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远听去,院内似乎仅有风在喧嚣。
可黎慕江耳力何等敏锐?立刻察觉到那并非风声,而是有人在呜咽哀求。
难道张昆一行,竟还有胆子卷土重来,又在这医馆中举行「登仙」仪式?
黎慕江袖袍一拂,便从史力腰间取下了定秦神弩,之后纵身跃入院内:
「看住他,等我赶了回来。」
「阿姊!这……」史力一愣,待要呼唤时,黎慕江却已走远了,他十分疑惑的望着那个方向,不知道发生了何。
「史大爷……」赵五的声音传来,史力扭头,却见其一脸痛楚:
「您松开我吧,小人武艺低微,绝不敢跑的。小人的肩头快给您捏断了。」
史力却并不放手,而是追问道:
「张昆一党溃逃,医馆里作何还会有人?」
「史大爷不知道么?」赵五十分震惊。
「清楚何?」
「药鬼是无药可救的,他们要么持续服药,要么变成鬼,绝不会有第三条路的。」
「这和医馆里的声音有何关系?」
「自然有关系,」赵五更惊讶了:
「他们认为只有登仙仪式才能有药,是以犯药瘾时,一定会重新回到这个地方。」
…………
又一次登上高台时,黎慕江不由得开始恍惚。
千风已探出密道之所在,台下的机关已不再是秘密;张昆一行留下的尸首血污也已被清扫;剩余的部分登仙散也已被石灰销毁……
台上又一次变得干净整洁,好像上述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招娣又坐回了大桌子上,箱中的少年再次锁好了自己,顾北海正在研究车裂时的位置该作何摆……
而台下,昨日参加登仙仪式的众人却一个不少的留在了原地,他们的眼神已不再迷离,行为也不再狂乱。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麻木与疲惫。
登仙路上,时间好像停滞了,甚至是,倒转了。
一切都回到了登仙仪式开始前的模样,一群精神失常的人此刻正渴望完整,渴望救赎,渴望得道升仙。
黎慕江再临此间,登上高台,他们都看见了,可他们都选择了无视。
所有人都关起了自己,在想象中的天地纵横驰骋,挥斥方遒,却对身旁乃至于自己身上发生的剧变熟视无睹。
黎慕江觉着很迷惑——骗局业已被揭穿,罪魁祸首已经死亡,怎么会他们还要留在这个地方,继续这种行尸走肉般的生活。
黎慕江运足功力,声音远远的传了出去:
「张昆已死,你们可以回家了!」
这叫喊声如穿云裂石,顿时让所有人心中一震,他们纷纷从迷惘中转头,一齐看向了黎慕江。
「登仙散一案不多时会告破,再也没有人能限制你们的自由,快回去与家人团聚吧,别留在这难过之地了。」
众人短暂的失神后,议论声响起:
「这女人在说何胡话?」「谁限制我们自由了?」「她疯了吧?」「谁把她带进来的?」「啊,她是杀了张道长的那女人。」「胡闹!张道长是仙人,怎么会死?」「我清楚呀,可她的确损坏了张道长的肉身嘛。」「愚蠢的女人,胡言乱语,大家别理她。」「就是就是……」
于是他们转过身子不再理会黎慕江。
由他们去吧。暗叹一口气后,黎慕江打定主意离开,便她跃下高台,从人群边缘寻路走了,可好巧不巧,偏偏有句话钻进了她的耳朵:
黎慕江愣住了,眉头紧锁着思索好一会,才终于确定了一件事——这些人完全失去了正常人的思维,业已无救。
「谁家还有小孩呀?」
小孩?黎慕江心中一惊,脚步逐渐放缓。
只听另一人道:
「早问遍了,都没啦。老老实实等仙师过来赐药吧,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唉,我也是着急呀。你想想,要是我有孩子,或者你有孩子,去换些登仙散来,咱们也不至于在这儿干捱不是?」
「这位大哥,」黎慕江已来到二人身边,插话道:
「我刚刚听你们说,用孩子来换登仙散?」
左边那汉子立刻转过头:
「你能弄来孩子?」
「我能。」
「太好了!在哪里?」
「别着急,先告诉我要作何换?」
「太简单了,你只需要把小孩带给仙师,仙师就会给你一包登仙散了,很大一包,起码能吸半个月。」
「孩子后来去了哪呢?」
「自然是替仙师办事去了,仙界的事,我们又哪里知道?」
黎慕江面色逐渐铁青——为了登仙散,这群人甚至拿儿女当作筹码来交换!
这时,右边那人也已转过头:
「他少说了一点。」
「哪一点?」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带来的孩子必须甚是听话,你得提前教他口诀,仙师会考,要是考核不通过,可别想有登仙散。」
「口诀……」
「就是那……」右边男子清了清嗓子,正欲开口,却听得耳边哗啦一声,人群最密集的地方暴涌出骚乱!
「我受不了啦!啊啊啊啊啊……」一个癞子头的汉子在地面痛苦的挣扎打滚,发出凄厉的惨叫:
「给我药,给我药啊!好痒,好痒!」
他拼命的在自己身上抓挠,不多时衣裳就已损坏,皮肤破裂,汩汩鲜血流了下来。
「我空了家产,卖了老婆,献了儿女,我把一切都献给神仙啦,作何会还不让我登仙?登仙散呢!登仙散在哪里!呜呜呜……」
「畜生,住口!」顾北海怒声呵斥,身下轮椅不断颤动,足可见得其愤慨:
「以为自己好了不起么?我一家几十口都献给了仙人,你可见我什么时候像你一样哭爹喊娘?是否赐药乃仙人旨意,你在这个地方吵吵嚷嚷,成何体统?」
「顾先生,顾先生,我好难受啊……」那癞子头拼了命的爬到了顾北海脚边,两手死死抓住轮椅:
「我清楚啦!顾先生,仙界是假的!全是假的,根本没有何仙界,瞧瞧我们现在的样子,外面人都叫我们药鬼啊!我们根本没去过仙界,我们在地狱,无间地狱……」
此人受害不深,倒能够救一下他,黎慕江心念电闪,之后便朝那人靠去,可刚迈出一步,顾北海冷冰冰的声音就业已发出:
「杀了!」
旁边的一个武夫一人箭步上前,手起刀落,癞子头的呼喊戛可止,脑袋咕噜噜滚了好远,恰好在黎慕江面前停住脚步。
望着那张充满痛苦的脸,黎慕江不由得大怒,她朝顾北海怒吼道:
「凭什么杀他?」
「他的心不诚,人人得而诛之!」
「放屁!难道像你们一样被人愚弄至死而不自知,才是所谓的心诚?」
顾北海打量着黎慕江,随后眼皮再度耷拉了下去: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此物也杀。」
「是!」那持刀武夫身形暴起,便已向黎慕江冲来。
黎慕江毫不迟疑地抬起了定秦神弩。
「呼呜——」弩箭激起风啸,之后毫无阻碍地洞穿了武夫的胸膛,啪一声巨响,他的前胸已被炸出一人血洞。
透过此物洞,顾北海看见黎慕江正在又一次上膛。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武夫倒下了,血肉溅了周遭人满身,可他们并不躲避,只是愣愣的望着黎慕江与顾北海对峙。
黎慕江来到顾北海面前,举起神弩指住顾北海的脸:
「抛妻弃子,助纣为虐的畜生,残害那么多无辜之人,居然还妄想得道升仙?」
顾北海凛然不惧,反倒微笑起来:
「我们出生的时候认识谁?死了之后,谁又认得我们?区区臭皮囊和贱命,为了伟大的事业牺牲,岂非天经地义?」
「哈哈哈哈……」黎慕江突然大笑起来,声线直贯长空,震得众人耳中嗡嗡作响,离得近些的,更是全身战栗,只觉一颗心快从嗓子里跳了出来。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长笑声中,顾北海不由得色变,他大喊道:
「你、你到底要做何!」
嬉笑声戛可止,神弩已抵住了顾北海额头:
「顾北海,你自杀过多少次?」
「一千零一次。」
「死了这么多次都没死成,看来你的神仙很眷顾你?」
「正是如此,下一个登仙的就是我!」
「那些孩子呢?」
「他们已先到了仙界,去替仙人做事了。」
黎慕江失去了所有耐心,扣动扳机。
「呼呜——」
「噗嗤!」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顾北海的脑袋炸得四分五裂,鲜血、脑浆、骨头飞溅四射,像在下雨。
黎慕江环顾众人:
「让你们的神仙来救他吧。」
众人只愣愣的望着他,没有恐惧,也没有悲伤。
黎慕江打心底里厌恶这个地方的一切,便她走了出去。
大门处,史力看见浑身浴血的黎慕江,不由得一惊,可还未说话,黎慕江先开口了:
「记一下,有很多孩子被登仙散团伙抓走,下落不明。」
「是。」
见史力记好了,黎慕江抬腿欲走,可之后她身子一震。
「阿姊,怎么了?」
「再记一下——药鬼与行尸走肉无异,不可用常理揣度,死不悔改者,杀!」
「是。」史力继续记录,又一次抬头时,黎慕江却不见了,史力转头,只看见了了她的背影。
黎慕江把神弩又一次上膛,重新走回了医馆。
是的,在临走时,她听见了一众药鬼的声音。
念经的声线。
果然,走回后院,众药鬼业已统统动了起来,他们围成很多圈,跪在顾北海支离破碎的尸体前,个个目光虔诚,满含热泪,正齐齐吟诵着经文:
「佐天行化,助国救民;齐同慈爱,异骨成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