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着疲惫躯体的宝黛回到家时,院里头并没有点灯,若非还有星月照明,只怕连路都要看不清。
在王妈推门出来时,一改疲劳的宝黛上前,小声询问,「王妈,母亲睡着了吗?身体可有大碍?」
王妈点头,面上并无沉重之色,「先前找张大夫来看过了,说夫人是情绪起伏过大晕倒的,本身并没有大碍,接下来几天只需静养就够了。」
「娘子,你出去一天了,可有找到救少爷出来的法子吗。」少爷算是王妈从小看大的,她自然相信由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不会作弊,指定是有人污蔑的。
宝黛不想让她担心,便说,「夫君是被污蔑的,我想他不多时就能出来了。很晚了,王妈你也累一天了,先下去休息吧,母亲这边我来照顾。」
站在门外的宝黛深吸一口气后,方才推门进去。
本就累极了的王妈自然不会拒绝,「好,要是有什么记得叫我。」
婆婆不久前刚喝完药,即便屋内开了窗,仍萦绕着一层挥之不去的药味。
趴在床边的沈玉婉听到声线,转过头来,「嫂嫂,你赶了回来了。娘她刚喝完药后睡下了,我们出去说吧。」
得知婆母没事后,宝黛一直高悬着的心才往下放了几分。
等出来后,沈玉婉也不拐弯抹角,眼眶泛红又急切的追追问道:「嫂嫂,你有找到人帮哥哥了吗?」
「哥哥他何时候赶了回来,你有见到哥哥吗?哥哥他还好吗?」
一连串的话砸下来,使得宝黛喉间都似卡了根鱼刺,根本无法直视小姑子带着恳求希冀的眸子,只能别过视线,「你放心好了,夫君他一定会平安无事的。」
「就算没事,可是哥哥进了监狱却是不争的事实。不说会留下难听的污名,单说哥哥在里面吃不好,睡不好作何办。」说到最后,沈玉婉就差没有把责任全推到她身上。
要是她能有点本事,或者有个好娘家帮忙,他们何至于如此孤立无助,难怪母亲当初竭力反对哥哥娶她。
宝黛看出小姑子藏在话里的埋怨,张了张嘴,却发现何都说不出来。
因着第二日要去探监,宝黛称得上一夜没睡,待天一亮就拿着给夫君的换洗衣服,还有装满吃食的篮子出了门。
莫名其妙被污蔑考场舞弊的沈今安,直到现在都接受不了事实。
纵然他大声喊冤,哪怕把喉咙喊破了,都没有任何人理会他,他就像是被孤零零的遗忘在角落里。
好在没有忘记给他送饭,只是说是饭,更像是稀得能照出人脸的米汤,细尝下还带着苦味。
来到衙门外的宝黛拿出准备好的银子,悄悄递过去,「还请两位官爷通融一下,容我进去给夫君送些干净的衣服和吃食,妾身感激不尽。」
接过财物袋子的衙役掂了掂手上重量,毫不客气地揣进自己兜里,面上满是为难,「夫人,不是我不让你进去,只是这是上头的规矩,我总不能为你破例。」
宝黛以为是自己给的太少,又重新递了一包银子过去,姿态放得更低,「妾身只是进去送点东西,若是官爷不便让妾身进去,可否劳烦官爷替妾身送些东西给我夫君。」
衙役银子照收不误,却始终不曾松口,「不行,这是上面的规矩。要不然出了事,谁来担责啊。」
好说歹说对方都不松口后,宝黛算是看出来了,眼前人就是个只进不出的貔貅。
就算她把全身的钱给了他,都不见得会帮忙,指定最后还要倒打一耙,说她妄图贿赂衙差。
就在宝黛想着,是继续用财物开道,还是另想办法时。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一人圆脸少年突然跳了出来,指着收钱不办事的衙役,「我看到你收了她的财物,还不还回去。」
衙差像是认识少年了,嘬着牙花子直呼晦气的把财物还给宝黛,「夫人,实在是不好意思啊,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
说完,生怕那少年追上来,一溜烟就跑了个没影。
银子被还回来的宝黛正要向少年道谢,少年却伸手做了个请。
「是宝娘子吧,我家少爷有请。」
闻言,目露戒备的宝黛后退一步,「不知你家公子是谁?」
张来搓着手,「等宝娘子你见到就清楚了。」
直觉告诉宝黛,他嘴里的少爷说不定和夫君被污蔑作弊有关。
即便没有关系,依刚才衙役的态度来看,他家公子说不定能帮上她。
想通后,宝黛便没有拒绝。
约见面的地方正是金玉楼,不巧的是沈玉婉因母亲胃口不好,便打算带她来此用饭。
「娘,那是不是嫂嫂啊。」沈玉婉望着那消失在客栈大门处的身影,揉了揉双眸后,才敢出声。
沈母也见到了,但仅是蹙着眉头不作声。
「娘,嫂嫂来这种地方做什么啊?」沈玉婉嘟哝了两句后就准备追上去,「嫂嫂说不定是见娘你胃口不好,特意来买吃食的,我们直接跟上去吧,这样嫂嫂就不用打包了。」
眼里闪烁着精光的沈母拦住了她动作,「既然你嫂子来打包了,我们直接回家里等着就好。」
「啊,在店里吃不是更好吗。」沈玉婉见母亲执意要回家,也不好继续开口。
并不清楚被婆母小姑子撞见的宝黛,正随着张来上到了三楼尽头的一处雅间。
张来走到其中一间包厢,伸手做了个请,「宝娘子,我家少爷就在里面,你推门进去就好。」
朱唇半抿的宝黛进去前,不忘取下发间簪子握在手中。
推开门后,一人秀气得略显油头粉面的年轻男人对她笑得轻佻,眼神像是上下打量着一盘即将端上桌的佳肴。
赵时序在门打开后,只觉得眼前一亮。
眼前小妇人穿着水绿色绣花罗裙,袅袅婷婷得似雪中横出的清雅绿枝,顺着那抹儿绿意往上瞧去。
所见的是一张白瓷面,唇色糜如花的女人走了进来,本是清冷得如那枝上梨花的气质,偏那双狭长的眉眼生得格外妩媚,哪怕不笑时瞧人都像带了把细细的钩子。
「宝娘子比我所想的还要漂亮。」合上折扇的赵时序当即明白了,那位大人为何会如此生气。
既有了上好的珍珠,又如何看得上劣质鱼目。
从见到他的第一眼起,握紧簪子的宝黛下意识对他感到不喜,往后退一步,「不清楚公子邀我过来,是有何事?」
赵时序并不说明来意,只是推打着太极,「我邀请夫人过来,难道夫人不知道吗?」
「公子不说,我如何得知。」从他开口的那一刻起,宝黛就猜到他定是清楚些何。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又见他迟迟不愿说明来意,失了耐心的宝黛脸色骤冷,以退为进,「既然公子没有何要和我说的,很晚了,我得该回家了。」
赵时序在她推门要走后,才不紧不慢地端起汝窑青瓷酒杯斟上一杯清酒,「夫人如此着急回家,看来是不担心你夫君考场舞弊一事了。」
指尖一滞的宝黛停住脚步推门的动作,美眸如淬了寒冰般锋利,「污蔑我夫君作弊一事,是不是你动的手脚。」
自夫君进去后,她就将和夫君交好的人,哪怕是仅见过几次但名落孙山的人都怀疑了一遍。唯独没有想过害他的人,有可能就是素未谋面之人。
「夫人这可冤枉在下了,谢解元作弊那么大的事闹得咱们整个镇上沸沸扬扬,我知道不是很正常吗。」并不在意她态度的赵时序将倒好的酒水递过去,「在下点了那么多菜,夫人不妨先坐下来渐渐地吃,有什么话也能边吃边说。」
他话至一半,忽地抬起眸盯着她,语含威胁,「夫人不留下来,是对我不满,还是对我准备的酒席不满?亦或是不愿自己的丈夫早日洗脱罪名。」
簪子在掌心印出纹路的宝黛很想接过那杯酒后,狠狠泼他一脸。
在她坐下后,赵时序殷勤地介绍起台面上菜肴,「这些菜可是我特意为夫人点的,夫人不尝一下吗?」
可他说的那些话,又不得不让她忍着愤懑落座,毕竟她没有任何资格去赌。
面染愠怒的宝黛眼皮半掠,溢出一声冷笑,「换成你是我,你会有胃口吗。」
「夫人果真是个性情中人。」吃了几口菜的赵时序也不为难她,放下筷子后,似笑非笑地盯着她,「夫人,我有办法救你丈夫,前提是要你付出一点儿小牺牲。」
指尖半蜷缩向掌心的宝黛有种强烈的不安感,「你想要何?」
摇着金底折扇的赵时序笑得温和且无害,「夫人放心好了,我不想做什么,只要夫人答应了,我不但保证你丈夫能平安归来,还能洗清作弊的罪名。」
赵时序话音顿住,尾音上扬,「要知道这笔买卖,对于夫人你来说,属一本万利。」
事到如今,宝黛还有什么不明白,只怕夫君被冤枉入狱就是跟前人做的手脚。
可恨她就算知道了,也只能继续忍着同他虚与委蛇。只因短短几日里,她差不多将人情冷暖又一次尝了个遍。
即便婆母和小姑子没说,宝黛也知道她们定是在心里怨她,怨她没有娘家,是以才帮不上夫君,
宝黛压着眉间讽意,「你都没有说是何事,我为何要答应你。难不成你要我杀人放火,我也得要答应不成。」
要真的是很小的一件事,又怎会无耻到给夫君下套。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赵时序摇头,「夫人怎能如此想我,放心,对夫人来说,只是一件很小的事。」
「呵,要真是小事,为何百般推迟拦住不让我走。」攥紧手中发簪的宝黛不知为何,心里泛起了严重的不安感。
赵时序手中折扇一伸,不紧不慢地拦住她的去路,「真就是一件小事。」
「只要夫人去陪位大人一夜,我保证你丈夫不出一日,就能平安无恙赶了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