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殡仪馆碰面

阮孑傍晚4点下班时，在殡仪馆门外碰见了十方，他的身侧站了一个人，一人她头天就有过一面之缘的人。

满腹疑窦，她上前来：「十方先生。」并朝婆婆颔首微笑以示友好。

见到她，十方并未意外，友善地欠身招呼，见她已换了便服，遂问：「下班了？」

在这种地方遇见，总归不是好事，所以阮孑也不便多问。

倒是十方先提了出来：「想咨询一下关于殡葬与塔灵的事宜。」

「那我帮你叫一下殡葬部的同事。」

她转头唤来了人，对方递给他们一份关于殡葬的单页：「是有谁身故了呢？」

婆婆说话了，声线很平静淡然：「我为我自己先挑选一下。」

闻言，阮孑跟同事不免都愣了一愣，即使二人从事特殊职业，这样的情况在殡仪馆也是少见的。

出于职业素养，两个人眨眼间便恢复如初。

殡葬部的同事态度多少变得严谨肃穆了起来，为对方详细讲解起来：「现在都是绿色殡葬，土葬、树葬、花坛葬、钻石葬、有机粉葬等众多方式，我们也会有遗体接运跟存放火化和防腐整容等服务…….」

婆婆见了她的模样，从容道：「小姑娘，不用这么拘谨，对我来说其实是种解脱了的。」

闻言，她稍稍一怔，嘴角拉出一个友好的弧度，心情还蛮有几分复杂。

「两位跟我这边来，我详细介绍。」她将二人领到接待区入座。

阮孑倒来两杯茶水，两个年少的站在婆婆身后方，看婆婆专注地听对方讲解。

「我们的殡葬殡仪程序包含竖灵、收敛、丧失协调、引灵……..」

「方便问吗？」站在他身侧，她望着身形佝偻，头发花白的老人的背影，压低音量。

十方恍然大悟她想问何：「不是我奶奶，受人所托。」

「我见过她。」她转头转头看向他：「在一家算命的工作室。」

她这么说只是试探，怀疑他跟鱼春山有何关系。

他的神情略带诧异：「现在算命的还有工作室？」

阮孑望着对方的眼神里夹着半信半疑，但后者却是满眼坦然。

这头婆婆有些诧异：「能够化得跟生前无异？」

殡葬部同事向阮孑示意：「对，咱们这位就是入殓师，负责给仙逝的死者修复与化妆。」

老人迟缓转身，抬首看向阮孑，不复清明的瞳孔里倒映着她姣好的面容：「等我不久死后，能够由你帮我化吗？」

弯下膝盖，她在老人家跟前蹲下来，免去对方昂首的辛苦：「可以的，要是奶奶不介意，我也能够先帮您化几个，您挑一个满意的。」

「那就多谢你了。」她似乎很平静地接受，自己不日就会死亡的事实。

约莫大半个小时后，阮孑领着一老一少回了城区，挑选一家人少的咖啡店，在角落里落座。

她将一套完整的化妆用品从包里拿出来，怕老人家避讳，特意解释：「这是我平时给自己化妆用的，奶奶要是不喜欢，隔壁有彩妆店，我可以去买一套新的。」

婆婆和蔼一笑：「我不懂这些，姑娘你不嫌弃我就好。」

她微笑，取出洁面巾：「那我先给您做一下简单清洁。」

十方点单赶了回来的时候，服务员见他行动不便，端着承盘在身后跟着，而这时，阮孑已经涂完精华，到了打底妆这一步。

十方入了座，将一份被水果与提子点缀得姹紫嫣红的冰粉微微推到婆婆跟前，阮孑那份，则是她指定的脏脏奶，不含奶茶成分。

她化得十分专心，小小的一只左手夹着各式小工具，注意力几乎全聚在婆婆一张面上，只在取新化妆品的低头抬头间不经意与坐在对面的十方对上眼，但也是须臾之间。

原本平静的一颗心脏自然免不了又是一阵动荡，她稍稍抬起眼帘，想多看看那张令自己有过多次心动的俊容，却不想他停驻在婆婆面上的目光随着她的视线移动，偷窥的那份心思，也被抓了个正着。

外头染了暮色，火烧云卷席上空，天地间一片橙黄红暖，店里头开了冷气，他坐在靠玻璃那边，半侧身体被霞光侵染，斜立在手边的手杖折射出暗色的芒光。

阮孑替换手里的工具时，侧目便注意到了这一幕，他静坐不语，注视她们时的目光泰然平和，浑身力场像一位修了大道的贤者，万丈光芒仿佛追他而来！

她倒半点不见慌张，镇定自若地移开视线，从彩妆包里抽了支棉签。

十方的视线却并未因此收走，她一转头，他的目光便自然而然落到她的侧脸，这一人角度，可将她的睫毛看得一清二楚，如蝉翼细密一片。

眼睫微垂，望进她细腻的皮肤，暮色光圈在她面上晕染，照出肉眼勉强可分辨的细小绒毛，满脸可视的胶原蛋白，看不见一粒闭口或瑕疵。

他在记忆里搜寻所有见过的、或是认识的姑娘，来验证自己是不是从未有过的看见未施粉黛肌肤也能如她一般完美的。

但结论是，他几乎业已将那些久远的面孔忘却了！

时间走得不快不慢，只差最后一步阮孑便要大功告成：「奶奶，您看一下，不喜欢的话我再卸了重化。」她将气垫上的小小镜子举到老人家面前。

对镜看了好半晌，婆婆有些恍惚。

一时间，三双目光都落在同一张面孔上。

不过经她手十数分钟，十方便觉婆婆的五官已焕然一新，样貌还是原先的样貌，可是皱纹平了许多，皮肤比妆前来得通透红润，竟是年轻了十岁八岁。

婆婆反复触着自己的脸，力道很轻，就像是怕稍稍用力，这妆容便如镜花水月一碰就碎了：「真好看！」

她朦胧出声，又似在喃喃自语：「要是当年我等来他娶我，那一天的我，想来会比这衰老的样子更好看的。」

闻声，阮孑不由得侧目，疑惑的眼神看向十方，后者无法作出何回答。

「还差一个口红，奶奶您先吃点东西，吃完我再涂。」

老人家抬首转头看向她：「我能以现在的样子，去拍张遗照吗？」

她一愣，片刻后才反应过来，点着头：「能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