还许世昌!」
至此,闹得纷纷扬扬的石灰厂事件就此划上了一人圆满的句号,若许世昌九泉有知,也理应安息瞑目了。
许文娟一听到这个惊天消息,自然免不了声泪俱下感激菩萨一番,现喜孜孜代理父亲办好石灰厂产权交接手续。只不过石灰厂拿赶了回来了,问题也就跟着来了。接下来作何办?如何处理此物厂?弟弟外出未归,音讯全无,自己和丈夫都是庄稼人,大半辈子和泥土打交道,县城都没去过几回,井底之蛙一般,却哪懂得何经商之道,营销之法?想到这些令人头痛的问题。她又立刻陷入束手无策、一筹莫展的境地。
正当许文娟似热锅上的蚂蚁——团团乱转时,一人董姓老板提出诱人条件,欲以五十万元现金收购石灰厂及山岭开采权。
这下许文娟就更是左右为难愁上加愁了。后来经过反复权衡,再三考虑,在走投无路、万般无可奈何之下,只好答应了董老板的要求。是呀,也不知道弟弟何时候有音讯,更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回来,与其让石灰厂那些设备白白撂在那里风吹日晒,发霉生锈,还不如把五十万现金放在口袋里更合算,更安心。
便签合同、办交接、转账目……不几天,一张五十万存款的折子便静静躺在许文娟的手上,红艳艳煞是耀眼。
看着手上的存折,许文娟真是百感交集、热泪盈眶,傻楞楞半天说不出话来。劳碌半生的她哪见过这么多钱?若按她夫妻俩的纯收入计算,却要多少年才能赚够这些钱?满打满算估计也得从解放前开始。而可怜的父亲穷尽一辈子心血,劳心劳肺却没有辎铢进项,东奔西走家境仍一如既往。却不想魂归天国之后,又给儿女们留下了如此巨大一笔款子!
搂着这一大笔横财,许文娟是心惊肉跳,魂不守舍,食不甘昧,坐立不安,三天三夜没睡好觉。生怕会有何闪失,担心会出什么纰漏。走到哪里都感到不自在,走到哪里都觉着不安全,仿佛所有人都睁着一双贪婪的眼睛盯着她手上的存折似的。
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就在许文龙娟还未从转让石灰厂的狂喜中醒过神来,县里王副县长又专程来访。他先是恳切地向许文龙娟夫妻道一番歉,说自己受那该死的「鬼乡长」蛊惑,一时不察听信了他的谗言,以致于误认为许文龙是个对现实不满的危险分子,才故意拖着不给安排工作。现在真相大白于天下,谁好谁坏昭然若揭,这才发现上了那厮大当。接着又一再叮嘱许文娟,要她以最快迅捷转告许文龙,考虑他具备超凡军事技能,有关部门同意将其安置在刑警队工作,并随时随地欢迎他赶了回来就职。
如此两个天大好消息,直让许文娟喜上加喜,愁上加愁,焦灼不安、惶惶不可终日,一刻不停祈祷弟弟能从天而降,活生生出现在自己跟前。最不济,也得打个电话捎个信息回家。而恰恰此物时候,许文龙就来电话了,这不由得让她长长吁了一口气,像搬去了心中一座大山似的,顿时感轻松极了。待把事情经过告诉了弟弟后,她便小心翼翼追问道:「你不会怪我没经过你的同意,就把石灰厂转让给别人吧?」
「怎么会呢?」许文龙不以为然地出声道,「你是姐姐,你最大,你更有权处理家里的任何事情。再说,把厂子转给别人经营不是更好吗?」
「不怪我就好,那你赶快回来把财物拿去,这么多财物真让我……真让我害怕。」许文娟催促弟弟道。
许文龙听了,不由笑着回答:「怕何?还有谁抢去不成?况且这财物也有你的一份。你尽管取出来用,把房子好好装修一下,再添置一些家俱,过几天舒心日子,别再那么辛苦了。」
「你在说何笑话?我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爸爸留下来的财物当然就是你的,怎么会有我的一份呢?」许文娟传统思想严重,认为女儿继承父亲的财产是不可思议、有悖天理的事,说也不用说,甚至连想都不能够想。
「怎么说这种话呢?」许文龙用不容置疑的口吻回答道,「你不也是爸爸的亲骨肉啊?还分何你的我的吗?就这么定了,我挂机了,要去做事了。」
「等等,等等,」许文娟闻言大惊,一颗心禁不住咯噔往下一沉,「你还要去做事?你还不赶快赶了回来上班?你这是要气死我吗?你现在给我老老实实听着,规规矩矩按我说的做。第一,旋即回来上班。第二,即刻在老家建房子。第三,找个合适姑娘把婚结了,从此本本份份生孩子过日子。」
许文龙犹豫一阵,最后咬着牙毅然决然回答:「上班的事就算了。滨洋很美很漂亮,机遇真的不少,而我又找到了好工作,所以不想回家了。还有房子能够先建,连你的一起装修,结婚的事你就不用操心了。我还是那句话,没有稳定的事业是不会考虑婚事的。」虽说进刑警队工作是件求之不得的好事,但许文龙考虑来考虑去,基于种种现实原因,最后还是决定放弃,还是觉得留在滨洋更好。而对于姐姐三番五次地催婚,他更是头都大了。
「何?你在说何?」许文娟脑袋嗡的一声,眼泪当时就扑簌簌掉了下来,「打着灯笼也找不到的工作竟然不要?你是疯了还是傻了?在外当了几年兵,连上班结婚生孩子的事都当没了?天天机遇机遇的,难道你还想找个机遇当皇帝不成?听姐姐的话,明天就买车票回家,后天咱就去县里上班。再慢慢找个好姑娘谈恋爱,谈它个十几二十天就结婚。」
许文龙扑嗤一声笑了出来,接着又愁眉苦脸回答道:「反正我不回来了,反正我想看看能不能做出一番什么事业出来。」
许文娟清楚弟弟脾气,硬的不行就来软的,在话筒中呜呜咽咽哭诉道:「何事业不事业的。你多大了?不看看和你同年的人,人家孩子都会打酱油了。你呢?连老婆影子都没有,还说不急。以前没财物那也罢了,现在有财物了,也有工作了,你还想作何样?」
「好吧好吧,我现在就开始睁大眼睛努力找老婆,到时一定带回家给你看看。这样总可以吧。是以你千万不要去托何媒人订何亲,万一不合适的话,那不是让双方都很不好意思一件事吗?」许文龙见事有转机,赶紧陪着笑脸应付着姐姐。唉,真是的,婚姻大事又不是买卖货物,看中了付完钱就没事了。那得讲究缘分,得有感情基础。是以对于姐姐不厌其烦的唠叨,他只好虚与委蛇与之周旋,能躲则躲,能拖则拖,大不了过几年再回家。
许文娟呆了一呆,一颗心顿时飘飘悠悠的不知飞哪里去了。这恼人的臭小子,看来是真不想回家上班了。这可作何办哪?他以后还能娶上老婆吗?还有哪个女孩会看上他吗?如此唉声叹气好一会,她才强忍泪水对弟弟出声道:「那好吧,一切由你自己打定主意。只不过,过年的时候无论如何得把老婆带回来我看。房子我会建好,况且会建得很漂亮。」
挂掉电话,许文龙忍不住「嘿嘿嘿」笑了起来。是呀,爸爸的后事终究彻底解决,他老人家也能够安心瞑目了,这是多大的喜事乐事快活事呀,又作何不叫人开心呢?又作何不叫人兴奋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