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第 7 章

紧闭的黄梨木雕花门槅被推开，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逆着薄薄日光走了进来。

男人来到榻边，垂眸望着醉酒后染成双颊艳，唇沾胭脂色的女人。

她的脖子纤细脆弱得像枝头上的花，只要他一伸手就能轻易拧断。

可是当手放在她脖间，却发现自己并不愿意扭断，随即更是泛起对自身的轻讽，嘲弄。

一个自认对人生，对自身情绪有着绝对掌控权的人被yu望所支配，甚至在yu望驱使下做出给人生留下污点的事。

不正是证明他对自身情绪的掌控不足。

他也有着足够的自信能掌控yu望，成为yu望的主人，而非沦落于yu望的载体。

而他，最厌恶脱离自己掌控以外的东西，即便是yu望。

待沈今安在暮色沉沉，倦鸟归林的日落时分归家，却没有在院中看见妻子时，心中倏然泛起不安，以为她在花铺还没赶了回来，便去花铺寻她。

结果在花铺里也没有找到她后，顿时急了，生怕她出了何事。

从午睡中醒来的沈玉婉没想到那么晚了，嫂嫂还没赶了回来，虽着急，但也劝道：「哥，你也别太担心，嫂嫂只是去给张夫人送花，说不定等下就回来了。」

「这几日她也去张府送花，有哪回那么晚还没回来。」沈今安越想越担心，打定主意亲自去张府找人。

刚踏出巷口，正好撞到张府仆人过来询问，「请问是沈秀才吗？你家娘子在我们府上多喝了几盏酒，现在还没醒来，只怕得麻烦你们过去接下。」

得知黛娘只是喝醉酒，并没有其它大碍后，沈今安那颗高高悬起的心才置于。

但，黛娘不是去送花吗？为何就喝醉了酒？

醒来后的宝黛没想到自己会睡得那么沉，更没有不由得想到一碗小小的甜酒下肚后，后劲会那么足。

那么晚还没归家，夫君小姑子他们定然忧心急了。

待脑中的眩晕渐渐散去后，她先检查了身上的衣服，确定没有任何问题后才推门出来。

推门出来后，正好见到极远处青藤长廊尽头，缁衣垂笼，双目怠漠的蔺知微。

落日余晖落在他周边，犹如镀上一层朦胧金边，本该美如画中人又因气势凌厉不可犯，令人心生敬畏。

想来醉过去时看见的人就是他，于情于理她都得要过去表达谢意。

骨指捻转着一朵半蔫百合花的蔺知微在她走近，并要说出感谢的话时，松开手中花坠地四散，从她身旁走过，并落下一句，「景希望夫人能认清自己的位置，回到本该属于自己位置。」

一人普通的乡野小妇人，一人毫不相干的花铺老板。

一人，封存在屏风上死板又无趣的花。

而他，也会回到属于他的世界，一个即便是在后代史书中都挑不出任何污点的完美人生。

认清自己的位置？

宝黛只觉得他这句话莫名其妙，还有何是她需要认清的位置。

难不成是因为她上次问的话，冒犯到了他？

因为现在太晚了，她就没有深究这句话是何意思，在道了谢后就往外走。

刚出了张家大门，就见到夫君和小姑子神色焦灼的在外面等她，心头一暖，瞬间把蔺知微说的话抛之脑后。

「你们作何来了。」

「见你太久没有赶了回来，难免忧心。」沈今安拉过妻子的手，眉眼间缀满担忧，「你不是去送花吗，怎么就喝醉酒了？」

「张夫人见天热，就好心给了我盏冰过的桂花酒酿圆子，我也没有想到那酒酿喝着没有多少酒味，度数会那么高。我清楚你在忧心什么，放心好了，这样的事绝不会发生第二次。」宝黛回想起醉酒一事仍有些后怕，同时感激那位罗公子。

并在反思，她是不是只因自己的偏见误会了他。

沈玉婉眼尖的注意道：「嫂嫂，你今早晨戴的花怎么不见了？」

宝黛伸手抚上发间，原本簪着百合花的位置已空落落一片，并不怎么在意，「想来是不小心掉了吧。」

直到目送着他们的身影消失于远处，门外的人才从阴影处出了来。

她回到丈夫的身边，回到她本该属于她的位置。

一切就像从未发生过就好。

第二日，原本要继续送花的张府派人来说，往后不必再送花来了。

宝黛对此没有任何异议，反倒是沈玉婉有些不开心，「都定好了的事，张夫人怎能说不要就不要。」

宝黛问她，「你原本想吃五天素面，可你只吃两天就吃吐了，你还会继续吃三天吗？」

沈玉婉摇头，「不会。」

「你不想吃的素面，或许和张夫人不想要的花一样，没有什么好纠结的。」宝黛折下一朵蔷薇花别在小姑子发间，「与其想这些，不如想下两天后的七夕祭。」

乌镇除了春节，最热闹的当属祈求男女姻缘的七夕祭最为热闹。

这一日，宝黛让刘大哥他们提前收工，关好铺子后好去过节。

一大早年少的姑娘郎君们就会托人买鲜花来打扮自己，或簪发间，或别耳后，要是有条件的会选绸花，绒花，通草花和用宝石珍珠攒成的花。

抬头是各色花灯和那漫天星辰璀璨，低头可嗅浅浅花香。

自从前年宝黛在外售卖用篮子插好，或是用染色纸包好的鲜花后，今年街道上随处可见颜色娇艳，漂亮各异的花束。

「嫂嫂，这个给你们戴。」今日穿了件石榴红裙，别出心裁用蔷薇花盘在发间的沈玉婉将花狐狸面具递过去。

嫂嫂和大哥长得太好看了，要是和他们走在一起，罗公子哪儿能第一眼注意到自己。

宝黛接过面具，正准备戴上，斜边探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接过，并为她戴上。

沈今安低头为她系上面具，又趁她没有注意时偷偷亲了一口。

在她又羞又恼时迅速离开，然后又厚脸皮舔着脸过来，「我为娘子戴上了，礼尚往来，娘子是不是也得要帮为夫戴上。」

好在面具遮住脸，截住羞耻的宝黛在他探过头来时，伸手捏了他腰间肉一把，「那么多人望着，你不嫌害臊，我还嫌。」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被掐得面目狰狞的沈今安疼得龇牙咧嘴，「我亲我媳妇关他们何事，他们有媳妇的也可以亲自己媳妇啊。」

不想再吃得牙齿发酸的沈玉婉指着前面，正有不少人围在一起的灯谜塔，「哥，嫂嫂，前面有猜灯谜的活动，我们去玩那。」

沈今安正想着作何在妻子面前表现，自然不会拒绝，又见她没有半点儿女孩样就往人群中挤，急道：「今日人多，你不要走太快，要不然很容易走散。」

挽着他手臂的宝黛好笑道：「好了，我们快点追上小妹吧。」

今夜出来游玩的人多，沈今安担心她会被人冲撞到，一直将人牢牢护在怀里。

宝黛望着快要被人流冲散的小姑子，伸手就要去拉她，「这处人流太多了，我们到另一边去吧。」

手还没抓住小姑子的袖子，她就先被人群给冲散了。

好在快要冲散时，宝黛及时拉住了夫君的手。

她明显感觉到夫君的身体僵了一下，但对方又不多时反握住她的手，往另一面人少的地方走去。

今日赏灯赏花的人多，前面的人想出去，后面的人想进来，没一会儿就挤挤挨挨成包饺子馅。

宝黛被男人护在怀里，倒是没有被挤到，只是往日话说个不停的夫君在今夜意外的寂静。

好在没一会儿官府就派人来疏通街道了，要不然按照这堵法，只怕天亮了都难以往前移半步。

「夫君，我们去猜灯谜怎么样？」宝黛刚说完这句话，身后方蓦然有人撞了她肩头一下，导致她站不稳地往前一人踉跄，正好撞进男人充斥着松木冷香的怀里。

一只遒劲有力的手扣上了她的腰肢，用身体护住她的高大男人也说出了第一句话，「小心。」

蔺知微不喜别人关注自己的相貌，在出来后随手买了张面具遮挡。

没不由得想到人潮涌动中会被那小妇人错认成自己夫君，还被她牵着往前走。真是，令人说不出的烦躁。

虽厌烦，却鬼使神差的没有第一时间松开。

直到拥挤的人潮渐渐散去，确定怀里的人已站稳，方松开手中纤细腰肢的蔺知微声冷如磬石玉碎，「夫人可否松开在下？」

若早清楚往后这一幕，会成为他摧心剖肝都想要赶了回来的场景。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他一定不会轻易松开她，而是将人牢牢禁锢于怀中。

在被男人搂进怀里的那一刻，鼻间充斥着陌生气息的宝黛就头皮发麻的发现她恐怕认错了人。

夫君虽高，但远没有男人的身高来得有压迫。

「抱歉，是我的错。」此时的宝黛羞耻得想要寻条缝隙好把自己埋进去，她想要抬头看被自己认错的男人是谁。

但男人太高了，她只能看见他线条清晰的下颌线，和那滚动的喉结，以及那张和夫君相似的狐狸面具。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喉结微动的蔺知微注意到她的目光，修长美如玉的手指正掀开面具一角。

才刚站稳的宝黛不知又被谁推了一把，又一次狼狈不堪地往前倒去。

此时，半空中忽然放起了漫天的璀璨烟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