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高考前夕。

沈清梦依旧独来独往，在毕业照上留下了一人沉默寡言的形象。高三这一个学期，除开比赛的一人月，也就勉强把同学认了个全。论交情，和谁都不熟。

平日里一起吃饭一起自习的还是朱蔚杨理那些人，他们也即将迎来高中的最后一年。

六中的高三年级，安排在教学楼的顶楼，颇有些高处不胜寒的味道。

现在的顶楼里如往常一样安寂静静，班主任老师此刻正做最后的叮嘱。无非是证件要带齐，提前去看好考场，考试不要紧张之类的话。

上个月焦躁的气氛，到了现在，突然寂静下来。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不舍，对这个班级，对此物校园，对这段青春岁月。

大多数人的高中生活，没有何轰轰烈烈，只是安静地学习。

这样平平淡淡的青春，在日后回忆起来，也是别有一番滋味。

沈清梦从楼上下来的时候，楼下等着一大群人。他们望着沈清梦一步步走下楼梯，挨个给了她一个拥抱，每个人都在她耳边说「好好考」。

整个校园都放了假，为即将到来的高考做准备。

最后和安琪拥抱完，沈清梦笑着说：「你们至于这样嘛，我本来不惶恐都被你们弄得紧张了。」

原本对考试没有何惶恐的情绪，被他们这么严肃的叮嘱一番后，沈清梦突然觉着，还是有好大压力。

朱蔚拍了她一巴掌：「你紧张何，京城大学的保送名额业已拿到了，你就算不去考也没何问题。」

安琪笑着说：「你高考完就要回京城了吧，南城这边除了纪星河你也没何牵挂了。是以我们是来送送你的，不清楚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再见。」

被她这么一说，沈清梦突然醒悟，她和这些人走到人生的分岔路口上了，也许未来就是不复再见。

感觉鼻子有些酸酸的呢。

尽管有再多的不舍，沈清梦依旧是坐在高考的考场里，给这段一年半的高中生活画上了一人句号。

如安琪所说，沈清梦一考完试，就被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催着回京城，连机票都帮她买好了。

沈清梦来不及打包行李，只能把家具都罩上防尘罩，拉着行李箱踏上了回家的路。

最后站在大门处，望着这个住了一年半的房子。多数时间都是独居，但这个地方也留下了不少回忆。

拉上电闸，锁上门，这里不清楚还会不会再来了。

飞机降落在京城机场，来接她的依旧是蒋楠。

他像去年在南城机场接她时那样，眯起桃花眼，笑得风骚：「小梦梦回家啦。」

随后上下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笑着说：「果然爱情是让人蜕变的良药，小梦梦你现在穿裙子当女神一点都不违和啦。」

沈清梦翻了个白眼：「你是说去年你夸我像清纯女神的时候都是假的吗？」

蒋楠一面把她的行李放到车上，一边笑着回答：「去年是像女神嘛，现在就是女神啦。」

车开了一会儿，沈清梦发现并不是回家的方向。

「楠哥，我们去哪？」

「老板交代了，先送你去看老爷子老太太，明天接你去沈老教授张老教授那边，然后安排你到机构干活儿。」

回来去看两边的老人这是惯例，到公司干活儿是什么鬼？！

「我妈就这么迫不及待地要压榨我？我还要去追阿星的比赛呢！」

「老板说了，让你去星艺多见识见识人间美色，这样以后才不会三心二意。」

这是何逻辑嘛。星艺的确最多的就是俊男美女，但是见多了沈清梦真的怕自己把持不住，做出何对不起纪星河的事情啊。

蒋楠把她送到秦老爷子那儿就开车走了。保姆阿姨笑着给沈清梦开门：「老爷子正在会客室见客呢。」

沈清梦正想说「那我去书房等吧」，秦老爷子从二楼探出头来：「是蛋蛋到了吗？快上来见见你周爷爷王爷爷许爷爷。」

二楼的会客室里坐着好几位老爷子，看见沈清梦迈入来，都转头看向她。

刚下飞机就被拉来见这种场面，沈清梦庆幸今日穿了条最简单的白色连衣裙，特别符合老爷子们的审美。

挨个问过好，沈清梦乖巧地挨着秦老爷子落座。

「蛋蛋这次回来是要去京城大学读书了吧。」先发问的是周老爷子，也是周茂的爷爷。两家关系最为亲近，对沈清梦的情况也最为了解。

沈清梦点头：「不出意外的话，是京城大学计算机专业。」

「哟，小姑娘家家的，怎么选了个理工科的专业？学个商科以后接你爷爷的班不好吗？」说话的是王老爷子。

秦老爷子故作忧伤地说：「可不是嘛，我也想让她跟我家恬恬一样接我的班，谁清楚她不声不响地拿了个国际计算机何竞赛的金牌，直接保送进京城大学了。咱也不是那老古板的人，孩子喜欢计算机就让她玩玩去呗，玩不出个名堂来，还有我这老头子给她兜着嘛。」

这轻描淡写的语气，这满是炫耀的形容词，秦老爷子说完通身舒畅，就差没说「你们快来羡慕我吧」。

几位老爷子果真很捧场，对着沈清梦好一顿夸赞，秦老爷子笑得都快合不拢嘴了。

许老爷子话锋一转：「老秦啊，我家还有个跟蛋蛋差不多的孙子，现在再美国读书呢，过年赶了回来让孩子们认识认识，以后去美国玩还有个哥哥接待着。他别的不会，玩那是样样精通。我还有个大孙子，年纪比蛋蛋大了几岁，然而年纪大的会疼人啊。」

「老许你还是这毛病，看见不错的小姑娘就想划拉给你家孙子。」王老爷子毫不客气地嘲笑。

「要说到孙子，蛋蛋和我家石头还是青梅竹马呢。」周老爷子也不甘示弱。

「你们好几个都惦记上我家姑娘了，我还不乐意呢。」秦老爷子止住话题，几人哈哈笑了一番。

这些世交家里的同龄人，沈清梦多少都认识些许。要数玩得来的，还只有周茂，是以周茂的妈妈总希望他俩能成为一对。

送走了客人，秦老爷子心情十分舒畅。招呼沈清梦到书房去，摸出来一把钥匙给她。

「蛋蛋啊，外公送给你的大学礼物，就在你们学校边，一间小公寓，不算太大。宿舍人太多，住不习惯就住外边。到时候让你妈妈给你找个阿姨做饭，省得你去挤食堂。「

沈清梦笑着收下。虽然理应不会像外公忧心的那样住不惯宿舍，然而能够把多余的东西放在公寓里收好，省得往家里搬，也是不错的。

在外公外婆这边住了一天，第二天蒋楠又把沈清梦送去了爷爷奶奶那里。

两位老人都是京城大学的退休教授，住在学校不远的家属楼里。

沈清梦一进门，就被老太太拉着去了书房。桌上业已铺好了宣纸研好了磨块。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老太太带着老花镜，把一贯毛笔塞进沈清梦手里：「去，写一幅字给奶奶看看，有没有退步。」

这一年多的时间，沈清梦都在忙着竞赛，别说练字了，就连写字都比平时少。被老太太威严的目光一瞪，沈清梦只能硬着头皮接过了笔。

蘸饱墨汁，沈清梦想了想，在纸上写下「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

两位老教授站在桌边，目光灼灼地盯着她写字，沈清梦压力山大。

沈清梦写完，老太太端详了一会儿，评价道：「笔力不足，好久没练了吧。」

沈老爷子替她解释：「蛋蛋是理工科的，又学的计算机竞赛，哪有那功夫天天练字。」

老太太「哼」一声：「字是人的脸面，连脸面都不要的，能有什么出息。」

涉及到这方面，老太太寸土不让，沈老爷子也不敢跟她辩驳。

老太太书香门第，饱读诗书，又在大学当了几十年的国文教授，辩论起来引经据典，远不是理工科的沈老爷子能比的。

教育完沈教授，老太太又对沈清梦说：「奶奶清楚你是跟你爷爷你爸爸一样，对理工科感兴趣。奶奶也不要求你通读四书五经何的，这个字不能落下。」

沈清梦连连点头答应。

老太太继续说：「你上大学了，人生的道理你爸理应给你讲了不少，奶奶就不再惹你烦了。就送你一架桌屏，时刻勉励自己吧。」

不等老太太吩咐，沈老爷子业已从玻璃橱柜里取出那架桌屏。

红木底座，纱屏上是老太太簪花小楷抄写的一段《荀子·劝学》。

还没过去五分钟，沈老爷子先叫她：「蛋蛋，你过来。」

午休完，家里来了客人，老太太和沈老爷子分别在两个会客室里见客，沈清梦默默缩在卧室里看电视。

就清楚躲不开此物环节，沈清梦认命。

沈老爷子这边是一群教授们，还有几个学生，看上去像是博士生。他们聊的都是物理方面的话题，沈清梦根本听不懂。沈老爷子也没打算让她留下来听，给几位教授介绍完沈清梦，收获一堆夸赞之后，放她去老太太那边。

沈清梦照例是打过招呼，有一人发丝雪白，梳得整整齐齐的教授，笑眯眯地问沈清梦：「都读过何书？」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一下子把她问得哑口无言。

浓浓的林黛玉进贾府，贾母询问念何书的即视感。

沈清梦一本正经地回答：「哪曾念过何书，只不过是认得两个字，不是睁眼的瞎子罢了。」

顿时，所有人都哄堂大笑起来。

老太太一边笑，一边在沈清梦背上拍了一下：「没读过就没读过，非要掉书袋子显摆一番。」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问话的教授也笑得不行：「看来至少《红楼》是通读了的。」

另一个年轻一些的中年教授也笑着说：「张教授此物孙女真是个妙人，我都想抢回去做闺女了。」

又有人说：「这恐怕是不行，张教授肯定是舍不得的。」

老太太虽然是笑骂沈清梦抖机灵，然而明显没给她丢人。

「抢回去做闺女你恐怕要失望了，我此物孙女跟她爷爷跟她爸爸一样，是个学理工科的。刚还拿了个何国际联赛的金奖，今年保送进京城大学读计算机。也就从小被逼着连了几年的字，现在还能看罢了。」

文人的骄傲和谦逊，都不是字面上的意思。老太太这番谦虚，字里行间都透露着自豪。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沈清梦回头转头看向书桌上，她写的那幅字，果真已经被裱了起来。

问沈清梦读了何书的老教授立即问道：「你刚裱好的那幅字，就是你孙女写的吧。这么小的年纪能写成这样，可见是下了苦功夫练的。」

老太太这厢刚嫌弃完她笔力不足，那厢就裱起来跟老朋友们炫耀。

沈清梦莞尔。

探望完两边的老人，沈清梦在回家的车上和蒋楠吐槽。

「我这两天见了三个退休的太上皇，七八个教授，还有好几个博士。夸我的话我都听了两大箩筐。」

蒋楠被她夸张的吐槽逗笑：「这还是刚开始呢，不多时你就会见到无数个在位的皇上和太子们，还有数不清的教授们。加油吧，小梦梦。」

沈清梦知道蒋楠说的是实话，父母和爷爷奶奶外公外婆都在为她铺路，无可奈何道：「看来此物假期，我是没有闲暇时光了。我还想去看阿星的比赛啊。」

「其实你要是想去看比赛，也没什么难的。」蒋楠笑着逗她，等着她问下半句。

听到能够看比赛，沈清梦瞬间精神了，极其配合地问：「那我要作何做？」

「过年的时候，老板不是说要组一支电竞的战队嘛。这半年观察了几家俱乐部，准备直接买下来，就看你喜欢哪家了。」

秦女士果真雷厉风行，直接买下俱乐部。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沈清梦顿时澎湃：「买JN买JN啊。」

蒋楠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看到他这个表情，沈清梦也恍然大悟自己说了个蠢回答。

JN是老牌战队，背后又诸多的投资人和赞助方，资金上没有任何问题，不可能会卖嘛。

「我妈看了哪好几个俱乐部？」

蒋楠报了几个名字，大部分都是职业联赛的队伍，只有一支是甲级联赛的。

沈清梦懂了，这是奉旨观赛啊，果真是亲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