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章 狐仙客户

车子徐徐驶入云山别墅区，岗亭保安核对车牌后抬杆放行。区内草坪修剪齐整，乔木高大葱郁，各式独栋别墅藏于绿树之间。牛嘉依照导航指引，几经转弯后，将自己的国产车停在了A栋18号别墅门前。这是一栋三层现代风格别墅，浅灰色石材外墙搭配大面积落地窗，正将夕阳余晖尽数反射，院子中央的小喷泉潺潺流水，平添几分静谧。

牛嘉拉上手刹，透过后视镜转头看向后座的苏小姐。她正望着窗外的别墅，唇角噙着一抹淡笑，察觉到牛嘉的目光后，缓缓转头，暮色里，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显得愈发深邃。「到了呢。」她轻声开口，手已然搭在了车门把手上。

她并未急着下车，而是从手提包里取出一人深棕色皮质名片夹，边缘烫金纹路精致考究。她从中抽出一张名片，递向牛嘉。

牛嘉解开安全带，准备按代驾流程结算费用，再目送乘客下车。可苏小姐的声音突然响起，叫住了他：「牛师傅稍等。」

牛嘉伸手接过，指尖触碰到名片的瞬间，便觉触感格外特别——既非普通纸张的粗糙，也无塑料卡片的光滑，微凉温润，似玉石却更轻盈。名片通体乳白，表面布着细密的植物纤维纹理，上面仅印着两行字：苏浅浅，138****8888，无公司、无职位，手写体印刷的字体流畅优雅，透着一股古韵。

「牛师傅车开得很稳。」苏浅浅笑意温和，可琥珀色的眼眸里却藏着难以捉摸的深意，「我偶尔有些特殊的出行需求，时间不固定，希望下次还能约到你的车。」

牛嘉攥着名片，指尖凉意似要渗入皮肤，他强作镇定点头回应：「苏小姐客气了，这是我的工作。」

「不只是工作。」苏浅浅微微摇头，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日落时分的风灌进车厢，携来一股清浅香气，并非人工香水味，而是花香与草木清新交融的自然力场。牛嘉望着她绕过车头，走到驾驶座旁，夕阳余晖为她镀上一层金边，她身后方隐约浮现的白色尾巴虚影，在光影下愈发清晰，微微摆动间，还泛着细碎的光点。

苏浅浅弯腰，透过降下的车窗转头看向牛嘉，脸庞近在咫尺，牛嘉能清晰看见她睫毛的弧度，以及瞳孔深处那抹异样的琥珀光泽。「牛师傅，」她声线轻柔，却带着意味深长的暗示，「有些路，不是所有人都能开的。你能开，说明你很特别。」

牛嘉心脏骤然狂跳，张了张嘴，却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苏浅浅直起身，笑容依旧温和：「名片收好，我会再联系你的。车费平台业已支付了，感谢。」

言罢，她转身走向别墅大门，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院子里的感应灯自动亮起，暖黄灯光照亮她的背影，她输入密码推开实木门，身影转瞬消失在门内。

别墅车道上，只剩牛嘉与他的国产车。他深吸一口气，低头凝视手中名片，乳白卡片在昏暗车厢里泛着淡淡光泽，细密纹理仿佛活物一般，随角度变换呈现出不同图案。他将名片翻面，背面一片空白，触感却依旧温润微凉。

「特殊的出行需求」「很特别」，这两句话在牛嘉脑海里反复盘旋。他清楚，苏浅浅定然察觉到了他的异常，甚至知晓他不为人知的秘密。

牛嘉小心翼翼将名片放进财物包夹层，与身份证、银行卡放在一起，卡片入袋的瞬间，钱包内的温度仿佛都降了几分。他甩甩头，抛开纷乱思绪，发动车辆准备离开。

日落时分的别墅区格外寂静，鸟鸣与树叶沙沙声交织，空气里满是青草泥土的力场，还混着若有似无的花香。牛嘉驾车驶出别墅区时，后视镜里山坡上错落分布的别墅陆续亮起灯光，这个地方的繁华精致，与他租住的老旧平安里小区，俨然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四极其钟左右，牛嘉到家，掏出钥匙打开门，屋内灯光倾泻而出。红缨正飘在客厅中央，手里拿着牛嘉昨日买的原味薯片，听见开门声，她转头看来，红色瞳孔在灯光下格外醒目。「赶了回来了？」她开口，语气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

「嗯。」牛嘉关门反锁，将钥匙丢在鞋柜上，换了拖鞋瘫进老旧沙发，塌陷的弹簧，却带给了他难得的安心感。

红缨飘到沙发扶手上落座，空了的薯片袋被她揉成一团，随手一扔，精准落入三米外的垃圾桶。「怎么样？」她追问道。

牛嘉揉了揉太阳穴，将晚间经历一五一十道出：从接到订单见到苏浅浅，到发现她身后的尾巴虚影，再到那张特殊名片，以及她那句充满暗示的话语。

红缨听完沉默不一会，语气厌恶地吐出三个字：「狐狸精。」

「你确定？」牛嘉追问。

「白色尾巴，琥珀色眼睛，身上有草木花香，还能看穿你的特别，不是狐仙是何？即便修炼有成，狐狸精最擅长的也是骗人。」红缨撇着嘴，满脸不屑。

牛嘉坐直身体：「她说有特殊出行需求，想再约我的车，这是什么意思？」

「她知道你能接阴间订单。」红缨直言，「狐狸精对阴阳之气流动感知极敏锐，你身上有系统力场和我的阴气，她一早就察觉了。她接近你，无非是好奇、利用，或是想把你收为己用，狐狸精向来喜欢收集‘特别’的人与物。」

牛嘉后背一阵发凉，急忙问道：「那我该作何办？」

「离她远点，扔掉名片，下次她下单直接拒接。」红缨毫不迟疑，「狐狸精的善意全是毒药，礼物都藏着陷阱。」

牛嘉从财物包里拿出名片，乳白卡片在灯光下温润发亮，他犹豫再三：「先留着吧，万一以后有用。」

红缨瞪了他一眼，满是不悦：「随你，被狐狸精缠上，可有你受的。」

牛嘉把名片重新放回钱包。他霍然起身身，准备去厨房弄点吃的。晚上只吃了一碗面，现在早就饿了。

走到客厅中央时，他忽然想起何，转身转头看向自己的车钥匙——那串钥匙还挂在门后的挂钩上。他走过去拿起钥匙，脑子里闪过一人念头。

苏浅浅下车后，他直接锁了车，随后叫了网约车走了。

但当时，他仿佛没有检查副驾驶座。

牛嘉皱起眉头，拿着车钥匙下了楼。

夜色已深，小区里很安静。几盏路灯亮着，在水泥地上投下昏黄的光圈。他的那辆大众宝来停在楼下的停车位里，黑色的车身在夜色中几乎看不清楚。

他解锁，拉开车门。

车内灯自动亮起，昏黄的光线照亮了车厢。

副驾驶座上，放着一人东西。

那是一个小巧的锦囊，深红色，用金色的丝线绣着复杂的花纹。锦囊只有巴掌大小，鼓鼓囊囊的，里面像是装着什么。它静静地躺在座椅上，在昏黄的车灯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牛嘉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记得很清楚，下午出车前，他刚清理过车内。副驾驶座上除了一个纸巾盒，什么都没有。

此物锦囊，是苏浅浅留下的。

他伸手拿起锦囊。入手很轻，布料柔软细腻，摸上去像是丝绸，却又比丝绸更光滑。锦囊口用一根金色的细绳系着，绳结打得很精致，是个复杂的蝴蝶结。

牛嘉解开绳结，打开锦囊。

一股清香扑面而来。

那是一种很特别的气味，像是某种干枯的花瓣，带着淡淡的甜味和草木的清新。锦囊里装着三片花瓣，业已干枯了，呈现出深紫色，但依然保持着完整的形状。花瓣很薄，几乎透明，能清晰地看到上面细密的纹理。

牛嘉捏起一片花瓣，放在掌心。

花瓣很轻，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但它散发出的香气却很浓郁，闻起来让人心神宁静。

就在这时，他脑海里响起了系统的提示音：

【获得‘狐仙的谢礼’——凝神花瓣×3】

【物品描述：百年狐仙以自身法力温养的灵花花瓣，经特殊手法炮制而成。点燃后可散发凝神香气，助使用者凝神静气，小幅提升对幻术、魅惑类能力的抗性。单次使用可持续一小时。】

【备注：善意？试探？还是标记？】

牛嘉盯着掌心的花瓣，又瞅了瞅锦囊。

狐仙的谢礼。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苏浅浅果真是狐仙。

而且，她不仅看出了他的特别，还主动留下了礼物。这算是释放善意吗？还是像系统备注里说的，是一种试探，甚至是一种标记？

牛嘉把花瓣放回锦囊，重新系好绳结。他把锦囊放进口袋，关上车门，锁好车，转身上楼。

回到出租屋，红缨还飘在客厅里。她注意到牛嘉手里的锦囊，红色的瞳孔随即眯了起来。

「什么东西？」

牛嘉把锦囊递给她：「在副驾驶座上发现的，理应是苏浅浅留下的。」

红缨没有接，只是盯着锦囊看了几秒，然后冷哼一声：「凝神花瓣。狐狸精的惯用手段，先给点甜头，降低你的戒心。」

「系统说是‘狐仙的谢礼’，点燃后可以凝神静气，提升对幻术的抗性。」牛嘉说。

「抗性？」红缨嗤笑一声，「那是对别人。对狐狸精自己，这种花瓣反而能增强她们魅惑的效果。你点了这花瓣，在她面前会更没有抵抗力。」

牛嘉愣住了。

「所以……这是陷阱？」

「不一定是陷阱，但肯定不是纯粹的善意。」红缨飘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夜色，「狐狸精做事，从来都是七分真三分假。这花瓣确实有凝神的效果，也的确能提升对一般幻术的抗性。但要是你在她面前使用，她就能通过花瓣的力场锁定你，甚至增强对你的影响。」

牛嘉看着手里的锦囊，感觉它蓦然变得烫手起来。

「那……扔了？」

「留着吧。」红缨转过头，红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说不定以后有用。但记住，绝对不要在她面前使用，也不要在任何可能遇到她的场合使用。」

牛嘉点点头，把锦囊小心地收进抽屉里，和之前兑换的「阴气屏蔽贴」放在一起。他关上抽屉，回身转头看向红缨。

「你觉得她到底想干何？」

牛嘉叹了口气，走到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两个鸡蛋和一把青菜。他打开煤气灶，蓝色的火苗窜起来，锅里的水不多时沸腾。他下面条，打鸡蛋，放青菜，简单的动作却让他感到一种难得的平静。

红缨沉默了一会儿，才徐徐开口：「不知道。但狐狸精不会做没有意义的事。她接触你，留下礼物，说明她对你有兴趣。这种兴趣可能是好的，也可能是坏的。但无论如何，你都要小心。」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也许红缨说得对，他理应离苏浅浅远点。

但那张名片，那个锦囊，还有苏浅浅最后说的那些话，都像一根根刺，扎在他的心里。

特殊的出行需求。

很特别。

这两个词，到底是什么意思？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面条煮好了，牛嘉盛了一大碗，端到客厅的茶几上。他打开电视，随便调到一人此刻正播放综艺节目的频道，吵闹的嬉笑声和音乐声填满了安静的房间。

红缨飘过来，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她看着牛嘉吃面，红色的瞳孔在电视屏幕的光线下明明灭灭。

「你惧怕吗？」她突然问。

牛嘉停住脚步筷子，抬头看她。

「惧怕何？」

「所有。」红缨说，「风衣男，狐狸精，罗家，还有那些你可能还没遇到的麻烦。」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牛嘉想了想，点点头：「怕。」

「但你还是接单，还是继续做此物‘阴间代驾’。」

「因为需要钱。」牛嘉苦笑，「况且……系统绑定了，我也没得选。」

红缨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他。电视里的综艺节目进入广告时间，喧闹的音乐声戛然而止，室内里蓦然安静下来。

牛嘉吃完面，把碗拿到厨房洗干净。水龙头流出的水很凉，冲刷在碗壁上发出哗哗的声响。他擦干手，回到客厅，瘫在沙发上。

业已晚上十点多了。

他拿出移动电话，打开「快腿代驾」APP，查看今日的收入。苏浅浅这一单，平台抽成后到手一百二十块，加上下午的好几个小单，今日总共赚了不到两百。扣除油钱和吃饭，勉强够生活。

阴德余额还是二十点，没有变化。

他关掉APP，打开微信。有好几个代驾群里的消息，都是同行在抱怨今晚单子少。他扫了一眼，没有回复，退出了微信。

夜越来越深。

牛嘉洗了个澡，换上睡衣，躺在床上。红缨飘在房间的角落里，红色的嫁衣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只有那双红色的瞳孔，像两盏小小的灯笼，在夜色中微微闪烁。

他闭上双眸，努力让自己入睡。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但脑子里却乱糟糟的，各种画面和声线交织在一起——风衣男站在小区门口的静止身影，苏浅浅琥珀色的眼睛和身后的尾巴虚影，那张温润微凉的名片，还有锦囊里散发着清香的花瓣。

不清楚过了多久，就在牛嘉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

手机震动了一下。

不是来电，不是短信，是一种很特殊的震动频率，短促而连续，像是某种警报。

牛嘉猛地睁开双眸，摸到枕边的移动电话。

屏幕自动亮起。

不是锁屏界面，不是任何APP的界面。

屏幕上浮现出一行行血红色的文字，那些文字像是用毛笔写成的，笔画苍劲有力，透着一股森然的寒意：

【阴间代驾系统提示：新订单已发布】

【订单编号：YJ003】

【客户：阴司鬼差·谢】

【出发地：海州市城隍庙前】

【目的地：城南旧区槐荫路44号】

【报酬：阴德50点，地府通行令牌（临时）×1】

【订单要求：子时（23:00-1:00）抵达城隍庙前等候，不得迟到，不得早退】

【备注：官方公务，谨慎对待】

牛嘉盯着屏幕，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间凉透了。

阴司鬼差。

城隍庙。

官方公务。

每一人词都像一记重锤，砸在他的心脏上。

他猛地坐起身，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中照亮了他苍白的脸。他看向室内的角落，红缨已经飘了过来，红色的瞳孔盯着移动电话屏幕，脸上的表情是从未有过的严肃。

「阴司鬼差……」红缨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明显的紧张，「还是姓谢的……可能是白无常谢必安。」

「白无常？」牛嘉的声线有些发颤。

「地府十大阴帅之一，专门负责缉拿要犯、引渡亡魂。」红缨说，「城隍庙是地府在人间设立的办事处，平时只有些许低阶鬼差值守。但如果是白无常亲自出面，说明这次的任务不简单。」

牛嘉看了一眼时间——夜晚十点四十分。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距离子时，还有二十分钟。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必须去吗？」他问，声线里带着一丝侥幸。

红缨看了他一眼，红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你可以不去。但拒绝官方订单的后果……我不清楚。系统没有说，但肯定很严重。」

牛嘉握紧移动电话，屏幕上的血红色文字在黑暗中格外刺眼。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阴德50点。

这几乎是他现在统统阴德的两倍半。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还有那「地府通行令牌（临时）」，尽管不知道具体有什么用，但听起来就很厉害。

但代价是，他要去城隍庙，面对阴司鬼差，而且是可能的白无常。

「去。」牛嘉咬了咬牙，从床上爬起来，「富贵险中求。况且……要是真是白无常，说不定是个机会。」

「机会？」红缨皱眉。

「认识地府官方人员的机会。」牛嘉一面穿衣服一面说，「我们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没有官方背景。罗家能追杀我们，就是因为地府里有人。要是我们能搭上白无常这条线，哪怕只是混个脸熟，以后说不定有用。」

红缨沉默了几秒，点点头：「有道理。但你要小心，白无常谢必安是地府有名的铁面判官，做事一丝不苟，最讨厌别人耍小聪明。」

「我知道。」牛嘉穿好外套，拿起车钥匙，「你跟我一起去吗？」

「自然。」红缨飘到他身边，红色的嫁衣在黑暗中微微浮动，「你一个人去城隍庙，我不放心。」

牛嘉点点头，推开房门。

午夜的楼道一片漆黑，声控灯依然没修好。他摸黑下楼，踏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红缨飘在他身旁，红色的瞳孔在黑暗中像两盏小小的灯笼，照亮了前方的路。

走到一楼，推开单元门。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牛嘉抬头看了一眼天际——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疏的星星，在厚重的云层缝隙中若隐若现。整个小区沉浸在睡梦中，只有几扇窗口还亮着灯，像黑暗中孤独的双眸。

他快步走向停车位，解锁，拉开车门。

发动机启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车子驶出小区，汇入午夜空旷的街道。

牛嘉看了一眼导航——从平安里小区到城隍庙，不堵车的话大概十五分钟。现在是晚上十点四十五分，来得及。

但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却在微微发抖。

城隍庙。

阴司鬼差。

白无常谢必安。

这些只存在于传说和恐怖故事里的存在，今晚，他就要亲眼见到了。

车子在夜色中疾驰，路灯的光影在车窗上快速掠过。牛嘉盯着前方的道路，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各种画面——青面獠牙的鬼差，血红色的舌头，冰冷的锁链……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管对方是什么，他只是一人代驾司机。

接单，开车，送达。

完成工作，拿到报酬。

就这么简单。

至少，他希望就这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