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83章 因果

裂缝已经缩到只剩半丈宽，边缘的空间还在不断崩碎。

只差一瞬，就要将整柄古剑彻底吞噬。

钟魁扶着桃木剑半跪在地面，全身的浩然气早已耗得油尽灯枯。

本命文运的星光黯淡得随时会熄灭。

他望着越来越远的古剑，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朝着裂缝出手，却只能抓到一把冰冷的夜风。

古剑之内。

阿要的残魂飘在剑心之旁。

剑一的剑身嗡鸣不止，剑身上的七彩流光忽明忽暗。

哪怕是有半步飞升境威能的宝剑，在无匹的虚空乱流面前，也逐渐撑不住了。

「不慌不慌！」

剑一的声线在识海里带着颤音。

就在古剑即将被虚空彻底吞没的千钧一发之际。

阿要残魂最深处。

那缕之前从狸猫小妖身上收下的鎏金色印记，忽然毫无征兆地暴涌出刺眼的光！

细如发丝的鎏金色力场，从他魂体中散开，像一颗投入寒潭的火星。

瞬间便荡开一圈柔和的光晕！

下一息，一道温润至极的暖金色佛光，竟循着这缕鎏金力场，无视狂暴的阴阳乱流。

破空而至！

那佛光，柔和如春日暖阳融开冰雪，穿透层层肆虐的乱流，轻轻裹住了震颤的古剑。

剑身疯狂的嗡鸣瞬间平息下来，连剑身上忽明忽暗的七彩流光都稳了下来。

整柄剑被佛光牢牢托在半空，再也不被乱流牵动分毫。

虚空裂缝之中，一朵十二瓣的金莲缓缓绽放。

花瓣层层叠叠，每一瓣都泛着淡淡的佛光。

金光流转间，周遭狂暴的阴阳气流、崩碎的空间裂隙，竟在佛光笼罩的瞬间尽数平息。

连即将闭合的裂缝，都暂时停住了收拢的势头。

一道苍老而和蔼的声线，从金莲深处徐徐传来，带着渡化万物的温和，落在阿要耳边：

「小子，等你多时了。」

阿要心神一震，从古剑中缓缓探出半个身子。

他抬头望向那朵盛放的金莲。

金莲之中，一道佝偻的人影徐徐浮现，周身被柔和的佛光包裹着，看不真切面容。

可那道声音，却莫名的熟悉，可偏偏抓不住半点头绪。

「剑一，这是谁？这声线我绝对听过！」

阿要传音急问，目光死死锁着金莲上的人影，拼命在记忆里翻找着这道声音的来源。

剑一的声线异常平静，没有半分意外，只淡淡回了句：

「别急，先听听他说什么。」

就在阿要满心疑惑之际，那道熟悉的声线再次传来：

「幽冥通道已毁，就算强行破开裂缝入冥，也是必死之局。

可随我前往莲花天下，自会帮你寻一条稳妥入冥之路。」

这话一出，阿要瞬间怔住了。

原本以为对方是来拦他的，没不由得想到竟直接给出了一条新的路。

他立刻传音，与剑一商议：

「这莲花天下？你作何看？」

「莲花天下那帮佛门老和尚，全是出了名的老好人。

从不沾浩然天下的因果纷争，更不会随便害人性命。

既然去莲花天下，能找到稳妥入冥的路，没坏处。」

剑一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真要是有问题，咱一刀劈开虚空也能遁走，你怕何。」

阿要瞬间定了心神。

他信剑一的判断，更清楚自己当下的绝境。

心念一动，原本还在微微蓄力，准备抵抗的古剑，瞬间收了剑意，不再有半分抵抗之意。

古剑悬在金光之中，摆明了愿意随行的态度。

那朵十二瓣金莲似是感应到了古剑的心意，花瓣轻轻颤动，瞬间爆发出更盛的佛光。

一道横跨虚空的跨界通道，在金莲后方徐徐展开，通道两侧皆是流转的佛光。

阿要沉默了片刻，猛地回头望向河岸。

极远处的埋河渡口上，钟魁正扶着桃木剑，踉跄着站直身子。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风声呼啸，乱流隔绝了声线，可阿要把那口型看得清清楚楚——

他站在彻底崩碎的法阵前，拼命朝着阿要摆手。

「兄弟保重！！」

钟魁的身影在夜色里渺小却坚定，却依旧挺直着脊背。

一遍遍地朝他挥手。

阿要抬起手，也朝着河岸的方向，用力挥了挥，喉间微微发紧。

他知道，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到这个豁出命帮他的结拜兄弟。

金莲徐徐升起，托着古剑和阿要的虚影，往通道深处飘去。

漆黑的裂缝在他们身后徐徐闭合。

埋河渡口的夜色、翻涌的河水、还有河岸上那个红着眼的身影，都越来越远。

最终彻底消失在佛光之后，只余下仿佛无尽的通道。

阿要飘在金莲上，上下打量着两侧翻涌的佛光气流。

此时，出声之人，现身走到他身侧，手里握着一根拐杖。

拐杖一下一下点着虚空，每落下一次，脚下就会生出一朵小小的金莲。

步步生莲，稳稳踏在通道之中，牵引着阿要前行。

阿要憋了一肚子的疑惑终于忍不住了，转头看向那人，询问道：

「你到底是谁？为何会寻我，又为何要渡我？」

那人闻言笑了笑，苍老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戏谑，没有直接回答，却反问了一句：

「你知道，你的爹娘是作何死的吗？」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阿要猛地愣住了。

他当然清楚。

最终禁术反噬，双双殒命，他才在那时候穿越而来，占据了这具身体。

原身的父母偷出了他的本命瓷，打碎后，又用祖传禁术护住了他八岁的肉身。

此时，包裹在人影周身的金光渐渐敛去，露出了那张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脸。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正竟是骊珠洞天里，那个教陈平安烧瓷的姚老头。

阿要瞬间僵在原地，双眸瞪得溜圆，舌头都打了结，结结巴巴地开口：

「姚...姚老头？作何是你？！」

姚老头握着拐杖，望着他一脸震惊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

一直悬在阿要身侧的剑一，此刻才慢悠悠地飘过来，抱着胳膊瞥了他一眼，了然道：

「你难道忘了，姚老头本就是药师佛的分身转生？」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阿要闻言，脸上的震惊之色退去了几分，却还是挠了挠头。

他明明让剑一把自己的天机锁得严严实实，天地大道都查不到他的踪迹。

姚老头作何会精准地找到他？

剑一自然察觉到了他的困惑，仰着小脸，笑嘻嘻道：

「好人自然有好报。」他望着阿要继续道：

「你之前救的那只狸猫小妖，为了记住你的恩情，在你魂体里留了一道魂念印记。

你不通晓魂魄之法，自然察觉不到那一丝微弱的气息。」

阿要刚要在识海里追问，就被姚老头的声线打断了。

「作何？平日里莽天莽地的阿要，也有懵住的时候？」

阿要回过神，望着姚老头，依旧满脸疑惑地问：

「你是如何感应到我的？」

「可曾依稀记得被你所救的小妖？它有我佛门子弟落下的一缕佛光护体。」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姚老头徐徐开口，解答了他的疑惑：

「沾了佛气，才能在大伏书院的浩然正气下，以重伤之躯坚持许久。

它给你留的那道魂念印记里，也带着这缕佛光。

我自然能循着这缕佛光，找到你。

方才若不是这印记被触发，老夫也没法找到你，更不能过来接你。」

阿要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自己随手救下的一只小妖，竟成了此刻绝境逢生的契机。

姚老头看着他了然的神情，面上的笑意逐渐收了，继续道：

「当年，你爹娘打碎了你的本命瓷，后用《引石续灵诀》护住了你受影响的肉身。

那法诀是禁术，反噬太重，他们两个半吊子，根本扛不住。」

阿要沉默了，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

哪怕他是穿越而来，可听到这段往事，心口依旧像被何东西堵住了一样，闷得发慌。

「老夫那时，正在龙窑烧瓷，忽然心有所感。」

姚老头顿了顿，目光落在阿要身上：

「赶到的时候，你爹娘已经奄奄一息，只剩最后一口气护着你。

我出手帮你修复了本命瓷的裂痕，你才能活到今日。」

阿要抬起头，望着姚老头，半晌才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

「原来是你修复的本命瓷？」

姚老头点了点头，徐徐道：

「皆是因果定数，接你去莲花天下，亦是其中缘法所致。」

阿要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望着姚老头，直白地问：

「接我去莲花天下干啥？我还要回浩然天下，回神秀山找阮秀。」

姚老头闻言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抬了抬拐杖，朝着通道深处一点。

阿要跟前忽然猛地一亮。

一座无边无际的金色世界，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漫天的金莲在云海中盛放，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檀香与佛音。

极远处的山峦皆是鎏金之色，无数佛塔矗立在云海之间，佛光普照，万里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