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力转头,发现十丈外就是那个大舞台,舞台上坐着一人人,正对着自己微笑。
这人全身被笼罩在一件厚厚的斗篷之中,只有脸露了出来。
可仅凭这张脸,史力就几乎能断定,他就是「神仙」。
他的面上有不少沟壑,可这并没有减少他的魅力,反而显现出沧桑与睿智;他双眸像刀子般锐利,绝没有人会尝试在这对双眸面前说谎;他散发着诗人的潇洒,将军的豪迈,修行者的勇气与执着。
他是平静的,万家灯火中最温暖的那一户人家那种平静。
史力心中一动,之后快步跟了上去。
「顾先生好。」死士卯恭敬地施了一礼。
那人一笑,随后道:
「你带来了新朋友?」
「这是史力兄弟,」死士卯拍拍史力,之后一指那人:
「这位是顾北海顾先生。」
史力一拱手:
「见过顾先生。」
顾北海点头致意,随后追问道:
「史小友来此,所为何故?」
「我想看看登仙。」
顾北海盯住史力,反追问道:
「登仙?哪里来的仙?」
史力早有准备:
「我听人说,登仙路上就有仙。」
「说得好,」顾北海满意的点头,随后追问道:
「那你现在在哪条路呢?」
史力一惊,一低头,才发现自己此刻正舞台正中心,登仙路的起点从这个地方延伸出去,直到视野和天的尽头。
「顾先生的意思是?」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史小友已踏登仙之路,又何必再寻仙人呢?」
这?史力看了看自己全身,却也没发现何羽化、化虹之类登仙的迹象。
于是他拱手:
「求顾先生指点。」
顾北海不答,反问道:
「史小友似乎不是中原人士?」
「我来自荒狼。」
「哦——」顾北海露出赞叹的神色,之后道:
「你见过草原和戈壁没有?」
「见过。」
「宽广么?」
「很宽广。」
「可我却想告诉史小友,海比草原和戈壁加起来都要广阔得多,十倍百倍甚至千倍。」
「或许吧,可……这与登仙有什么关系?」
顾北海是个喜欢用问题回答问题的人,所以他继续追问道:
「史小友,你说天下之人,是坏人多些?还是好人多些?」
「坏人多。」史力回答的很干脆:
「然后呢?」
「是以我说,史小友该去看看大海,」顾北海微笑言:
「看过大海,方知广阔;见过众生,才晓神仙好。登仙之路,若是一叶障目、以偏概全,又岂能走得通?史小友,当你真的见过,再回到这个地方时,我相信你会坐在我现在的位置。」
顾北海说话颇有禅意,史力实在听不懂,只不过他还是捕捉到了关键的信息:
「难道顾先生已经见过了?」
「是的。」
「登仙路上是什么?」
「是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它们就在次日,永远可望不可即;是卑鄙者的通行证和高尚者的墓志铭。那是回答,更是疑问;是黑夜给我的黑色双眸,我却用它寻找光明。一代人的故事,要用三代人的时间来写……」
顾北海的回答似是而非,尽是些朦胧且破碎的话语,似乎含义丰富,又像是空洞无物。
不知怎地,从这些话语中,史力竟蓦然感觉到了不少东西——人所拥有的美好情感、人与人之间的理解、爱和关怀的需求、对人的权利和自由的向往……
这些东西在他的脑海心间不断流动,蓬勃的力气呼之欲出,却在到达嘴边时烟消云散,欲语忘言。
史力清楚,自己已从顾北海的身上,获得了真诚、稳定、充满希望、不可言说的力气,这令他受益匪浅。
史力朝顾北海沉沉地一揖:
「感谢赐教。」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顾北海笑而不语。
史力又对死士卯点点头:
「走了。」
史力心满意足的回身离去,却很快被反应过来的死士卯追上拉住:
「史兄弟,怎么突然要走?」
「顾先生对我帮助很大,我得到我想要的东西了。」
「顾先生,你是说顾北海?」
「当然。」
「他可不是‘神仙’,」死士卯纠正道:
「他是整条登仙路上第二疯的人。」
「何!」史力一惊:
「顾先生不是‘神仙’?」
「当然不是了,」死士卯解释道:
「顾北海是这里尝试自杀次数最多的一个,我敢担保,全世界如果有一千种自杀方法,他一定自杀了一千零一次。」
史力骇然转过头,发现又有不少人在和顾北海搭话:
「顾先生?这次要用什么方法啊?」
「跳河割腕上吊都没意思啦,我想请你们帮我试试车裂。」
「好啊好啊,顾先生要记得叫我们。」
「一定一定。」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要加油啊,顾先生。」
「好好好……」
微风吹动了顾北海的斗篷,史力瞥见了他的身躯,那是一具比花瓣和箱子加起来,还要可怕十倍的身躯。
史力终究相信了死士卯的话,便他满脸错愕:
「那、那到底谁是神仙?」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我已经说过了,谁都可以是,」死士卯又一次强调:
「任何人,所有人。」
史力还想再问什么,却忽然耳中一震。
「咚——」一道雄浑悠长的钟声自舞台上响起。
史力扭过头,发现舞台已被清空,院中众人都纷纷向舞台靠了过来。
「我该去了。」死士卯也转身。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史力拉住他:
「作何回事?」
死士卯指着在场所有人:
「这世界已经支离破碎,大家需要一人完整。」
「作何完整?」
「登仙。」
死士卯挣脱束缚钻进人群,史力追追问道:
「顾北海是第二疯的,那谁是第一?」
没有回答,史力却发现周围人都在用奇怪的目光看着自己。
「怎么了?」史力问自己最近的人。
「整条登仙路,就属张道长最癫,你竟然不清楚?」那人诧异的道。
什么!史力大惊。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呜——」洞箫响动,舞幽壑之潜蛟。
「叮叮叮当……」扬琴如细雨跳跃,拾阶而上。
死士卯已登上了舞台,他走上前,仅仅闭上双眼,便在台下掀起一阵狂热,人们跳动着,高举双臂,发出呼告与嘶吼。
死士卯享受着这一切,之后他张开双臂,仿佛在拥抱整个天地,陶醉的大叫道:
「诸位道友,登仙仪式,开始!」
「咚——」钟声又一次响起。
登仙路上,鸾歌凤吹、鼓乐齐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