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的电光火石间,荒谬,大怒,羞辱齐聚于胸的宝黛抬手给了他一巴掌,咬牙怒斥,「你无耻!」
原先宝黛不解的事,皆在此刻灵台清明。
或许对方从一开始针对的就不是夫君,理应是她才对。
但她自认从未得罪过何人,更没有见过他口中的大人,她更不会自恋到自己貌美到这种地步。
脸被打偏的赵时序舌尖顶住上颌,抬手抚摸上脸颊,眸底杀意翻涌又归于隐忍,「你庆幸我不打女人,否则你给的这一巴掌,我定得要还回去。」
指尖蜷缩着收回的宝黛眸光凌厉,一字一句咬字清晰,「我告诉你,你休想!」
说罢,宝黛回身就往外走。
「夫人别说得那么绝对。」又一次伸出折扇拦住她的男人悠悠叹了一声,「在下可是听说,当年要不是你丈夫,现在的夫人恐怕早就成了一具枯骨。自古以来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何况只是让夫人陪个大人一夜,你不说我不说,谁会清楚。」
「夫人,你丈夫的命和名声现在就全指望在你手里了。除非夫人能狠心的,对你丈夫见死不救。」
「在下可不敢保证,拖久了,你的丈夫出来后还能和进去前一样完好无损。」
威胁,这不是赤果果的威胁又是何!
后面的宝黛完全忘了她是怎么回到家中的,整个人浑浑噩噩的,唯独脑海中一贯回荡着那人所说的话。
难道她真的没有任何办法,只能妥协吗?
不,一定还有其它法子,她不信对方真能一手遮天到目无王法。
「嫂嫂,你赶了回来了,把食盒递给我吧,娘她都等了很久。」沈玉婉说着,伸手就要去拿。
「我没有买吃的回来。」宝黛皱起眉头,不恍然大悟小姑子这话是什么意思。
沈玉婉不满地拉下脸,嗓音都跟着拔高了几分,「嫂子,你没有买吗!」
她和娘亲可是亲眼见她去了金玉楼,难不成她只顾自己吃饱,完全忘了她们。
宝黛以为是母亲胃口不好,便问,「母亲想吃什么,我现在就去买。」
「不了,我现在没有胃口。」本在屋内的沈母走了出来,眼神落在她身上,带着令人不适的打量。
「你前面去府衙,可有见到允蕴。」
忽视婆母轻视的宝黛愧疚得不敢抬头,抿了抿朱唇,「我没有得以进去探监。」
手池一串十八子佛珠捻转的沈母忽地溢出冷笑,眼底一片凉薄,「但凡你娘家有人现在都能帮上忙,我儿更不会被污蔑吃苦。」
「你说说你嫁到我们沈家好几年了,你迟迟生不出孩子,允蕴为你隐瞒,还将全部责任推在他自己身上就算了。可你此物当妻子的是作何做的,在他遇到了那么大的事后,竟然一点儿忙都帮不上,都说娶妻娶贤,反之毁三代。」若非顾忌着她这些年没有何大错,只怕沈母嘴里的话会比现在更难听。
指尖蜷缩进掌心的宝黛对于婆婆的责骂只是低下头,并不反驳。
诚如婆母说的一样,夫君要不是娶了她,他的妻子理应是出身良好的官家小姐,次些的也会和他门当户对。
「娘,你不要那么说嫂子了,大哥被污蔑带走了,嫂子肯定比我们谁都………」着急两字像是突然卡在了沈玉婉喉间。
要是嫂子真的忧心着急,为何还有心情前往金玉楼用饭,还是和个陌生男人。
沈母板着脸,「行了,你帮她说话,指望她帮忙,倒不如快些催你父亲赶了回来。」
「早知你如此没用,我当初就算是舍了这条老命也不会让允蕴娶你。」
喉间堵得难受的宝黛想说些何,只话到嘴边又通通咽了回去,只是来到厨房亲自下厨,做些清淡的小菜,之后带着小桃再次出门。
她清楚不能再拖下去了,否则越拖对夫君的情形越不利。
她就不信对方真能一手遮天到,目无王法。
此时的白鹿学院中
山长正和贵客下棋,闲谈中说出近日镇上发生的事,「老夫相信允蕴绝对不会做出作弊一事,其中定然有误会。」
坐在对面下棋的蔺知微执白子落下,「山长,到你了。」
山长望着自己被吃去一半的黑子,挼须感叹道:「老夫技不如人,甘拜下风。」
「是山长谦虚了。」蔺知微端起手边茶水,用茶盖浮去茶沫,「我知道山长想说何,我自是信山长的。」
蔺知微抿上一口茶水,神色淡淡得像是在谈论今日天气不错,「如今舞弊案四出,朝廷追查下才知此事已然成了一笔买卖。只是幕后之人藏得极深,轻易挖不出人,此事正好以沈解元为突口,只是得要让沈解元多吃几日苦头。」
山长顿时明白了,起身拱手行礼道:「老夫替不孝学生,谢过大人。」
宝黛乘坐马车出城的路上,即便她没有刻意去听,但落在耳边最多的就是夫君作弊入狱一案。
「你有听说最近的解元作弊一案吗。」
「听说了,谁能不由得想到他平日里看着那么老实,背地里居然会作弊,难怪前面几次都不中,偏这一次中了。」
「不过我听说现在要是抓到考场舞弊的,可不止是终身禁考那么简单了。」
「我也听说上面出了新政策,严打考场舞弊,一经被发现,就得要在面上刻字,再流放三千里。」
手中帕子都快要绞烂了的宝黛不清楚那些话,究竟是他们在闲聊还是刻意说给她听的。
她只清楚夫君绝对,一定不能出事,更不能背上考场舞弊的罪名。
来到白鹿学院,正要上前拜访山长夫人。
和她相识的门童见是她,不等她开口,就先说了,「宝娘子,山长夫人说了,此事她帮不上你,还请你寻其他人。」
要是山长夫人也不帮自己,手脚冰冷一片的宝黛猛地打了个寒颤,阳光照在身上泛起阵阵眩晕。
她没有旋即走了,而是让马夫把马车驾到一旁,她则抱着一盆花站在门外,「我来寻山长夫人,并非是为夫君求情,只是这花是前段时间刚培育出来的,想着山长夫人会喜欢,便亲自送来了。」
她不甘心连门都进不去,更不甘心就那么回去了。
门童知道山长夫人喜爱山茶花,学院里各处就种有不少山茶花。而宝娘子怀里抱着的山茶花颜色他还是第一次见,顿时泛起了为难。
宝黛没有放过他的纠结,柔声道:「这花向来娇贵难伺候,往时我但凡有哪一个照顾步骤出错了,便会叶片枯萎,我更得要当面和山长夫人说浇水养护细节。」
门童挠了下后脑勺,「宝娘子你稍等一下,我去问下师母。」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好,有劳你了。」只要能见到山长夫人,宝黛想,情况最糟糕也不会比现在还差。
门童本应是跑去禀告山长夫人的,路过竹林时蓦然被山长叫住,「善之,你急急匆匆要跑去做什么?」
善之,是门童的名字。
门童停住脚步,走过来拱手行礼道:「回山长,宝娘子送来了一盆罕见的山茶花,我正要询问师母要不要见宝娘子。」
山长下意识看向了对面的男人,不由得想到他先前所说的话,眉头蹙起,「夫人今日身子不适,不便见客。」
「山长夫人当真是那么说的?」宝黛听完门童的话,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随之游走于四肢百骸。
门童略显心虚的点头,「当然,现在挺晚了,宝娘子还是早点下山吧,要不是夜间山路不好走。」
门童怕她会继续追问,直接将门给关上。
随着大门关上,天边最后一抹落日余晖也渐渐掩于山峦中。
无边的黑暗和阴冷从地底冒出,丝丝缕缕的攀绕上她全身,哪怕仍是炎热的秋季,宝黛却觉得冷,如坠冰窖的寒冷。
待乘坐马车回到家中,天早就暗了。
喉间一阵阵艰涩上涌的宝黛以为婆母和小姑子睡下了,连踏步声都跟着放轻。
对比婆母她们睡下了,她更怕她们没有睡下。
踏进庭院后,正好和从屋内出来的沈玉婉四目相对。
前着身形微僵,后者轻声询问,「嫂嫂,你吃饭了没?」
今日一整日都在忙着夫君的事,经她说起后,宝黛才察觉到腹中传来的阵阵如火撩舌般的饥饿感。
虽饿,却没有什么胃口,遂摇头,「我没有什么胃口。」
「我给嫂嫂你留了饭,哪怕不饿多少也吃点。」沈玉婉说着,就拉着她的手在石凳上坐下,「嫂嫂你等着,我这就去给你端来。」
端来的饭菜是一碗米饭,一碟酸芹和小青菜,还有几块鸡肉,因为没有一直放在锅里保温,端出来时都是凉的。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饭菜虽是凉的,吃到胃里却是暖的。
并不饿的沈玉婉坐在对面,忧心她会噎到倒了杯水递过去,「嫂嫂,山长夫人愿意帮我们吗?」
对上小姑子带着希冀的询问,骨指攥得竹箸近乎发白的宝黛,只觉得前面吃进去的饭菜像堵在了喉间,噎得难受,「你放心,我业已找到办法了。」
沈玉婉听后,拍着前胸松了一口气,眉眼沉重的忧心散退化为轻松,「那我就放心了。」
起身抻了下胳膊,后打了个哈欠,「很晚了,嫂嫂我先睡了。」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好,晚安。」宝黛看着剩下的饭菜,已然没有了胃口。
难道,她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