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鹤补绯袍、鹄峙鸾停的身影踏入揽胜门,随之而来的还有那道透着威压的寒凉嗓音,整座临溪亭下众人都不由得屏息凝神起来。
谢昶攥住小姑娘冰凉僵硬的手掌,唇边的笑意也透出几分肃杀之气:「太后言重了,臣不敢。」
太后此刻正气头上,瞧见谢昶急不可耐地来替这丫头解围,当即冷哼道:「作何,哀家堂堂后宫之主,还管教不了含清斋一个小丫头了?谢阁老日理万机,还有工夫出入后廷,前朝大事还不够你管的,倒管到哀家头上了?」
太后想起成安伯入狱一案,当即怒极反笑,压低了声道:「谢阁老有何不敢,动起哀家的娘家人来,可没见你半分手软!」
谢昶垂眸一笑,沉吟不一会:「太后若想说此物,不妨借一步说话。」
自己母家背地里那些龌龊自然不宜放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太后往外移步。
阿朝察觉到自己僵硬的手掌被人牵起,她混混沌沌地侧头,注意到哥哥熟悉的面容,可一切都仿佛与从前不一样了,好像有什么最重要的东西在崩塌,在悄悄地失去。
或许是太后的话给她带来了巨大的冲击,仿若魔音贯耳,一字字敲打在她脆弱得不堪一击的神经,以至于她此时再看哥哥的眼神觉得很陌生。
是与以往完全不同的,带着某种坚定的,温柔的陌生。
这种陌生让她惧怕到想要抽手,可那人却紧紧地攥住了她,她现在四肢都是无力的,根本没有力气挣脱,只能傀儡般任由他牵着往外走。
几人一走,临溪亭下众人神色各异。
李棠月与孟茴对视一眼,悄声道:「太后方才是何意啊,难道阿朝与谢阁老不是亲兄妹?阿朝只是被谢阁老收留在府上?」
一旁的苏宛如哼笑道:「你们才知道啊?他们可不止……」
话未说完,姜燕羽一道凉凉的眼刀剜过来,苏宛如赶忙闭了嘴,谢阁老还没走远,她不敢在此物时候祸从口出!
其余知晓内情的人也都暗暗捏了把汗,太后是什么人,只不过照着她的画儿评点一二,谢阁老这就急不可待地来给人撑腰,连太后都不怕得罪,何况是她们!好在今日没当着阿朝的面儿说错话,否则死都不知道如何死的。
太后走出揽胜门,侧头冷哂:「谢阁老想要同哀家说何?哀家洗耳恭听。」
从成安伯夫人求到咸若馆来,谢昶就暗暗猜到太后恐怕会气不过,找自家姑娘的麻烦了。
成安伯的确是他出的手,他家的孩子只能他来教训,先前被请到慈宁宫明里暗里一通挤兑算何,太后他动不了,太后母族可没几个干净的,往日看在与自己并无过节的份上,他愿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若是有人针对他家姑娘,谢昶不介意拉两个人抻抻筋骨,杀鸡儆猴。
男人指尖下意识摩挲着掌中柔软冰凉的手指,笑言:「臣的姑娘在宫中规行矩步,更是从无攀附之心,原本碍不了旁人的眼,臣只是想给太后提个醒,太后对臣的姑娘不满,臣就有办法让陛下对太后您的母族和几位藩王不满。」
太后脸色霎时铁青:「你好大的胆子,敢同哀家这样说话!」
谢昶漫不经心地一笑:「安乐伯、忠勤伯私底下可没少卖官鬻爵,臣若有心,随时都能够整治,至于平章王封地下多少巧立名目,汝南王未经允准屡次三番出城狩猎,甘州府今春两起贼匪作乱,平凉王却隐瞒至今不肯上报……」
「够了!」太后面色一阵青白,两手控制不住地发抖:「谢阁老这是在威胁哀家?你就不怕哀家治你个犯上之罪!」
掌中的小手轻轻颤动了一下,谢昶掌心覆上,与她十指相扣,慢慢收紧,指腹轻揉她手背,一遍遍地安抚。
他唇角笑意不减,眸光却如浸了毒的利刃,刀刀在人心口捻磨:「臣不敢威胁太后,可若是旁人欺到臣的姑娘头上,臣只会十倍百倍地还回去。太后能够治臣的罪,只是臣若一死,这些证据不日也会送到御前,臣倒是不怕死,可太后娘娘敢赌吗?」
太后恨得浑身颤抖,满口银牙几乎咬碎:「谢昶,你大胆!」
谢昶轻笑一声,仍是那副云淡风轻模样:「太后年事已高,万莫因臣气坏了身子。对了,臣还要提醒太后一句,成安伯罪无可恕,陛下龙颜震怒,太后比任何人都清楚那几项罪名的严重性,若在此时求情,恐怕会伤了您与陛下的母子情分。」
说完也不管对面是何等身份,面目又是何等盛怒狰狞,谢昶也只一笑:「臣言尽于此,如何衡量看您自己,人我就带走了。」
这几年锦衣卫攥在他手中,文武百官与王公贵族私底下的龌龊,他如数家珍,也清楚如何拿捏人的命门。
晏明帝的皇位本就是从堂兄弟手中夺来的,也怕这教训报应在自己身上,面上表现得再母慈子孝,私下对几个兄弟的管制却愈发严苛,藩王不上报私自出城都是亵渎皇权的罪名。从前在南疆,好几个儿子都在膝下孝顺自己,可如今天各一方,见上一面都难,太后明白皇帝的用心,只求彼此相安无事,可若是这些罪名上达天听,落得个手足相残的下场,那是太后最不愿注意到的后果。
外人如何视他如洪水猛兽,谢昶不在意。说句大逆不道的话,他只负责明面上对皇帝效忠,至于旁人,哪怕是太后的死活,于他而言又有什么所谓。
阿朝行尸走肉般被扶上马车,厚重的帷幔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声线,哥哥一贯握着她的手,仿佛一切都与从前别无二致。
可太后说,哥哥不是她的哥哥了。
谢昶让她坐到自己身旁来,拂开她额头的碎发,微微揉着她的面颊,「阿朝,是哥哥来晚了,太后说你了?」
阿朝清楚自己的画技,即便被人当面笑话,心里也只有小小的难堪和难过,这都不是重点……她怔怔地抬眼,哥哥熟悉的脸就在跟前,她将这张朝夕相见的脸仔细看了许多遍,心中太多话想问,可喉咙哽咽得说不出话,好一会才发出了轻如蚊呐的低喃:「太后说的……是真的吗?我们不是兄妹?」
「阿朝……」
阿朝声音都在打颤,从齿缝中吐出几个字:「你只需告诉我,是……或不是。」
面前是一双泫然欲泣的眼眸,掌下是她轻颤的削肩,她执拗又可怜地望着他,让他意识到真相对她来说其实也是一种极致的残忍。
可倘若此时不说,他们之间就永远是那解不开的僵局。
但愿她能原谅他的自私,与压抑到极致却日益炽盛、早已被妄欲逼上歧途的非分之想。
谢昶深深地叹了口气:「不是,我们一直都不是嫡亲的兄妹。」
旁人说得再真,都不敌他这一句来得剜心刺骨。
她仍是茫然的模样,脑海中一片空白,甚至有些眩晕,浑身血液在一瞬间凝固,连眼珠子都不会动了,可眼泪却控制不住地流淌成河。
仿佛粘连骨头的皮肉被一点点地抽开、脱离,活了十几年的信念一朝崩塌,与自己血脉相连的人就这么没有了,哥哥再也不是她的了。
过往种种恍若皮影戏般在脑海中快放,幼时百般任性,胡作非为,全赖自己有个哥哥,就算将天捅出个窟窿来,都有人帮她顶着,后来她被哥哥找赶了回来,他成了天底下头一等的权臣,对她千般维护,舍不得外人动她一根指头……
从前每一次的回忆都觉着无比真实,可此刻一切都模糊了,前半生像一场抓不住的梦,她连自己模样都看不清了。
她不是谢昶的妹妹,那她是谁?
心底涌上从未有过的悲凉,恍惚间又回到在琼园失去记忆的日子,陌生的世界,陌生的自己,仿佛世间平白无故多了个人,她还是和从前一样,举目无亲,无人可依。
谢昶心如泣血般的疼,他暗暗咬牙,掰过那张泪流满面的小脸,一点点将她眼里的泪拭去,好让她看清自己:「阿朝你听着,爹娘还是你的爹娘,哥哥才是那外人。」
「什么……」
太多的信息撕开心脏残忍地朝里面灌输,阿朝一时间都未能反应过来。
谢昶认真地看着她:「你没听错,你是正正经经的南浔谢家出身,爷爷是南浔书院的山长,父亲是远近闻名的神医,你是你阿娘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孩子,可我不是……我才是流落街头,被你爹捡回去的孩子。」
阿朝脑海中又是一阵轰鸣,她是爹娘亲生,哥哥才是捡来的孩子?
可从她有记忆开始,哥哥就在他们家了,从来没有人提过这件事,左邻右舍一口一句「你们家阿昶」,她从小到大,这声「哥哥」叫了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声……哥哥怎会不是爹娘亲生的孩子?
谢昶叹了口气,攥住她的手指,渐渐地往他手腕的旧伤游移,「你不是早就想清楚,我手腕是如何伤的么?」
阿朝的指尖触碰到那处温热的伤疤,不由得有些战栗。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教你写字的那日,我没有骗你,这两手的确是被人挑断了手筋,」他神态自若地揭开曾经的伤疤,甚至唇边还带着三分笑意,哪怕掌中的少女身体业已止不住地颤抖,「被你爹捡到的那日,我几乎业已是半个死人了,两手手筋尽断,浑身上下皆是被烈马拖行的伤口,七根骨头被生生敲断,对了,还有嗓子,你不是还好奇我的嗓音为何会变成这样吗?只因被人逼着吞过炭,喉咙炙伤了……」
那些曾经鲜血淋漓的伤,撕心裂肺的痛与恨,无数个日夜里压抑又无能的黑暗,这么多年从未与任何人提起,如今竟然也能轻而易举地说出来了。
说来也是可笑,堂堂内阁首辅,人前风光无限、生杀予夺,人后却只能卑微地,想让她可怜可怜自己。
阿朝业已震惊得全然说不出话了,指尖凹凸的触感在这些血淋淋的字眼里愈显真实,每一寸不平衡的皮肉都是对他方才所有描述的残酷证明。
手腕的伤尽管已经很淡了,可在幼时的小阿朝眼里,这两道伤疤比她的手掌还宽,作何看都是触目惊心。
所有的疑惑都有了答案,可这些残忍的答案一直不是她想要的。
那时候她总在想,哥哥到底经历过何,他如此严于律己之人,自然不会像同镇的孩童般到处掐架,可这些伤又是怎么来的呢?
这些伤,以往他从不让她多瞧,更不可能给她像这样细细地摩挲,阿朝沿着伤口一遍遍地抚摸,眼泪大颗大颗地砸落下来。
先前心下的茫然与悲凉渐渐地地驱散了,取之而来的是更深的、沁入骨髓的疼痛,这种疼痛将方才所有隐而未发的情绪烧得沸腾起来,快要将她的五脏六腑灼穿。
「好在我命不该绝,遇上了你爹,也好在你爹总是些许富有挑战性的伤病充满兴趣,旁人不能治的他能,旁人不敢治的他敢,我在医馆整整三个月,接上断骨、缝了手筋,伤情一天天地好转。好在,你出生时看到的哥哥,终于不再是从前那个不人不鬼的样子了。」
谢昶深深地望着她,唇边依旧笑意不减,可越是如此,阿朝的心就越疼,哭到最后几乎失了声,根本喘只不过气来。
「或许这就是我们之间的缘分,你出生那一年,险些从摇床上滚下来,我冲上去接住了你,那是我手伤后第一次触碰到温暖柔软的生命。没有人清楚,那一刻,是我生不如死、不见天日的前半生的彻底结束。」
他笑着替她擦去眼泪,看着此物温热的身体在自己怀中泣不成声,随后渐渐地地将她拥紧。
阿朝嘴唇颤抖着,眼眶里不断有眼泪落下,根本流不尽似的,「是什么人……到底是何人那样对你……」
她出生之前,哥哥也只不过才几岁而已,究竟是谁对一人几岁的孩子下这样的狠手!
谢昶沉默地叹口气,眼底有寒冰般的冷意,手掌却放在她颤缩的后背,渐渐地地安抚,「别问此物,知道了对你不好。」
真要算起来,他的仇家太多了,当年怀王一党将他萧家满门逼上绝路,其间多少落井下石之人,即便他在位极人臣之后一个个算账,到今日也还未算尽。
他自嘲地一笑,又继续道:「你娘从开始就不喜欢我,因为我来路不明,一旦被仇家找上门,随时都有可能给谢家带来灭顶之灾,可你爹还是坚持收留了我,说你娘是杞人忧天,根本没有人伤成那样还能活下来,再赶尽杀绝的仇家,即便是面对面,也未必能将我认出来。」
小丫头又开始哭,哭得他心口都在痉挛,他深吸一口气,微微揉了揉她的脑袋,「哥哥何都告诉你了,所有的伤疤都揭给你看了,你呢?要抛下哥哥不管了吗?哥哥在这世上,也只有你一人人了。」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阿朝的心早就被他这番话揪碎了,原本她才是那个无亲无故被权臣哥哥收留的可怜人,突然演变成哥哥遍体鳞伤被爹爹捡回家,这才侥幸活下来,有了家,才能与她做成兄妹。
以往她是少年不识愁滋味,见天儿炫耀自己有个会读书的天才哥哥,可她一直不知道,他是流了多少血,受了多少罪,与阎王爷较了多少次劲,才能全须全尾、完好无损地走到自己面前。
她想起偷摘杏子的那一日,被二壮爷爷一吼,吓得从树上掉了下来,她只知道哥哥接住了他,却不知他的手一贯还不灵活,她被洋辣子蛰了能够大哭大叫,他却因为自己被虫子蛰伤,一句辩解都不说,自罚跪在佛堂……
一时过往无数的片段在脑海中浮现,她现在甚至不清楚从何说起,小小的手掌笨拙地抚上他的手,滚烫的泪珠尽数砸在他手心,「我从前不清楚……总想让哥哥抱我,我不知道你会疼,抱歉,对不起……」
「早就不疼了,阿朝,不要说抱歉。」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一切都是他,甘之如饴。
谢昶掌心蜷缩着,将那些珍贵的小珍珠兜起来,在她看不到的地方,置于舌尖,尝了一点,温热的,酸涩的,甜的。
他垂下头,冰凉的薄唇吻在她湿润的眼尾,这些眼泪都是为他流,他会一辈子记得今日。
待怀里的人哭够了,谢昶才徐徐地开了口:「我照顾你,将你留在身旁,不止是报答你爹娘的救恩之恩与养育之恩,也不仅仅因为这些年对你的亏欠,还有一部分原因是我自己,我……」
马车在这时徐徐停下,谢府到了。
要说的话仿佛也一起卡在了车轱辘里。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阿朝想听他说,却见他没了下文,想着该下车了,可出了这辆马车,她到底又是谁,该以何等身份去见府上的下人?
到底许多事情都变了,哥哥如今位高权重,再也不是他口中那狼狈的少年,爹爹也只不过是恰好救了他,他们家侥幸做了未来权臣的恩公,而如今,她才是那寄人篱下的孤女。
没有了血缘支撑,再浓厚的亲情也被这一棍子打散了。
她蓦然恐惧下车,恐惧外面一切的目光和声音,直到握住她的那只手慢慢张开、收拢,与她十指紧紧相扣。
她的心就这么猛地颤动了一下。
想起在揽胜门外,太后气急败坏说要治他的罪时,她下意识为他紧张,也是一只手伸过来,十指相扣地牵着她,才让她的心渐渐地安定下来。
她总觉着十指相扣其实是非常亲密的,比寻常被他攥住手是完全不一样的体验,十指连着心脉,紧紧交握,仿佛彼此的心也是连在一起的,收紧时会有些疼,却也给人有所依靠、相濡以沫的感觉。
她抬起头,小心翼翼地问他:「出了这道车门,你还是我哥哥吗?」
作者有话说:
谢昶:我可能不太想。
啧啧,哥哥的苦肉计,亲妈我着实佩服。










