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卷二十一章：追查

「加上他手里的口供，就齐活了。」听见苟富贵的声音从外面传来，赵五随即起身拾起了桌上的一叠纸，陪着笑迎了上去。

「苟二爷，您看，这是小人的口供。」

苟富贵接过，随后回身展示，笑言：

「交到老大彼处就行了。」

「苟、苟二爷……」赵五小声问道：

「我能走了么？」

「我检查一下，没问题你就能走了……依稀记得回去之后老老实实做人，再敢为非作歹，哼！下次可没这种好事。」

「是是是……」赵五点头如捣蒜。

苟富贵翻看口供，刚开始还笑吟吟的，谁知翻到一半，他身子忽然一震，刷刷刷连翻几页，脸色瞬间难看了起来。

「苟二爷，是，是哪儿不妥么？」赵五小心问道。

「你还敢问！」苟富贵愤怒道：

「让你交代你自己的问题，少东拉西扯！把我的话当耳旁风么！」

「这……」赵五满脸惊恐，却不知自己错在哪里。

黎慕江凑了上来：

「口供有误么？」

苟富贵摇头：

「没有，可是……」

「可是何？」

「唉……你自己看吧。」

接过口供，黎慕江迅速翻阅，发现前半部分就是「登仙」骗局的内幕，方才几人业已推演完毕，该供词则补充了更多细节，例如机关的运转方式、挑选听众的标准、登仙仪式的花费、组织成员信息等……

前半部分就交代得这么详细，后面作何还有那么多？黎慕江继续往后看，果真，翻开下一页后，她和苟富贵一样，身子一震。

赵五在后半部分交代道，他所属的张昆此物团伙，只是「登仙散」计划的一小部分。

「登仙散」是一个非常完整的产业链，包含种植、采集、制作、运输、分发、销售等多个环节。张昆所属团伙，只负责分发环节中「诱导」这一步骤，这个团伙中，只有张昆一人，与「上面」单独联系，他极其警惕，就连其最信任的门徒张奇夫，都没参与过接头。

而其他工作，则由「上面」安排其他团伙在做。

越往后看，黎慕江越是心惊——染上登仙散的人，被称为「药鬼」，登仙散产生了强烈的成瘾性，这种成瘾性会让药鬼们做出无数灭绝人性的事，倾家荡产只是最基本的，当财富变卖完后，他们往往会去借高利贷，债台高筑后，他们则会在高利贷组织的胁迫下犯法，杀人放火不一而足，更有许多人卖掉妻女，只为了换得一次的药量。

登仙散不但会成瘾，况且瘾会越来越大，药鬼们刚开始只是干吸，之后就会用烟草卷着吸，再之后就会在自己血管上开口子，用盐水化了登仙散后往血管里灌，刚开始只是手臂，手臂坏死后就大腿，大腿坏掉了，就会到最后一步——药鬼会割开自己的脖颈，灌入登仙散，以达到最强烈的快感，这种行为被称为「开天窗」。

吸食登仙散时，会对身体产生不可逆的损伤，并且带来极大的负担，一般体质的人，走到灌血管这个环节，就会骨瘦如柴，迅速死亡，即便是那些体格粗壮之人，来到「开天窗」这一步，也必死无疑，全身爆裂，凄惨无比。

最可怕的地方在于，「上面」是一个很完善的组织，只要有人成为药鬼，「上面」就会给他们安排一系列流程。

你缺财物？好，我这里有家典当行；你家底空了？不要紧，我认识放贷的朋友；你想卖女儿？好呀，对面青楼的老鸨子一定舍得出一个好价财物的；你觉得还不够舒服？来来来，刀片拿好，割开自己手臂，对，就是彼处……

只要沾上登仙散，成为药鬼，就会被这群人吃干抹净，连骨头都不会剩下。

而被称为「上面」的这群人，则从这个过程中的每一环掠夺无数的金钱！

黎慕江汗毛倒竖，遍体生寒：

「这群畜生真是死有余辜！」

苟富贵长叹一声，随后扯过口供，丢给赵五：

「重新写，就交代你和张昆团伙的事情，写完快滚！」

黎慕江不由得皱眉：

「二狗，作何会要这样？」

苟富贵将她和史力拉到屋外，四处观察一番后，才低声道：

「大姐头，要是把‘上面’给扯进来，这案子可就结不了了，非得统统查清为止！」

黎慕江史力这才恍然大悟——难怪刚刚苟富贵那么生气，他一暗自思忖帮助二人，所以想尽快结案，不愿横生枝节。

「是以，你俩听我的，等新口供交上来，你们签上名字交给我就不用管了，我会把人撤走，这件事就此打住，你俩的甲等情报就妥了。」

「这……」史力有些震惊：

「二狗，知情不报，这可是大罪，千风会问责你的！」

「嘘嘘嘘，小点声，」苟富贵把二人拉近，三人挤成一个圈子：

「就是怕问责，所以才悄悄说。还有，这可不是知情不报，新情报也是赵五亲自写的，而且都是事实。」

二狗真是够朋友。史力极其动容，重重点头，之后就不再言语了。

「不。」黎慕江却摇头。

「怎么会不？你傻啦？」苟富贵简直快跳起来。

「甲等情报一定得要，」黎慕江道：

「可绝不是用这种方法。」

便苟富贵弹了起来来了：

「大姐头！成大事者不拘小节，都这时候了，还守何狗屁规矩？」

史力则拉住了他：

「先听阿姊说。」

「好，大姐头，你说。」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黎慕江点点头：

「第一，你们千风调查的绝对不止是张昆团伙，而是这整个案件，包含张昆团伙，其他团伙，上面的人，甚至藏得更深的人。」

「何以见得？」

「要是只是查张昆，我们三个就已足够，何至于整个千风倾巢而出？」

不错，张昆等人实力平庸，我却没不由得想到这一点！苟富贵心中一凛。

「是以，仅仅破获张昆团伙，绝不可能拿到甲等情报的。」黎慕江随后又伸出一根手指：

「第二，千风中查此物案子的不只有你，一旦其他人查出新东西，你就坐实了知情不报，那样的话，你会受到异常严厉的处罚，对么？」

「哪有何处罚？」苟富贵立刻否认。

可是他神色闪烁，就连瞎子都看得出他在撒谎。

「第三，这件事我一定要管。」

「一定要管？」

「不错。」

「这又是为何？」

「就算我们侥幸骗过了千风，得到了甲等情报，可登仙散以及背后的罪恶就消失了么？不，它们会继续存在，并且祸害更多的人，现在只是局限在冀州，如果不及时遏制，不多时就会扩散到大秦十四州，随后安南、苗疆、草原、荒狼……真到了那一天，天下都会陷入浩劫！」

苟富贵听得冷汗直冒：

「不错，我们险些酿成大错！」

「我知道你替我们着急，我们心里很感激你，可是二狗，有些事是急不得的，」黎慕江劝道：

「我辈习武，本就是为了保护世间善人，可现在遇见祸及天下的毒物时，却装作视而不见，岂不是本末倒置了？二狗，听我的，如实上报，我们把这件事查个水落石出。」

「好，我听你的。」苟富贵重重点头。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哼……」墙后蓦然传出一道声音，三人顿时一惊！

这是谁？

之后，一道踏步声走近。

「阿慈！」苟富贵终究想起这人是谁了，不由得一声大叫！不由得想到刚才自己差点违反原则，苟富贵说话都不由得哆嗦了：

「你、你听我说……」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不用说了，我听得一清二楚，」郑诩慈走到几人面前，语气严峻：

「若非黎姑娘把你拉回正轨，我现在就能够执行家法。二狗，你好大的胆子！」

苟富贵脸色难看：

「我……」

「住口！」郑诩慈打断了他，从怀中掏出一人灯笼形状的信物高高举起：

「千风冀州、并州主事人苟富贵听令！」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看着那信物，苟富贵脸色剧变，他咬着牙，单膝下跪行礼：

「灯影大人……请指示！」

「登仙散一案中，你屡次徇私，帮助黎慕江等人，这已经是第二次！念在过错不深，暂不追究，现命你随我带队查案，不得与黎慕江史力二人以任何形式交流，直到此案告破，若有违背，数罪并罚……听清了？」

「我、我听清了。」

「去找回你的人，回来这个地方见我。」

「是。」

苟富贵一步三回头地离去了。直到他走后，郑诩慈才朝黎史二人一笑：

「二位见笑了。」

黎慕江摇头：

「这不好笑，我连累了我的朋友。」

「他暂时不会受罚。」

「此事因我而起，要是真的有处分，我愿意替他受罚。」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我也是。」史力也立刻表态。

「二位高义，我先替他谢过二位，」郑诩慈拱手道：

「案件结束后再说吧，我清楚你们很需要此物甲等情报，最好抓紧行动，别落在后面。」

「我们自理会得，谢过郑先生提醒。」

「要当心你的伤。」

「是。」

「告辞。」

「先生慢走。」

郑诩慈和苟富贵都走了了，黎慕江回到屋内，拿起赵五的口供，之后对赵五道：

「别写了，跟我们走。」

「可是，苟二爷说……」

「我说了算。」

「是……是，女侠请吩咐。」

「带我们去登仙仪式的其他据点。」

张昆团伙果真极其狡猾，据点尽是在别人想不到的地方——一片漆黑的地下室，险峻的山顶，废弃的马场……这些平时根本无人注意的地方，都成了他们「传道登仙」的场地。

要是刚刚这些地方只有鬼才会去，那现在这个地方，就连鬼都愿意来。

毕竟要是真的有鬼，他们也都是有组织有编制的，绝不会和孤魂野鬼混在一起。

没错，其中有一人据点设立在乱坟岗。

匪夷所思、叹为观止。这下就连黎史二人，都忍不住佩服这群妖人的手段。

据点的位置各异，却有很多相同之处——同样的大舞台，同样气氛诡异。

也同样空无一人！

是的，赵五带着黎史二人走遍了每一人据点，却发现除了那个大舞台外，所有人员都已撤离，舞台暗格内也空空如也，用来行骗的道具也消失了。

奔波了一整天，却得到此物结果，黎史二人不由得极其灰心。

「再想想，除了这些地方还有没有别的据点？会不会记错了？」

「女侠，姑奶奶，您饶了我吧，您已经问了好多遍了，我真的把清楚的全带你们去了啊……女侠，我已经全力配合了，您放我走吧。」

黎慕江不答，只是带着二人在街上四处走动，想寻找些新线索。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不知不觉，三人又走回了西街医馆大门处。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女侠，这个地方早散啦，您放了……」

「闭嘴。」黎慕江抬手止住，侧耳倾听，随后一震：

「里面有人，不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