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宋小七，愣在彼处干何，赶紧跟上。」走在前面的人发现还站在原地不动，又扭过头吼了一句。

「来了！」宋訾连忙加快脚步，管它这么多呢，反正没想起来，应该不是特别重要的事。

抵达山上的时候，避暑山庄业已打扫得差不多了，累了几天的大汉们都挤在一人屋子里，虽然地方空荡，然而殿内立马充斥着强烈的男人味，汗味，浓重的体味、十几双臭脚丫子味，强烈的味道混杂在一起，差点没把宋訾给当场送走。

和宋訾之前分到同一组的同僚用手扇着风：「小七，你站在彼处干何，穿得这么厚实，不热吗？」

「不热不热。」宋訾蹭蹭往后退了几大步，强烈表示拒绝，要是跟这些家伙睡在一人屋子里，他还不如到外面去打地铺呢，至少不要听人磨牙、打呼、说梦话。

「宋小七。」凌夷站在极远处，他已经脱去了外面的兵甲，换了一身黑色的衣服，整个人融入黑夜之中，不管是长相还是气质，青年和那些三大五粗的糙汉简直就像是两个世界的人。

宋訾立马冲了出去：「老大，您找我有何事？」

他呼吸了几口外头的新鲜空气，再看凌夷，哪里还有平日那种浑身煞气，这简直是慈眉善目，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凌夷下一秒说的话更是让宋訾看对方看出了圣父的光辉：「你不住这，跟我过来。」

凌夷引他去了行宫处的一方偏殿，前者推开木门，伴随着吱嘎作响，灰尘扑面而来，但是屋内的环境比宋訾想的好。

凌夷表情还是没有何波动，冷着一张冰块脸：「你住这，我住你隔壁，附近就有从山上下来的泉水，自己把屋子收拾一下，接下来就住这。」

这屋子不算大，然而麻雀虽小，五脏俱全，里面有一张雕花的大木床，一张单人榻，还有一张圆形木桌和两把椅子，除了有些许灰尘，比大通铺是好多了。

仙麓山上有泉水，瀑布从高处落下，落到深潭之中，山泉水清冽甘甜，而避暑山庄就建在泉水附近，生活取用极其方便。贵人们用的水要到山顶处上方更加干净的地方挑，普通士兵没那么挑剔，也没那条件，就在山腰处的潭中直接泡着洗澡。

宋訾到底身份特殊，虽然是个男人，也不能被别人看光，不然天子发作起来，所有人都要倒霉。凌夷走了出去，想到这一点又折赶了回来：「这会儿羽林军的估计在潭水下游洗澡，你去问耿奇要个木桶，自己打水，不要和他们撞上。」

宋訾下意识应声：「哦，好。」

他走到床边上，打开木匠精心打造的窗口，月光从窗棂照进来，温柔的散落在屋子里，让整个小室内都变得亮堂起来。

宋訾在床边站了一会儿，发现他这个位置竟然还能够注意到波光粼粼的湖，入眼的景色美不胜收，能够说得上是绝佳观景地，除了路上有些辛苦，来这一趟倒是真的像度假。

要是安排他的人是耿奇也就罢了，毕竟他还没有正式成为审刑司一员的时候，耿奇就待他如弟弟一般，等他进了审刑司，耿奇也是拿他当半个徒弟带的。而他和凌夷，却是素未相识，气场仿佛也不是很相合的普通同事。两个人还是跨了阶层的上下级关系。就算是耿奇，也没有能够体贴到凌夷这种份上，如此及时的为他解围，又贴心地安排了这么好的房间。

宋訾迟疑了一下，出声喊住凌夷：「等一下。」

凌夷已经走到自己的房间，都拉开了门，听到声线，又反过头看他：「还有何事？」

宋訾既然都把人喊住了，当然还是打定主意直白的问出来：「司长，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意见啊？」

凌夷的表情拽拽的，语气也是硬邦邦的：「没有。」

宋訾又说：「没有意见的话，您肯定不是喜欢我吧？我说的这种喜欢，不是上司对下属的赏识，是男人对男人之间的喜欢。」

凌夷绷不住了：「你胡说何！」他下意识的看了眼隔壁，又压低声线，「你作何会有这种想法？」

「我就是觉得，有时候您对我挺严格，然而有时候又关照的样子。」宋訾望着凌夷略显慌张的神情，心里更是咯噔一声，完蛋，他其实也就是试探一下，没不由得想到凌夷反应有点不对。一下子宋訾之前预想的场景直接被打乱，打好的腹稿都不清楚怎么说了。

不怪他胡思乱想，凌夷自从清楚他喜欢男人之后，态度就一直奇奇怪怪的。有的时候笑得还特别扭曲，明明不喜欢他的样子，可是总在这种特别的地方格外关照他。凌夷又不是他爹，也不是阿言，莫名奇妙对他这么好，除了对自己有特殊好感之外，宋訾一时间想不到别的可能。

宋訾忍不住强调：「我真的有对象，况且对他一心一意的那种，凌司长不知听说过对象的传说没有，对象这种存在，一人人只能有一人，我已经找到对的那人了，您也会找到自己的命定之人的，但那个人肯定不会是我。」

为什么顶着这张脸，他都能吸引这么多喜爱的人，宋訾也不懂，问就是怪他太开，就当是他自恋了一把，挑明误会，他日后也能自在点。

宋訾看凌夷的表情都变形了，像是被人抓包恼羞成怒，连忙补上几句：「我就是没想到，司长会特地把我安排出来，毕竟我只是一个审刑司的新人，实在是有些惶恐不安。」

他又没有用左相之子的身份，不存在被巴结的可能性，况且凌夷本身也不是会被巴结别人的存在。别说他只是左相家中不争气的独子，就算是他爹本人来了，也不一定能够在凌夷这个地方落多大面子。

「你不是说自己喜欢男人吗？」凌夷磨了磨牙，压制住自己的怒气。

宋訾啊了一声：「对。」

凌夷道：「那屋子里一屋都是清清白白的大老爷们，就算你不在乎，我此物当司长的还得替他们的清白着想。」

这次是宋訾绷不住了：没不由得想到竟然是这种原因！

「够了，不要胡思乱想有的没的。」凌夷道，「你既然是审刑司的一员，我自然会关照你，你要是想回去住，我也不拦你。」

凌夷捏紧了拳头，骨节都捏的嘎吱作响，绷着一张脸道：「我喜欢的是女人，不是你这种毛都没长齐的小鬼，下次再让我听到这种污蔑我清白的话，我绝不饶你！」

他真是搞不明白，陛下怎么会喜欢这种自恋的臭小鬼。希望陛下不要误会，他对宋訾绝对没有任何的非分之想。

说完这一句，凌夷就黑着脸，冷酷无情地去了隔壁。宋訾探头看了眼，发现隔壁的屋子可比他的看起来好多了，况且早早就擦拭的干干净净，心里顿时松了一口气，是误会才好，不然他继续待在审刑司，都要忧心清白不保。

哼着小曲擦了一会儿，宋訾拿着脏帕子敲响了隔壁的门，凌夷黑着脸投射过来死亡射线：「有何事？！」

宋訾硬着头皮也要问：「老大，问你件事，你知不清楚这几日和我同乘的那一位住哪？他这几日对我照顾良多，我想看看要是他需要帮忙的话，就干脆一起把屋子擦了。」

毕竟阿言来的时候坐的马车小小的，一路上也没有看到任何宫女太监的来伺候，显然是贵人们身份中最低下的那一批。

这里的宫殿许久没有人住过，一同前来的宫人要先给皇帝和太妃们打扫，哪里会顾得上住在冷宫里的小可怜琴师。阿言姓司马，不单单只是琴师，但有些宫里，就算是皇子，住在冷宫没人伺候的一样是小可怜。擦洗不是何累活，可是阿言还有孕在身，让孕夫挺着个大肚子弯腰擦地，光是想一想，宋訾都忍不住难受。

算他有点良心，至少时时刻刻能惦记着陛下，凌夷指了指不远处的房门：「在那，只不过他用不着你帮忙，里面的屋子有人打扫过了。」

尽管陛下乔装打扮了，但他们也不可能真的委屈天子，住进来之前，就把屋内的摆设安排上，地面擦拭的一尘不染，还用不着轮到皇帝的情郎来干这种活。

门嘎吱开了，是阿言开的门，宋訾觑了一眼，里面的屋子更大，摆设也可以，就是有些闷热。他没看到除了阿言以外的人，显然阿言并没有人伺候。

宋訾看了凌夷一眼，转头先把自己的屋子清理过，去拎了一桶泉水赶了回来，换了干净的衣裳，望着凌夷业已进了屋子里，没有要出来的意向，这才装模作样的在阿言在的房门前轻轻敲了敲：「我是宋小七，就是这几日与你同行的那人。」

美人笑吟吟道：「小郎君有什么事吗，不妨进来喝杯茶吧。」

凌夷尽管在门内，空荡荡的走廊上也不见有别的什么人，宋訾却愣是要装作跟阿言其实并不算特别熟的关系，客客气气道：「那就打扰了。」

他一关上门，拉上门栓，大美人就软软贴了上来：「小七。」

宋訾用食指竖在唇边：「嘘，小声一点，隔墙有耳。」

扎扎实实的实木做的门，其实隔音效果还能够，但是窗是纸糊的，而且他这位上司耳聪目明，微微大点声线，凌夷肯定听得见。

阿言纤长手指那么一勾，宋訾束住腰身的藏青色腰带轻而易举的就落在了他的手上：「小七也想的吧，你来的时候都特地沐浴过。」

尽管伪装多有麻烦，然而此情此景，岂不是别有滋味。美人一笑，可谓是勾魂夺魄，媚骨天成，莫过于如此。

宋訾：他只是只因身上出了太多汗，黏哒哒的不舒服，是以才特地洗了澡过来，不然顶着一身臭汗，来见心上人多不合适。

但孕夫合理的需求也应该得到满足，他紧张得轻捂住阿言的嘴：「舟车劳顿数日，不能太久。」

等到小半个时辰之后，宋訾飞快的回了屋子，抱着一盆之前换下来的脏衣服去潭中清洗。其实随行的有专门的浆洗婆子，只不过和宫里的贵人和朝臣不一样，她们有专门的丫鬟单独用小木盆手洗。而将士们换下来的大量衣物，基本是被通通丢到一人大盆里，婆子们赤着脚进去踩来踩去。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两辈子都非常爱干净的宋訾可无法接受此物。这群老爷们皮糙肉厚的，搞不好就有什么皮肤病，把自己的衣服混在一起染上病了怎么办，万一婆子们有脚气呢，他宁愿自己辛苦点。

这个时辰，泡澡的大部队都业已上岸去休息了，只能听到夜里的蝉鸣和草丛里蛐蛐的叫声。过来的时候，宋訾仿佛注意到远处的树丛里隐约有些黑影，像是有人蹲在那里：「谁？」

他下意识的把手放在腰侧的佩剑上，就听到风吹动灌木丛，然后从里面跳出来一只绿色双眸的野猫：「喵……」

小猫咪看了他一眼，就直接跑掉了。避暑山庄有专门的人查看过，并没有大型的猛兽闯进来，这一片住人的地方还撒了驱蛇和驱虫的药粉。应该只是晚风吹动树叶导致的错觉，宋訾站在那里看了一会，终究安了心，重新坐回旁边的青石砖台阶上。

他拿了之前用来淋浴的木桶，些许黑色和藏青色的制服里还夹杂了一些色彩比较明亮的布料，是在阿言屋子里弄脏的。有他的，还有阿言的……

宋訾掬起上游的清水，用冰冰凉凉的山泉水拍了拍自己羞得发烫的脸，不用看水面的倒影，他都能够肯定自己的脸蛋绝对红彤彤的，还好凌夷好像睡了，不然自己都不好解释。真是的，他怎么能鬼迷心窍答应了这种事，还好他对阿言说过了，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等到自己的脸冷却下来，宋訾才重新冷静下来洗衣服，他看了眼阿言轻薄的亵衣。其实衣服都已经被撕破了，根本不能穿了。他在流动的泉水里抖了抖，把上面的脏东西洗干净了，从靴子上解绑了一把锋利的匕首，准备挖个坑，先把衣服埋了。反正是蚕丝织的布，在土里埋个几年理应就会被微生物分解了。

挖坑的时候，只因土质很松软，他轻易就挖出了一大块，随后匕首就碰到了硬硬的东西，再挖一块，宋訾吓了一跳，只因他注意到了密密麻麻的虫子，还看到了一条浑身发亮的大蜈蚣。

宋訾来的时候，身上就佩戴了那种驱虫的药包，是手下出自岭南的人专门给他配的，效果非常好，毕竟他细皮嫩肉的，比不了那些皮糙肉厚的士兵。

他两三步退出去老远，那些虫子可能是闻到了他药包的味道，也没有靠近他。宋訾解开药包，从里面取了些许材料，撒了一些药粉到虫子的聚集地。

过了一会儿，那些虫大部分都散开了，还有一些被药力给药倒了，四脚朝天的倒在地面。宋訾想了想，也没敢靠太近，用长剑裹了一块布料，然后把那些躺倒的虫子给挪开。

他注意到了被虫子围起来的东西，那是一人绿油油的瓷瓶子，瓶子边沿有一点药粉，是浅绿色的，不是雄黄，也不是今天宫人们用的驱虫药。

忧心药粉有毒，宋訾直接砍了一片宽大的叶子，然后用布料包着手，把瓶子放在了叶子里。直觉告诉他，此物埋起来的小药瓶可能有什么古怪。

他重新把土壤盖好，捡了一人鹅卵石做标记，然后匆匆带着小瓶子去敲了凌夷的门：「老大，老大，你醒醒。」

凌夷黑着一张脸开了门：「干何？」

「我刚刚去水边洗衣服，发现了一人有古怪东西。你要是不认识的话，能不能请太医来看一看。」

最好是他多心了，但有个万一呢，谁都承担不起此物责任，不仅是他自己在这里，阿言和他爹还在，就算是按照剧情的设定，皇帝现在没事，可受个伤也怪折磨人的。

对了，宋訾终于想起自己忘了什么来着，在原著的剧情里，男主卢山卿，好像就是在避暑山庄的时候，到天子跟前露了脸出头的，他在皇帝跟前立了功劳，入了天子的眼，然后实现了三级跳，这才真正被世家大族注意到，娶了他的出身煊赫的第一任妻子。

尽管卢山卿作为男主能力不俗，但是要是没有他第一任妻子家族的帮助，卢山卿也不会跳得那么快。后来他官拜左相，熬了几年之后才娶的女主，他第一任妻子的娘家，曾经的小姨子，也是女主的幸福路上一人很有戏份的反派角色来着。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只是政治上的事，女主作为一人后宅的人，了解的并不多，那本原著对男主的描写相对没有那么细致，就是夸男主如何权势逼人，如何宠爱她。

想起来这一点，要是说宋訾之前只是怀疑避暑山庄会出事，现在他能够肯定绝对会出事。

宋訾把东西强行塞到凌夷手里：「小心一点，你赶紧去找太医看看，我就在这个地方守着。」知道有事，他作何可能离开阿言。

凌夷看了他一眼，到隔壁去喊耿奇：「去请几位太医过来，我去陛下那边看看。」

宋訾说的那种情况，的确有些反常。他们来的时候，避暑山庄并没有太多外人。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天子到南江城来，当地的官员自然是要提前安排迎接，把行宫清扫一遍，但是陛下生性多疑，不可能会容忍太多不熟的外人出现在行宫里，驻扎在此地的人，都是他们从京城带过来的。可若是这个地方早就被逆贼渗透了呢。

山上的虫蚁多，林子里也不缺乏猛兽，他们的军队尽管有对敌之力，可若是有心算无心，肯定会损失惨重。在外人看来，天子并不在此处，绝大部分人都认得他的脸，笃定他会守在天子身旁。

凌夷看了一眼藏起来的暗卫，把自己常用的匕首塞到宋訾手里：「拿好，保护好自己和你该保护的人。」

他三言两语把虫子的事情说了，随后解下了自己腰侧的香包，挂在了阿言身上：「这个是岭南阿婆配的驱虫包，效果很好，你戴上。」

趁着凌夷闪身，宋訾忙敲门进了屋子，把阿言衣服穿好：「阿言，赶紧醒醒，搞不好要出事了。」

天子看着腰上系着的香囊，本来因为刺客和内奸存在而冷硬的心又软成了一团水：「驱虫包只有这么一个吗，那小七你怎么办？」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宋訾握紧了阿言的手，温柔地亲了亲心上人的额头：「不怕，我就在你身边守着，你和孩子，还有我，都不会有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