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们本来都睡得迷迷糊糊的,半夜门被敲响,不耐烦的翻了个身,捂着耳朵不想理会。结果咚咚咚三声之后,屋子的门直接给人踹开了,审刑司那张修罗美人脸出现在月光之下,把太医们的抱怨直接吓回了肚子里。
「凌大人找我们有何要事?」
石芷是里面弹了起来来最快的:「可是陛下有恙?」
凌夷却转头看向他的身边另一人人:「夏太医,麻烦看看这药瓶中的粉末。」
他递上了大叶子包裹的药瓶:「药粉兴许有毒,还请几位当心。」
「多谢凌大人。」不用他提醒,太医们一惯很有忧患意识,来自岭南的夏太医都没上手,就嗅到了药粉中熟悉的味道,「这药是引虫蛇用的,岭南很常见。」
岭南多毒瘴,虫蛇诸多,他们的蛊毒没有外面传的那么玄乎,然而对付这些虫蛇的手段自然不一般。身上佩戴驱蛇的药包,再利用这种类似的药粉吸引虫蛇。毕竟很多虫子对岭南人来说是餐台面上的美味,而一些很难捕捉的蛇类药用价值非常高,是岭南许多百姓重要的收入来源。
听到这一点,凌夷心中有数:「夏太医可有备驱虫的药粉?」
后者点点头:「有是有,只不过数量算不得多,而且大多数今日业已用掉了。」都知道山庄多虫蚁,来的时候宫人们就围着此处里里外外撒了一遍,他常备的药箱里倒是还剩了些,但是份量也就两三人的份。
凌夷道:「我知道了,还请诸位认一认这药粉,随我出来一趟,今夜许是要辛苦查看一番。」
太医们面面相觑,心里有些忐忑不安,还是石芷仗着自己这些时日也算是陛下的御用太医,大着胆子问了句:「凌司长,到底是发生何事了,可是……可是,有刺客?」
谁都不希望有刺客,因为那意味着流血和牺牲,要是埋伏的规模大,搞不好他们就是被殃及的池鱼。
凌夷面沉如水:「本官希望这是一场误会,但陛下的安危容不得半点闪失。」
他不仅请了太医,还通知了禁卫军,连夜搜查这座山庄,禁卫军的人大多睡了,被喊起来的时候还有些不乐意:「我们之前都巡逻过了,没有问题,凌司长未免也太大惊小怪了。」
凌夷食指和中指之间夹了一块血玉雕刻的天子令牌:「见此令如见天子,此次避暑山庄换防事宜由我负责,我有权下此命令。」
知道天子同宋訾关系的人并不多,为了尽可能的不穿帮,凌夷得到了天子临时授权,有必要的时候能够见机行事,而不是时时刻刻都来打搅他。这令牌禁卫军的人都认识,只好起身出来巡逻。
但他们困得很,找了一圈没见什么异常,难免有人嘀嘀咕咕抱怨:「得了鸡毛当令箭。」大家累了这么多天,该做的都做了,他们看就是这凌夷同他们不合,故意折腾借机折腾。
「就是啊,他自己是精神,路上还骑马,当咱们这些小兵不是人。」说这话的人话音未落,就听得附近草丛里窸窸窣窣的声线,树林黑影婆娑,把他给吓了一跳,整个人警惕起来,拔出长剑对准草丛,「谁,出来!」
「哇——哇——」一只通体漆黑的乌鸦扑腾翅膀飞了出来,叫声粗嘎刺耳。
「什么嘛,就是一只乌鸦,晦气。」那士兵用脚踢起一颗小石子,抓在手心用力朝着过早的乌鸦扔了过去,准头不好,没能打着。他巡逻完,准备打道回府,结果在走廊的转角处碰到了一条拳头那么粗的大黑蛇。
「不是让人撒了雄黄吗,怎么这么大的蛇都游过来了。」这小兵举起长剑,冲着蛇头砍了过去,鲜血高高飞溅,倒下的却是抱怨不停的小兵,第一支从林中射来的羽箭擦过他的脸颊,只在小兵的面上擦除一道长长血痕,但他还没来得及发出警示,连着飞来的第二第三支箭就射中了他的喉咙和心脏。
林子里响起女眷们惊慌失措的尖叫声,在夜里格外的尖锐刺耳:「蛇,好多蛇,还有虫子!」
太医们正指挥着同样被喊起来的宫人把地面混杂的黄绿色药粉冲干净,巡逻的士兵在有明显松动痕迹的土壤中挖出了和之前宋訾差不多的小瓶子,听到此物声音,顿时整个人都清醒了。
除了被刻意放进来的各种毒蛇,还有个头小小然而杀伤力极强的毒虫游进来。现在是夏天,避暑山庄虽然比较凉快,然而走了那么久的路,那种炎热之气没有被完全驱散,意味着大部分人穿的衣服都很轻薄。
有站在外围圈的宫人不小心被咬了或者爬到身上,皮肤立马红肿一大块。
「好痒。」被毒虫咬上的人忍不住用力抓挠被咬到的地方,结果破了的脓水流到其他地方,大片大片的皮肤直接开始溃烂。
「这些虫子有毒,别乱抓!抓破了伤得更厉害!!」有冷静的人出声制止,「别慌,大家赶紧拿东西堵上门缝,它们进不来。」
天子带来的军队人数不少,山庄里就算能藏人,藏得也绝对不多。埋伏本就是冲着出其不意,因为他们开始连夜搜山,伏击在这个地方的刺客自然也不能再等所谓合适的时机,提前出了手——暴君一行舟车劳顿,不等几日他们被毒死或者迷晕,今夜兴许就是这几个月内最合适的时机。
「保护皇上!保护太妃!」
将领们不多时反应过来,在最初的慌乱之后,立马组织起来对付突如其来的袭击,他们缩小包围圈,把那些地位比较高的大臣们也都围了起来。
文武百官人数不少,死了那么一两个没有太大妨碍,然而这个地方的朝臣可不止一两个,如果皇帝没事,臣子死了大半,对大晋而言也是一笔巨大的损失。
好在臣子们的脑子不是摆设,翰林院这一批臣子里,年少的卢山卿直接拆了一人凳子,砸了一盏宫灯,用凳子腿包裹衣服点燃,用火去驱虫,虫蛇被火焰点燃,立马散发着烧焦的臭味,他们这种地位不高的官员,周遭的虫蚁不多,遇到火光,虫子们立即退散,反应过来的人也跟着效仿,用火焰烧出一道包围圈。
这次行刺的规模像是声势浩大,而且队伍里显然有内奸,不清楚哪个方向射来的箭羽密密麻麻的的扎在天子居住之处的木门木窗上,从纸糊的窗户飞入房间内,行宫用的几乎都是木头,还有人趁乱点了一把大火,火焰遇了泼下来的桐油,瞬间拔空而起,火舌无情的吞噬着木头,看起来完好实际上中间被虫蚁蛀空的横梁立马开裂,直直倒了下来。
刺客,或者说,逆贼是冲着天子来的,是以天子所在是最危险也是最安全的地方。安全在防卫甚是强,一层一层围着,危险在那些被特殊药粉引诱来的虫蚁跟不怕死一样,被火烧了还前赴后继的扑上来,外围还不断有人被暗处飞来的羽箭射中倒地。
火光映照着护卫们的脸,里三层外三层的往外挪步:「护着陛下出去!不要在屋内!」有人放了火,如果待在一个屋子里,那就是明晃晃的靶子。
外头闹哄哄的,宋訾这边自然也遭到了袭击,然而没有「皇帝」在的地方那么激烈,他住的地方就是审刑司的大本营,一听到动静,很多人都慌乱的穿上衣服,拿上武器冲了出去保护皇帝。
刺客肯定都是冲着身份贵重的人来的,他那间屋子小小的,受到的火力应该会比较小。
宋訾这边自然也听到了动静,他看了眼阿言的屋子,除了一些吃的之外,何能用的上的东西都没有,便和阿言商量:「咱们先去隔壁,去我那间小屋子里。」
司马彦点点头应了下来,结果宋訾拉着阿言的手刚出门,几个黑衣人立马围了上来,宋訾第一反应就是把阿言护在身后,正准备撒药粉的时候,阿言微微拽了他一下,「小七,他们是我父亲留下的,负责保护我的人。」
皇帝换了个身份之后,他身边只留了好几个绝对能信得过的暗卫,都是从他出生起先帝就开始培养的死卫,从来没有在其他人面前露过脸。
原来是自己人,宋訾松了一口气,也不管其他人作何想,紧紧牵住阿言的手:「先去我房间。」
他们这样的护卫是准许带行李的,天子出行的队伍里,除了人之外,就是一车一车的物资,只是这些东西份量不能太多,多了就得自己背着。
宋訾因为十五六岁那两年偷着去北境的经历,很有忧患意识,他这次出来的时候,底下人还给他准备了一个大包裹,以防万一。他带过来的时候有些辛苦,没不由得想到现在却派上了用场。想着之前注意到的虫蚁,他给阿言套上自己的衣裳,把他手脚露在外部的地方都遮挡严实,防虫香囊系好,宋訾还把之前凌夷给他的匕首塞到阿言手里:「拿好。」
防身的武器是一定要给的,毕竟他后脑勺没有长眼睛,万一他没顾到的地方,阿言也能用匕首补上。
宋訾严肃着一张脸:「别怕,谁要是伤你,就拿此物捅过去,直接捅喉咙,这种时候,千万不能心慈手软,清楚吗?」
阿言乖巧点头:「我清楚了。」
反贼利用毒蛇毒虫制造出来的混乱优势随着时间的流逝逐渐消失,毕竟此次天子出行带来的人还真不少,慌乱过后,大家也逐渐冷静下来,渐渐地聚集在一起。大臣们同样连夜跑了出来,除了极少数倒霉蛋之外,其余人选都被安全转移到了殿外相对空旷的地方。
火势开始弥漫,有呛人的烟雾飘了进来,宋訾看到了黑夜中亮起的火光,立马把架子上的水倒在合适布料的衣服上,他先替阿言严严实实的裹住漂亮脸蛋,赶紧拿着乱七八糟的药粉和武器牵着情郎转移出去。那三个不清楚哪里冒出来的三个暗卫把他们两个围在中间,三个人无时不刻的盯着四个方向。
看着反贼一人个倒下去,打斗的声线渐小,众人心中不觉松了一口气。
禁卫军的一人小统领站了出来:「没事了,没事了,刺客业已悉数诛伏,大家清点一下人手,看看还有没有人混进来。」
就在众人放松警惕的时候,屋檐的上方飞下来一支冷箭,竟然直接冲着被人群包围的皇帝而去。
被人引开又回到天子身边的凌夷纵身一跃,用投掷的短剑打掉了那支带着万钧之力飞过来的羽箭。
但弩弓射出的不是一支,而是连发的三支箭。高处站着的弓箭手瞬间被警惕的士兵们射成了筛子,直接从高处倒了下去。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人群再次躁动慌乱的时候,不知道何时候挤到皇帝身旁的一人娇滴滴的宫妃脸色一变,楚楚可怜的表情转为决绝的狠厉,蓦然亮出了自己手里利刃扎向慌乱的天子:「去死吧,狗皇帝!」
「陛下小心!」年轻的臣子中有人挺身而出,试图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来护住天子的万金之躯。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刺杀者是带着必死的决心来的,尽管有年少朝臣用力推了那么一把,那匕首没有能够捅到皇帝的要害之处,却还是在天子的身上割了一刀伤口出来。
卢山卿望着天子手腕上迅速变黑的伤口,脸色顿时一变:「不好,这刀上有毒!」
「此毒无药可解,狗皇帝中了毒,不多时就会死掉!」那行刺的「宫妃」拿着匕首猖狂大笑,带着笑意倒了下去。听闻天子遇刺,性命不保,好不容易才寂静下来的人又一次沸腾开来。
很显然,天子周遭因为混乱,还混了不少奸细,有人趁乱高声道:「你们的皇帝业已死了,不要浪费无用功了!还是想想自己作何保命吧!」
哪怕在场有一百个人,只要其中混入一人手持利刃的刺客,就能够让这一百个手无寸铁的人四散开来。这次的行刺显然是早有预谋,而且背后的人下了很大的力气。
好不容易聚集过来的臣子们听到天子死了,顿时乱成一团,脸色变成灰白之色,左相宋明成的脸色也非常难看,他一贯在人群中找宋訾的身影,一边要保命,警惕身旁可能随时会反水的人,一面还要替自己和儿子担惊受怕。
听到皇帝死了,宋明成心里咯噔一声,结果视线一扫,就注意到了自家儿子,还有被傻儿子护住的那个熟悉的身影,他整个人就极其无语:皇帝要是死了,站在他儿子身旁那熟悉的身影是哪个。
他松了一口气,开始朝着儿子在的地方渐渐地挪过去,宋明成是看恍然大悟了,队伍里的叛徒还没有清除干净,甚至还有些人隐隐有些动摇,听到皇帝死了,就有被反贼策反的倾向。一群蠢蛋,连真正的皇帝在哪都没发现。
就在此物时候,不知道是哪个早就倒戈的二五仔喊了一句:「不只是皇帝,这个地方还有皇帝的走狗,他们都得杀了才行。」
这声线一出,平日里不算得人心,还位高权重的宋明成就成了众矢之的,他狼狈的滚了一圈,就注意到有人拿着匕首捅了过来。宋明成额头冒出一身冷汗,他只是个文官,况且手上没有武器,哪里能够对付得了心怀叵测的刺客。
不仅是宋明成注意到了宋訾,宋訾也注意到了亲爹,眼看着亲爹遭遇生死危机,千钧一发之际,他飞身出去,把亲爹推开,尽管及时的杀死了行凶之人,可他挡刀的手上也划破了一道小小的口子。
还来不及问亲爹有没有事,宋訾眼中的世界开始模糊逐渐模糊,最后彻底一黑,身体软软倒了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