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二、赤心相待

宫女偷盗尚功局钗环私相变卖一事，往常这等事宜，三两天便核定下来，依据所犯罪责的大小，或一通板子，或贬入掖庭宫，或直接逐出宫去。而今次，内侍省却审了十数日，终于结了下来。

宫里私下悄悄议论时，裴贞婉依稀听了几句。

大体是审讯开始时，那小宫女和太监怕的不行，一叠声的认罪求饶，哭的昏天暗地的。在审问是否有其他前科时，原本时咬死没有的，用了些刑罚后，那小宫女坠儿竟攀咬了尚功局的掌珍典珍，这一番牵涉了六尚女官，自然要谨慎对待。结果那坠儿硬扛了七八日，却最后承认了是自己诬陷。

最后的判罚，便是涉事的小太监打了二十板子，而坠儿挨了二十鞭，罚去掖庭宫。

裴贞婉不由笑了笑，近期要去掖庭看看热闹才行。

近来卫贵妃忙着看顾四皇子，又经常携着大公主，一副姐弟情深其乐融融之状，自然，此物景象也能多吸引陈帝来蓬莱殿探视。这一来，裴贞婉在宫内行走自由，无人管辖，也无事叨扰。

掖庭宫占地极大，内分了三处区域，裴贞婉在外围缓缓行走着。这里地处偏远，除了几处宫门有些宫人进出，其余小门多数紧闭，偶有一两个开着的，内里也是可见宫人们在忙着浆洗劳作等。

这几日，定然有不该来的人，来这里。

这般静静想着走着，方走过一处拐角，尚未查看周遭，便有一人人影扑了出来。

「裴姐姐！」

一人小小的身影直冲了过来，两手抱住她的双腿，像一只猴子一样挂在了裴贞婉的身上，低头一看，竟是小十七。

裴贞婉一丝惊喜，一丝诧异，自上次偶遇之后，她忙于四皇子出生到满月的各类事宜，并无暗自思忖起额外之事，未不由得想到这次来掖庭查探私盗一案的进展，竟然见到了此物小朋友。

小十七抱着她，抬起头道：「裴姐姐，我在这个地方日日等你，终究等到你了。」

裴贞婉心底生起愧疚，她几乎已忘了十七，没不由得想到十七竟把她记在了心里，不由蹲了下来，望着小十七这一次，虽还是那个瘦弱的孩子，但眼中的光芒显示着，这一月多的时间，他过得倒比以前要好一些。这般上下打量着，手已搭上了十七的头，暖暖一笑：「小十七，姐姐见到你也很开心，你一直在等我么？」

十七重重地点了头：「我没办法出去，也不清楚去哪里找姐姐，就有空的时候，在这附近等你。」

「傻孩子，我们只见过一面，你连我是谁都不知道，等我做何。」

十七像递宝贝一样送来，稚嫩地小脸瞪着双眸认真道：「我想带点心给姐姐吃。」

十七松开了环住她的手，小心翼翼地从胸前摸出一人小纸包，细细地打开来，内里是一小块酥饼，只因带在身前走动，已掉了许多碎屑，纸包打开，那些碎屑便落了一地。

接过这块点心，裴贞婉地心底暖流趟过，若非她这些年心性磨练的处变不惊，此刻怕眼圈便要红了。裴贞婉温然笑言：「感谢小十七，你从哪里得来的点心？」

「上次姐姐走了以后，每过十天，就有一人哥哥来掖庭，带给我们这些小奴才一些点心。我前几次的也想留给姐姐，可后来那些点心都坏了，我就自己吃掉了。姐姐，此物是前天的，没有坏的，姐姐能够吃。」

这天下，怕也只有小孩子这般纯粹，付出只讲真心，从不需用回报来计算。

「是哪一位哥哥？」

十七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只清楚是驻守掖庭周边的一个侍卫大哥，说，是姓冯的大人吩咐的。」

是冯岚。裴贞婉不由失笑，这个脾性古怪的冯岚。上次分别时，他曾告诉自己，掖庭宫里的孩子多数吃不饱，如有空，可带些吃食给他们。自己浑然忘却，他却这般做到了，那次他甚至都没有和小十七说上一句话。看来，他与他的外表，倒不甚一致。

牵着十七走到一处封闭的小门边，两人在台阶上坐下，裴贞婉将那块酥饼一分为二，「姐姐同你一起吃。」

十七开心的笑了，两手捧着接了过来，珍惜地一小口一小口吃着，连散落的酥皮，也要捏起放进嘴里。

望着孩子这般模样，裴贞婉只觉得此刻能卸下全部的心机重负，只有那安宁清明。

酥饼放进口中，是点点甜糯之感，裴贞婉随口追问道：「你多大了。」

「六岁。」

「你有六岁了？看起来不像。」小十七的身量模样，最多就是个五岁的孩子。六岁，那和毅儿算是同岁了。

小十七满不在乎地说：「姐姐望着我不像吧，所以他们才会欺负我。」

「十七是你进掖庭后的称呼，你进宫前叫何。」

十七摇着头：「我没有名字，我爹姓侯，他们都叫我小猴子。」

裴贞婉不由笑了出来，这孩子瘦弱聪明的模样，还真是一人小猴子。笑完，捏了捏孩子瘦弱的肩骨：「你以后会有属于自己的真正的名字的。」

十七瞪大了眼睛，很是欣喜，正要问话，裴贞婉突然听到一阵脚步声，不由示意噤声，两人匆忙霍然起身，拘了宫里的规矩立在台阶旁。

来人步履稳重，不疾不许，面上噙了微笑，不是冯岚又是谁？

裴贞婉心下也是有些奇怪，怎得自己来掖庭两次，还都能巧遇到这位冯将军，倒是奇怪。

冯岚走近，看着立着规矩的二位，笑了问了一句：「点心好吃么？」

裴贞婉躬身行了礼：「冯将军言而有信，奴婢敬佩。」

十七歪了头想了想，不由跳了起来：「冯大人，你是给我们送点心的冯大人！」

冯岚上前摸了十七的头，笑言：「不错，你叫十七？果真是个聪明孩子。」

小十七顺势牵了冯岚裹了护臂的手，将小脸贴在那冰冷坚硬的铠甲之上，甚是依赖。裴贞婉不由失笑，没不由得想到这孩子竟然是个自来熟的性子，想来他能有冯岚关照，日后在掖庭的日子，或许不会那么难过了吧。

冯岚很自然地接受了十七的示好，抬头看着裴贞婉，依旧是饶有意味地追问道：「裴姑娘今日又是替蓬莱殿出来办差地么，这蓬莱殿的差事，怎么都在掖庭的方向。」

裴贞婉礼貌地笑了笑，并不接这句话。她来掖庭宫，是为了查看案子的进展，自然也是不巧，先后遇到这两个人，想要不动声色地继续探看进展，怕是没那么容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