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岚的问话并没有得到回答,他倒也不生气,四下环顾了一周,负手道:「这附近是掖庭杂役劳作之所,裴姑娘来此,倒是有些屈尊了。」
裴贞婉躲不过,只得硬着答:「不敢,冯大人官居五品中郎将,如今也站在这一方地界上,可见土地是不分贵贱的。」
冯岚微微颔首,望着拘礼站得端正得裴贞婉,瞪着双眸正在好奇的小十七,扬了扬眉道:「你们方才聊得那般开心,怎么我一来就这般拘谨,看来是我没有眼色了。」
十七扯着冯岚的衣角,仰着脑袋道:「我喜欢冯大人。」
冯岚面上蓦然绽出了极为阳光的笑容,在十七的脑门上微微弹了一下,点头道:「有眼光。」
裴贞婉想起程芷蓝先前所讲,这冯岚平日话不多,是一人严肃冷面之人,这私下两副面孔倒也罢了,偏如今在一人孩子面前,这般厚颜无耻,毫不掩饰,顺着一人孩子的话褒扬自己,不由好笑,嘴角扯了扯,硬是压了笑意。
冯岚自是瞧见了裴贞婉这番想笑又强忍着的样子,笑道:「忍着多难受,你这般好看,若是笑一笑,便更美了。」
轻浮!裴贞婉第二次在心底骂道,笑容迅速变为冷冷的面容,暗暗转了头去,不愿答话。十七却是不懂这些的,从冯岚身旁转到了裴贞婉旁边,扯了裴贞婉的袖子道:「我喜欢裴姐姐笑。」
哈,这小猴子,当真是童言无忌。
这下冯岚却是哈哈大笑了,冯岚这般爽朗的笑着,小十七便也仰着脸,跟着嘿嘿地笑着,三人这般站在彼处,极远处看起来,倒有些奇怪。
待冯岚笑完,便也不再揶揄,正了正色问道:「你今日有何差事要办?可需要我帮你?」
裴贞婉心下打赌,依上次冯岚不愿插手内侍省的事务,现下如果扯上掖庭,便能快速终结这诡异的场面,便朗声笑着道:「奴婢确有事宜,等下便要进掖庭找一位宫人,冯大人身处禁军,怕是帮不了的。」
「嗯,」冯岚微微颔首,「掖庭的事情我的身份确实不便出手,无法帮你。」
谁知这句话落,冯岚却又换了狡黠的笑容,侧了头笑言:「但我偷偷的,没人发现不就好了?」
呃,裴贞婉心底骂了骂,这冯岚竟这般闲么,他禁军巡查之职在身,好好的差事不做,如今倒是存了心要故意逗弄她,也罢,她本也不该在这人身上浪费时间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左右低调行事,莫要受他干扰才对。
如是,强笑着行了礼,冷然道:「冯大人既然这么闲,那就自便好了。」
言毕,裴贞婉便牵了十七的手,徐徐向前走着,冯岚笑了笑,负手跟在身后方。
裴贞婉边走边问着十七:「十七,你清楚被宫里发配到掖庭的宫人,是在哪里劳作么?」
「嗯,这里每隔几日都会有些人被带了来,都在前边彼处。」
裴贞婉微微颔首,顺着十七指的方向看了看,那是前方不远的地方,宫墙上嵌着的一个小小木制宫门此刻恰好是打开的状态。徐徐走到门外,内里是一人小巷道,两边有几处屋子,向里面走五六丈的地方有一处天井,再向内便是内院。
隐约能注意到地上晾晒着各类粮食,再联想屋内传出的咚咚的声线,大约此处主要是舂僖之用。隐约有一些宫人自屋内进出,都是弓着身子劳作,头也不抬,更无人胆敢侧目。
裴贞婉打量了一番,这小门之后有一处堆放了许多储物用的篮筐,恰好形成一人不起眼的角落,若站在后面,无人发觉。
便俯身对十七笑着说:「十七,今日姐姐有事情要办,你先回去,过几日姐姐有空了,带东西来给你吃。」
十七一向乖觉,微微颔首,稚嫩的小手又冲着冯岚摆了摆,自己便晃晃悠悠地跑走了。
裴贞婉看着十七远去的身影,回身对冯岚道:「奴婢要在这个地方听墙根,将军事务繁杂,不会与奴婢做这无聊的事宜吧。」
冯岚怂了肩,挑了挑眉道:「巧了,今日我却有空。」
这人真是,似狗皮膏药一般黏上了!裴贞婉语塞,却也懒得与他说话,总归今日掖庭宫如果出了什么事,禁军有人知晓,做个证人,倒也不是不可。只是到时冯岚最多会奇怪,为何这事自己如未卜先知一般,到时要再想个说法打发了他便是。
篮筐之后不过方寸之地,两人躲在彼处,倒是隐隐有了一丝不好意思。
如是,便不以为然的轻轻走进小门,冯岚亦是轻手轻脚跟上,他身上的甲胄易出声响,偏冯岚是个有分寸的人,这番动作,竟无半点声音。
裴贞婉不由打量了两眼,武将自来粗犷,用香者少之又少,不知是这冯岚出身贵族,自幼养成的习惯,还是因他不时御前伴驾,因此极为注重自己的仪容。
站得近了些许,倒是令裴贞婉嗅到冯岚身上的淡淡熏香。素来宫内妃嫔会用各类熏香,以求深染香氲,沁人心脾。裴贞婉常出入蓬莱殿主殿,自然衣裙上也是沾着些许香气。但冯岚一人武将身上,竟也是散了些许熏香,虽极是寡淡,几难分辨是何香料,但总归是与自己不同的。
幸而躲在此处未有多久,裴贞婉等着的人便出现了。
那是两个着了尚功局服制的宫女,一人着典级服制,一人乃寻常宫女衣裙。二人在掖庭外停步,隐隐交代了几句,那宫女便只身一人进了掖庭宫。
这一宫女神情很是严肃,步履虽是快,却也是稳重,想来是办差的好手。一路走近,径直去了室内,少顷,便与一位着了掖庭宫管事服制的太监从室内一同出来。
二人站在院中一角,极低的声音密探着什么,那太监不时瞟了几眼室内,又谄笑了点着头,简约几句话结束,自然那宫女向太监手中递了两样东西,一样看不出是什么,另一样,显然是一包银财。
如此只不过半炷香功夫,宫女便又悄悄出了掖庭宫,向那典级女官低低回禀了几句,二人便又悄然离去。
裴贞婉冷冷地望着那二人远去的方向,便从藏身之处走了出来,直到出了掖庭宫,走在宫道之上,都未有言语。只是神色冷清,目光遥遥的有些出神,自然是在想着什么。
冯岚跟在身后方,默默走了一小段路,终是忍不住发问:「你要办的差事,就是看她们来做了什么?」
裴贞婉停了脚步,缓缓回身,沉声道:「不错。」
「不过他们说了何,却未听清。」
裴贞婉摇头叹息,视线望向远处,意味深长道:「不必听清,果然有人狗急跳墙,掖庭宫,这几日怕要出人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