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卷十五章：强求

登仙路沸腾时，有五个孩子跑了上来，他们穿着鲜红的衣裳，嫩绿的鞋，围在死士卯周遭，随着鼓乐摇头晃脑的吟唱起来：

「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功名忘不了！古今将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没了。

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金银忘不了！终朝只恨聚无多，及到多时眼闭了。

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娇妻忘不了！君生日日说恩情，君死又随人去了。

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儿孙忘不了！痴心父母古来多，孝顺儿孙谁见了？」

一曲《好了歌》唱毕，场中的狂热逐渐褪去，悲伤和迷惘开始弥漫。

这真是一曲绝妙的歌谣，每个人都能在里面听到自己。

那众生皆苦、有情皆孽、夙愿难圆、求而不得……是每一人人都会经历的宿命。

孩童们在探讨着亘古的难题，成人们则沉溺于蒙昧的混沌。

身处这奇妙的氛围中，史力皱起了眉头：「我作何会要听这群小孩唱歌？有什么意义么？」

这时，死士卯开口了：

「诸位道友，可认得我么？」

「你是张道长啊。」「张道长谁不认识？」「整个登仙路上问题最大的就是你啦。」「是呀是呀，不然神仙怎么会选中你来主持登仙仪式？」众人纷纷开口。

死士卯满意的点头，之后又追问道：

「大家认识的，都是来到登仙路上的我，可有谁清楚，之前的我是何样的？」

史力也心下一凛——死士卯身上究竟发生了何？登仙散是何……这些才是我来这个地方的目的！

此言一出，众人面面相觑，纷纷摇头，唯独招娣开口了：

「张道长登仙之前，一定是个很美的人」

「很美？」

「只因你是第一个夸我美的人，你有一双能发现美的双眸，你这样的人，无论是么时候，都不会不好看的。」

说到这儿，招娣兴奋的一推桌子边缘，身子滴溜溜转了一圈，自然又引起不少人的称赞，这其中包括史力。

称赞声逐渐小下去后，死士卯才点点头：

「招娣说的很好，还有没有其他人回答？」

大箱子里伸出了一只手：

「我知道——张道长是一人很有爱的人。」

「作何会这么说呢？」

「只因你有和我说过，你之前的人生充满了痛苦，痛苦就等于爱，你很聪明，一定知道这个道理的。所以你是个有爱之人。」

众人纷纷点头——是啊，痛苦与爱，本就是世人永恒面对的东西，箱中少年这么说，肯定是对的。

对于箱中少年这样的人来说，疼痛是否业已与爱划上了等号？在折磨中发掘美好，是否能变得完整，获得永恒呢？史力也忍不住这样想。

「你的看法也很独到，值得表扬，手放回去吧。还有没有别的人清楚？」

「或许我清楚。」顾北海的声线响起，众人纷纷侧目。

「顾先生请讲。」

「踏上登仙路之前，张道长一定经历过很深层次的思考，见过天地、见过众生、见过自己，想更进一步时却受阻，于是想求得神仙庇佑帮助，掌握一切的规律，最终才打定主意登仙途，寻大道。」

人群中顿时暴涌出喝彩声——要不然说顾先生学识渊博、言语犀利呢？看看，几句话就解释了大家的难题，是啊，要是不是思考无果，遇见难题，咱们大家又怎么会踏上登仙路呢？

顾北海的声线在耳边回荡，这让史力想起了很多——童年时悲惨的遭遇，对军旅生涯的怀疑与质问，慕江一派的未来，自己的前路……

当然，还有黎慕江的伤病。

这一切都是史力面临的问题，他不善言辞，这些问题早在心中想过无数遍，可思来想去，除了徒增烦恼，却毫无寸进，先前同顾北海的交谈，让他若有所思，大有收获，可他清楚，想消化顾北海那诗歌般语言中蕴含的道理，需要很长很长的时间。

可惜，他面对的许多问题都迫在眉睫，时间成为最稀缺的资源，所剩无几。

「张道长，顾先生说的对不对啊？」「虽然我觉得招娣和耀祖（箱中少年）说的有道理，可我还是更信顾先生。」「自然顾先生更正确啦，他可是除了张道长之外，最有资格的人啦！」「张道长，你快说啊。」

终于，在众人的疑问到达顶峰时，死士卯两手一压。

死士卯一贯笑而不语。这下就连史力都隐隐有些焦躁——卖什么关子？快说啊！时间可不多了。

大家寂静了下来，注视着死士卯，神色中充满期待。死士卯一字一顿道：

「全错！」

全场哗然！

人群中，史力大声道：

「那真相是何样的，快说吧！」

众人纷纷附和，都想知道死士卯之前是什么样的人。

「曾经的我，有罪。」死士卯的声线像钢铁。

史力开始替大家追问：

「哪些罪？」

「无数的罪。」

「具体呢？」

「我希望愚昧能变得智慧，因此用了大半生的努力，去拨乱反正，开启民智；我希望畸形的爱能变得正常，爱人者不再带着目的去付出，并奢望不切实际的回报，被爱者不再窒息；我希望得窥天地的真理，那些困住世人的难题，避不开的苦痛，无端的灾祸，都能被先解释，再解答，最后解决……」

「凭什么说这样有罪？很多人都有这种想法，他们……」

「那就是很多人都有罪，」死士卯打断了他，随后环顾全场：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应该说，所有人都有罪！」

什么？人们纷纷为自己辩解：

「我可是好人啊。」「是啊，我连鸡都没杀过，怎么会有罪？」「我每年给寺庙捐不少香火钱呢，难道没有积阴德？」「不可能！我作何可能有罪？」「听他放屁！」

死士卯没有和他们争吵，而是一指周遭的孩子们，问道：

「刚才那首《好了歌》，诸位可听全了？」

众人点头，便死士卯拍拍旁边的红衣孩子：

「你来告诉大家，这首歌说了什么？」

红衣孩子想也不想：

「人的欲望。」

少数人立刻心中剧震，他们业已恍然大悟，死士卯口中「人人都有的罪」是何了。

当然，绝大部分兀自懵懂。于是死士卯伸手一指：

「你们最大的罪，就是强求！罔顾自然，逆天而行的强求！」

全场鸦雀无声，因为死士卯说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